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之下》合欢昼暖

52、番外：林衍

　　联邦历434年五月，卡戎星防线。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暗黄色的硝烟、血汽与虫族酸蚀液的恶臭交织在一起，融合成一股诡异刺鼻的腥甜气味。

　　通讯频道里充斥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声，以及队员们急促的喘息和怒吼。

　　“报告长官！虫潮规模超出预期！东侧高地失守！重复，东侧高地失守！”

　　“南面也不行！太多了！根本冲不出去！”

　　“安德森的通讯断了！B组小队确认全员阵亡！”

　　“弹药告罄！宁上尉，我们回不去了！”

　　“…报告…增援…请求…”通讯信号在强大的干扰中断断续续，直至彻底化作一片死寂的忙音。

　　宁夕双手死死撑在控制台，强忍着剧痛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视野边缘已然阵阵发黑。

　　眼前的屏幕上，代表虫族生物信号的红点已呈压倒性态势，而代表队员生命体征的信号却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宁夕面前。

　　宁夕拼尽全力稳住身体，按住几乎报废的通讯器，声音在滋啦作响的电流里扭曲得近乎刺耳：“这里是利剑特战队指挥官宁夕，我命令：全体队员，死守阵地！”

　　“这里是最后的屏障，我们身后就是几十万平民！一步都不能退！”

　　是命令，也是与这片焦土同进退的决心。

　　频道里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决然的回应：“利剑所属，誓死不退！”

　　………

　　林衍率领支援舰队突破重重阻碍，强行降临在卡戎星星港时，战斗早已结束。

　　触目所及，人间地狱。

　　呈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一片被夷为焦土的废墟。断裂的武器、烧焦的虫族甲壳……特战队员们残缺不全的尸体随处可见。

　　江杨那个总是擦得蹭亮的头盔孤零零地飘在血泊里，上面绽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纹；艾琳娜常用的那把手枪枪管已经变形；碎裂的身份识别牌扭曲地嵌在装甲碎片里，上面的姓名已经被烈火舔舐得模糊不清。

　　增援舰队甚至找不出一具完整的遗体。

　　“搜救队！立刻展开地毯式搜索！寻找生还者！”林衍攥紧拳头，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亲自带队，在尸山血海中不断翻找。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份标识或残破的个人物品，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宁夕——！”他的声音在峡谷中空旷地回荡，却无人应答。

　　一阵长风拂过，卷起地面的灰烬掠向远方天幕，仿佛无声的挽歌。

　　搜索队在一片狼藉中一寸寸地翻找，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报告！西侧阵地发现强烈生物信息素残留！”一名满面烟尘的中尉飞奔而来，声音嘶哑道：“初步检测结果显示：残留物与虫族女王特征高度吻合……”

　　林衍浑身一震。

　　虫族女王极少亲自出现在正面战场，它的出现往往意味着……

　　他不敢去想。

　　突然，另一方向的搜索队员发出了急促的呼叫：“这里！还有生命体征！是宁夕上尉！”

　　林衍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声音来源处飞奔而去。

　　在一处被酸液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重型装甲残骸背后，宁夕靠着残垣，浑身浴血，伤势触目惊心。

　　但最令人震撼的是她左手紧抓的东西：一颗硕大的、面目狰狞的虫族女王头颅。女王复眼中的凶光尚未完全散去，口器仍保持着撕咬的姿态，深绿色的血液正从断裂的颈部汩汩流出，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而她的右臂……从肩膀至肘部，赫然是两个碗口大小的贯穿齿痕，伤口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坏死发黑，显然是女王临死前的疯狂反扑。

　　她杀了女王，代价是生命垂危。

　　“医护兵！”林衍单膝跪下，避开她右臂的伤口将宁夕小心抱起。

　　此刻的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呼吸微不可闻，体温正随着生命一同流逝。

　　“坚持住……你看着我！”林衍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随行的医疗官快速跟上，打开生命体征检测仪进行紧急检测。

　　她的胸廓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便携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值正以一种缓慢而顽固的节奏，一格一格地向下掉落。

