《星辰之下》合欢昼暖

53、番外：林衍

　　战地医院的隔离监护室外气氛凝重，两名身着制服的军官拦住了匆匆赶来的林衍。

　　“林衍少校。”为首的士官面无表情地出示了一份文件：“根据前线指挥部及军事委员会指令，我们将对你执行隔离审查程序，请你配合。”

　　林衍的脚步顿在原地，视线落在紧闭的病房门上，刚刚被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宁夕就躺在里面，而他却被要求立刻离开。

　　“卡戎星战役的失利，以及增援舰队的延误都需要你做出详细的说明。”

　　“我知道了。”林衍闭了闭眼，既没有辩驳也没有反抗，只是在被带走前，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扇门。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林政不会放过这个打压他的好机会。

　　但在调查的关键阶段，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转折发生了。

　　彼时他刚结束一轮讯问，副官便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宁夕上尉醒了，身体状况……很不稳定，但她明确表示，不会追究您的责任。”

　　副官的语气含着困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林衍怔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一点一点，捏得粉碎。

　　在几乎所有证据都对他不利的情况下，宁夕明确指出，利刃特战队全军覆没的主要原因在于情报来源有误，并且特战队的通讯网络遭受了未知来源的强力干扰，致使指令传达严重受阻。

　　她强调，在当时极端混乱且信息失真的情况下，任何指挥官都会做出类似的判断，她不会就此提出诉讼或者追责。

　　至此，审查暂告一段落，林衍所谓的“指挥失误”最终被定性为“战场复杂条件下的判断偏差”，给予内部纪律处分，但不构成刑事起诉。

　　调查结束后，林衍第一时间赶到了战地医院。

　　门口的守卫认识林衍，看见他时犹豫了一下，却没有阻拦。

　　宁夕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她右臂伤势过于严重，神经和肌肉组织大面积坏死，即便经过了多次修复手术，机能也已永久受损，需长期佩戴护具休养。

　　他来到宁夕的病房外，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妇女压抑的泣声。

　　“艾琳娜床头还放着和你的合照，她说过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你在同一个队伍里并肩作战。”

　　林衍的脚步停在门外。

　　病房内，宁夕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右手臂则被厚重的固定支架和绷带绑得严严实实。一个眉眼间与艾琳娜有几分相似的女人坐在床边，紧紧抓着宁夕完好的左手。

　　那位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每次写信回家，都告诉我‘妈妈，宁夕上尉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你知道吗，她下个月就要订婚了。” 女人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她男朋友到现在都不肯相信她已经……”

　　“我知道。”宁夕微微低下头安静地听着，直到那位母亲停下来，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虚弱而低哑，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艾琳娜很勇敢，她……”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女人压抑许久的悲愤与不解。

　　“她死了！”艾琳娜的母亲猛地打断她，声音尖锐刺耳：“她再也回不来了！他们说如果没有林衍的失误，艾琳娜本来能活着回来！”

　　“对于艾琳娜的牺牲，我很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痛苦和愤怒：“艾琳娜崇拜你，信任你，可是你呢？你为什么放过他？为什么不替艾琳娜讨一个公道？”

　　她抬头，逼视着病床上脸色惨白的宁夕：“要不是他，我的艾琳娜怎么会……怎么会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回来！”

　　激动的质问声里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响，似乎是发生了肢体碰撞。

　　林衍心头一紧，猛地推开了门。

　　那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正激动地抓住宁夕肩膀剧烈摇晃！而宁夕眉头紧蹙，咬唇忍受着疼痛，却没有反抗或者辩解。

　　“这位女士，请您冷静！宁上尉的情况很危险，需要绝对静养！”护士见状，连忙上前试图阻止。

　　那位母亲猛地甩开护士的手，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宁夕脸上：“你对得起艾琳娜吗？对得起我们这些失去孩子的家属吗？你有什么资格替我们原谅他？你凭什么？”

　　“你给他机会，谁来给我的艾琳娜机会？她还能回来吗？”

　　林衍大步上前，克制而有力地将女人与宁夕分开。

　　“阿姨，您冷静点儿。”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郁的疲惫。

　　“冷静？我女儿死了！你叫我怎么冷静？”女人看到他，更是怒火中烧，瞬间将矛头转向林衍：“就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艾琳娜！你怎么还敢来？”

　　宁夕右臂的白色绷带已经渗出刺眼的鲜红，林衍不动声色地拦在女人面前，对护士道：“快去叫医生。”

　　护士匆忙离开病房，艾琳娜的母亲看了看林衍，又猛地将头转向宁夕，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就因为他是你喜欢过的人，所以在你心里，他就比我女儿的命更值钱是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走廊上路过的护士和其他病人的注意。

　　宁夕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受伤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已经染红了病号服的袖子，正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刺目的红。

　　林衍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宁夕抢先开口打断。

　　“阿姨。”她微微侧头，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追究他，很简单。”宁夕继续说道，声音蕴含着无尽的苍凉：“但害死他们的，真的只是林衍一个人的‘指挥失误’吗？”

　　她的反问让妇人愣在原地。

　　病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宁夕右臂伤口处血液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需要知道的，不仅仅是‘谁犯了错’，更是‘为什么会犯错’。情报为什么会出错？通讯为什么会被干扰？”

　　“林衍接到的是什么指令？他看到的信息又有多少是真实的？”

　　是谁想让特战队，包括宁夕在内所有人永远留在卡戎星。

　　他们需要的是真相，不是一个用来平息怒火的替罪羊。

　　“艾琳娜是我的队员，也是我的战友，我不会忘记她，也不会忘记特战队任何一位成员。”

　　“但如果恨我能让您好受些……您可以继续。”

　　艾琳娜的母亲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看宁夕，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她最终捂住脸步履蹒跚地跑出了病房，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逸出，比之前声嘶力竭的的控诉更令人心碎。

　　房门轻轻合拢。

　　病房内只剩下器械运作的细微声响。

　　林衍走上前，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何必呢。”

　　宁夕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上：“我们都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