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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车厢里的商人 ...

  •   那个女孩——现在已经是老太太了——颤抖着摊开手,看着掌心里那两张百元钞票,浑浊的眼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像蛛网般在翻滚。

      一股浓烈的怨恨从她凹陷的眼窝里喷涌而出,死死地钉在徐莱身上,那眼神似乎要活剜她的肉。

      冷汗瞬间浸湿了徐莱的后背,她知道自己该躲开,该反抗,可身体却像被禁锢了一般,连眼皮都抬不动。

      只能眼睁睁地与那双骇人的眼睛对视。

      突然,一双宽厚的大手突然盖在了她的眼前,遮蔽了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世界瞬间被黑暗吞噬。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徐莱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从那手套上传来的淡淡的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无缓缓移开了手。

      徐莱眯着眼,先看到的,就是紧贴在胸前的、那束鲜艳得近乎妖异、甚至有些诡异的月季花。

      花瓣上还凝着某种湿润的光泽,红得刺目。

      徐莱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微颤,小声地凑过去对无说:“谢谢你……花很漂亮。”

      无只是“看”着她,然后在她那依旧有些微抖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车厢里弥漫着后怕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味道。

      中年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们还有人有纸币吗?”

      女大学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想到了用钱这个关键点,但随即皱起眉头,提出了一个疑问:“可是……八十年代的一百元纸币应该和现在的不一样吧?”

      西装男接口道:“重点应该不是纸币本身,关键是得把钱交到‘它’手里。扫码支付肯定不行,那时候哪有智能手机这种东西?”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徐莱。

      徐莱也没办法,摇摇头:“不好意思,平时用的不多,我也就只带了这两百块。”

      老大爷见状,脸上闪过思索之色,好一会儿,从自己那个磨损的背包里翻找起来。

      他把手伸到底部,摸索片刻,拿出一个略显陈旧的棕色皮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些钞票。

      “我带的稍微多点儿,”他数出几张,“都先拿一百应急吧。”

      女大学生:“还好您带了,等出去我们就把钱还您。”

      眼镜男:“太感谢了。”

      中年男人:“谢谢叔。”

      大家纷纷道谢,收下了钞票。

      徐莱看着递到面前的百元钞票,有些犹豫,但钱已经放在眼前,她想了想,准备先收下,一会儿再还。

      刚抬起手,一股力道按在了她的手上。

      是无。

      徐莱原先准备接下纸币的手换了方向,摆了摆:“我不用了,谢谢大爷。”

      老大爷点了点头,将剩下的钱收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又过了十多分钟。

      车厢顶部的广播里,再次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嗡鸣声,比上次更加刺耳。

      嗡鸣声落下的瞬间,连接处又凝聚出一个人影。

      这次是一个看起来快三十岁的女人,穿着样式过时的衣服,手里捧着一个旧木盒子,盒盖被掀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派克钢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与上次卖花女不同,她的衰老速度快得惊人。

      每一步都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褶皱。

      女人刚走两步,三十岁的模样时,原本还算姣好的面容和身体上,已经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像蜈蚣一样扭曲爬行,颜色深浅不一。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边走边吆喝,而是径直走到那位女大学生的座位旁,停下了脚步。

      女人的声音因为烧伤留下的后遗症而变得嘶哑难听:“你好,这可是牌子货,派克的,买来送对象肯定喜欢,小姑娘买一支吧。”

      女大学生吓得立刻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抓住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这次,这个卖钢笔的女人并没有像卖花女那样喊了几句就离开往前继续走。

      而是站在女大学生身边,握着盒子,目光死死地锁住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派克的,小姑娘买一支送对象吧……派克的,小姑娘买一支送对象吧……”

      那声音单调而执着,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诡异、完全不协调的笑容,那笑容凝固在满是疤痕的脸上。

      坐在女大学生后面的中年男人,用气音鼓起勇气说道:“你买了应该就没事了,跟刚才那个小姑娘一样。”

      女大学生也没有其他办法,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老大爷给她的那一百块钱,双手递向那个卖钢笔的女人。

      因为恐惧的原因,她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钞票。

      女人的笑容果然顿了一下,那诡异的弧度僵在满是疤痕的脸上。

      但仅仅是一瞬,她便又恢复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从盒子里拿起那支派克钢笔,递给了女大学生。

      女大学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钢笔,接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以为危机就此解除。

      然而,就在她抬起头,想看看情况时,却对上了对方那更加放大、更加狰狞的微笑。

      那笑容里不再有丝毫商贩的意味,只剩下纯粹的、令人绝望的恶意。

      女大学生吓傻了,一声尖锐的尖叫脱口而出:“啊——!”