　　28……25……23……监测仪响起了悠长的警报音。

　　医护官半跪在她身旁仍在做着最后的努力，面色却越来越凝重：“毒素已经侵入循环系统，宁上尉的器官正在衰竭，我们来得太迟了。”

　　另一位医护人员不忍地移开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血压已经测不到了，瞳孔反射……也消失了。”

　　林衍死死盯着屏幕，不肯移开视线。

　　20……17……16……心率数值在持续而缓慢地下跌，屏幕上的数字每一次刷新都比上一次更低，间隔也更长。

　　“上尉！坚持住！”医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上一刻不停地进行着急救，但谁都看得出来，希望正随着那下跌的数字一同流逝。

　　医疗官声音艰涩：“宁上尉的身体机能已经快到极限了，我们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每个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心里都清楚，宁夕伤到了这个地步，生存的概率微乎其微。

　　“宁夕，你醒醒……你不能，你不能在这种地方倒下。”林衍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恳求，他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距离肌肤一寸之遥处凝了下来。

　　他甚至感觉不到她呼出的气息。

　　宁夕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睫羽极为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想睁开眼，最终却没能成功。

　　“救她！”林衍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紧紧握住宁夕尚算完好的左手，那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手指一直寒到了心里。

　　心率数值最终还是跌到了个位数，并在那个危险的数字上停留了数秒，然后……

　　屏幕上了曲线彻底平坦了下来，拉成了一个不再跳动的直线。

　　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几名年轻的护士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一名护理兵忍不住呜咽出声。

　　林衍觉得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被挖空了一块血肉。

　　“宁夕！”他把脸埋在她颈侧，声音压抑到了极致，含着颤抖的呜咽：“你醒醒！”

　　“你不是要为第七街讨回公道吗？你不是要亲手报仇吗？”他收紧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

　　“坚持住，求你……”

　　医疗官遗憾地摇了摇头：“准备记录时间吧。”

　　“不许记！”林衍劈手夺过医疗官正准备写字的记录板，狠狠摔在一旁。金属边框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惊醒了沉浸在悲伤中的众人。

　　“她还没有放弃！她不会就这么死！”

　　他失去的还不够多吗？

　　难道连她也要被夺走吗？

　　林衍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边缘的绝望与哀求： “求你，别走……”

　　“林少校，请您冷静！”面对林衍此刻骇人的气势，医疗官也有些为难。

　　“第七街的日子那么难，她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林衍哽了一下，将头埋在宁夕肩膀，声音破碎：“你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医疗官欲言又止，时间在僵持中一秒秒流逝。

　　窒息的寂静笼罩着废墟，几秒钟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就在那一刻——

　　嘀！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忽略的电子音打破了死寂。

　　那条平坦的绿线格外轻微、近乎难以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心率数值在个位数上挣扎着，从5跳到7，又从7回落至6，继而再次攀升到了8……

　　幅度虽然低，时间间隔也很长，但它确实又重新开始了波动！

　　“有心跳了，快！加压输血，准备急救！”医疗官的嗓音陡然拔高，疲惫一扫而空。

　　刚刚凝固的绝望氛围被瞬间打破，所有医护人员再次投入到与死神的抢夺战里。

　　宁夕的眼睫再次颤动，这一次，她艰难地掀起了一丝缝隙，视线涣散而朦胧，却准确地捕捉到了林衍的脸。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便再次陷入了昏睡。

　　林衍仍旧保持着跪姿，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紧紧与她五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执着地传递着不肯放弃的信念。

　　林衍的目光死死锁在监护仪的屏幕上，看着那代表生命信号的曲线在濒死的边缘微弱地、却顽强地起伏着，每一次细微的波动都牵动着他的心神。

　　他俯身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清晰： “宁夕，我等你醒过来。”

　　“我们一起，把所有事都做个了断。”周围的声音仿佛都已远去，林衍的世界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掌心中那只冰凉的手。

　　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死寂。

　　许久，他才察觉到指尖传来轻微的动静。

　　宁夕的小指，在他掌心里极其微弱地勾动了一下，仿佛是对他誓言的一个回应。

　　林衍闭上眼睛，长长舒出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他不会让她独自承受这一切。

　　无论前方是怎样的深渊，他都会与她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