      她低下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皮肤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老化、松弛,皮肤开始溃烂、剥落,一道道狰狞的烧伤疤痕迅速爬满她的脸和身体。

      “这……为什么……”

      而身边那个女人,原本衰老溃烂的皮肤却奇迹般地开始修复,疤痕消退,皮肤变得光滑细腻。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包括徐莱、眼镜男、西装男和老大爷,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他们想尖叫,想阻止,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身体也动弹不得。

      时间在他们眼里变得很慢,直到连接处那团熟悉的、冰冷刺骨的浓雾再次弥漫开来,将那痛苦尖叫的女大学生和刚刚恢复“青春”的女人,一同吞噬其中,无声无息。

      列车依旧平稳地行驶着,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哐当声。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年男人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出的轻微哆嗦声。

      过了许久,中年男人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地问出了一句:“不是付钱了就没事吗?我们、我们给钱了啊!”

      眼镜男的脸色比刚才的女大学生被吞噬时还要惨白,他死死地盯着前方,大脑一片混乱,刚才那血淋淋的景象不断在他脑海里闪回。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在一片死寂后异常清晰:“那支笔!那支笔的价格……不止一百。”

      这话一出,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什么意思?”中年男人追问。

      眼镜男努力组织着语言:“第一次卖花,两百块就能打发。但第二次卖钢笔,那一百块只是让她暂时停了一下,但并没有达到要求,所以、所以她才把那小姑娘的生命力吸走了!”

      “那怎么办?”中年男人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慌,“要是接下来又出来一个,要的东西更贵重怎么办?我们身上带的钱根本不够!”

      老大爷脸色煞白,他艰难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心口,嘴唇翕动着:“那...那我们……就只能等死了吗?”

      中年男人又问:“为什么卖钢笔那女的直接找了这个女学生?”

      徐莱也被刚才那场面吓得不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车窗外的黑暗。

      她把车票重新翻了出来,借着车厢昏暗的光线仔细看着。

      京北市到星海市。

      徐莱记得刚才那个尖叫的女大学生,她的车票是到青石市。

      她的脑海里快速地搜索着路线图:京北——星海——青石——风鸣——镜湖——赤岩。

      卖月季花的那个“东西”找上了她,而卖钢笔的则找上了那个女大学生。

      她们两人车票上的目的地分别是星海市和青石市。

      如果这并非随机,而是有某种规律的话……会不会是按照下车的顺序来的?

      徐莱的心跳骤然加速。

      按照这个顺序,第一个是去星海市的,第二个是去青石市的。

      下一个目标,就该是车厢里,那个下车站是风鸣市的中年男人了。

      然后,是去镜湖市的老大爷,最后,才是去赤岩市的眼镜男。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他穿着朴素的衣服,看起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普通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绝望地瘫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徐莱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万一这只是她的猜测呢?万一说出来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恐慌?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一直脸色惨白、眼神游离的眼镜男,做出了和徐莱相同的推断。

      中年男人的脸原本就写满了绝望,此刻更是褪去了一层血色,变得灰败而枯槁。

      他双手捂住脸,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从指缝里挤出来的:“我老婆刚生了孩子……我得赶回去……我得见他们一眼啊……我老婆年纪也不小了,孩子还那么小……她一个人,怎么带两个孩子呀……”

      车厢里死寂一片,其他人都沉默着,没有人能说出一两句有用的安慰。

      死亡的阴影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猛兽,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在下一秒就扑出来。

      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直面死亡更让人窒息。

      中年男人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车票,发了疯似的试图将车票撕碎,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力,那张纸片仿佛有生命般,刚一落地就化作虚无,飘飘悠悠地又回到了座位前的口袋里,完好无损。

      广播里再次传来令人牙酸的嗡鸣声,列车缓缓停了下来。

      连接处,那团熟悉的白茫茫、湿冷的雾气,缓缓向车厢里弥漫。

      雾气散去,一个四十岁左右、浑身珠光宝气的男人走了进来,一看就是那种土里刨金的暴发户。

      中年男人的目光死死盯住对方手里那枚看似古朴的钱币,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点钱哪里付得起那样的东西!

      恐惧瞬间击溃了中年男人,他猛地站起来,不顾一切地挤开那个暴发户,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车厢连接处,一头扎进了那团黑漆漆的迷雾之中,消失不见。

      卖古钱币的男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慌不忙地走到中年男人空荡荡的座位旁,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买了这枚钱币,必然大富大贵。”

      他弯腰捡起中年男人仓皇逃窜时掉落在地上的那张一百元钞票,钞票刚入手,便被连接处重新弥漫开来的白雾悄悄裹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最终消失无踪。

      在经历了女大学生和中年男人的先后“消失”后,老大爷彻底认命了,他不再东张西望,也不再试图寻找什么线索,只是枯坐在座位上,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像是在自责,又像是在抱怨:“早知道就不坐这趟车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又是一站到临。

      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尘土和夜露的凉风灌了进来。

      一个大约六十岁的老人走了上来,他看起来异常疲惫,脸上刻满了风霜,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老旧的怀表。

      那怀表样式古朴,没有明显的品牌标识,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价值,只是静静地躺在老人布满皱纹的手中。

      老人一步一步,挪到老大爷面前。他的腿脚已经有些不听使唤,微微打颤,混浊的眼珠转动了几下,最终落在了老大爷身上,用一种干涩沙哑的声音说道:“给孩子买块表吧。”

      老大爷的心猛地一沉,掏出了自己剩下的所有钱——三百块,没有犹豫,颤抖着将钱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钱,将那块冰冷的怀表放在了老大爷摊开的手掌上。

      车厢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大爷身上。

      老大爷自己也闭上了眼睛,身体绷得笔直,等待着结局。

      黑暗中,预想中的痛苦并未到来。

      只有一声悠长而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

      老人转过身,脚步蹒跚地走向了车厢的末尾,最终消失在阴影中。

      老大爷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看着掌心里那块老旧的怀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庆幸。

      他活下来了?

      车厢里弥漫的绝望气息尚未散尽,老大爷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完全平复,十几分钟后的下一站,又一个“商人”出现了。

      这一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长相尖酸刻薄,脸上挂着一种刻意为之、令人作呕的可怜相。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块格外漂亮的蓝色玉髓,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这种东西,在八十年代绝对不是几百几千块能买下的,价值不菲。

      老大爷看着那块玉髓,又看了看那个眼镜男,默默地摇了摇头。

      在之前的怀表事件活下来后,他心里滋生出一种奇异的惋惜感,看来,这个年轻人是难逃一死了。

      “先生,您看看?这可是上好的玉石,能保平安呢,保你健健康康一辈子。”

      尖酸男人凑近了些,这时的他也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了,但是面相上还是那副奸邪贪婪的模样。

      眼镜男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个背包里,迅速拉开拉链。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一沓的钞票,至少有十几万块!

      徐莱和老大爷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堆钱。

      这人怎么会随身带这么多现金?

      这年头,谁还在包里揣着几捆钞票到处跑?

      除非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并且预料到了需要用大额的钱来“购买”东西。

      眼镜男像是没看见他们的震惊,他将背包的拉链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钱,对着尖酸男人说道:“这块玉,我买了。”

      卖玉髓的男人看到那堆现金,明显愣了一下,直到他提起那鼓鼓囊囊的钱包,脸上才又重新挂满了虚伪而贪婪的笑容。

      看到他的变化,眼镜男原本那种冷静的神情瞬间消失了。

      他有些慌乱起来,在另一个口袋里摸索着,掏出那张被攥皱了的来自老大爷的一百块钱,飞快地塞进了那个装着大笔现金的包里。

      卖玉髓的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情迅速变成了极度的难看和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眼镜男,想发作,但又好像被某种无形的规则束缚着,动弹不得。

      下一秒,男人身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褶皱,头发迅速花白脱落,整个人在几秒钟内又衰老了二十多岁,脸色变得暗沉发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与此同时,白雾再次凝聚,这一次更加迅速,更加冰冷,瞬间就将他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镜男缓缓地松了口气,后背几乎贴在了冰冷的椅背上,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有些脱力。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老大爷那双浑浊却似乎带着些嘲弄的眼神:“小伙子未卜先知啊。”

      眼镜男愣了一下,老大爷那轻飘飘的一句话了无痕迹地散在空气中,他整个人的生机却一下子没了。

      该死!

      是那一百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车厢里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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