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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开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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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规定的开始时间是八点,但陈桥通常九点多才准备睡觉,徐引只得在陈桥的再三催促下躺进被窝装睡。
眼皮渐渐发沉时,身侧的床板一沉。
徐引惊醒,意识到自己险些假戏真做。
继续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赶到约定地点时,四个学生已站在老槐树下等候。
他们的神情异常古怪,既没有往日的说笑,也没有互相打趣。
“出什么事了?”徐引问道。
吴素宁愁眉苦脸:“别提了,今天下午不知怎么的,整个人跟个炸药桶似的,超级社死。”
周石峰双手捂着脸:“啊啊啊,这绝对是我人生中最丢脸的时刻。”
李坚远干笑两声,眼神飘向别处:“看到大家都这样,我心里倒是平衡了些。”
郑静川木着一张脸站在那儿,乍看镇定自若,可细瞧就能发现她眼神都是直的。
吴素宁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别看静川现在这副模样,其实魂儿早就飘走好一会儿了。”
四人齐声叹气,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凄凉。
“多大点事儿,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徐引跳起来试图揽住李坚远的肩膀,结果因为差距过大滑了下来。
说着就拽着人往山上冲,李坚远被他扯得一个踉跄。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又怕他们真出什么意外,只得快步跟上。
周石峰边走边嘟囔:“这黑灯瞎火的。”
去山顶的路根本没有正经路,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杂草前行。
夜露打湿了裤脚,草叶划过小腿带来细微的刺痛。
吴素宁走得最慢,每步都要先用脚尖探探虚实,生怕踩空。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远处竟有点点灯火闪烁。
周石峰揉了揉眼睛:“怪了,我查资料时明明说这山上就一个丰收村啊?”
吴素宁突然僵在原地,缓缓抬起手。
月光下,一块斑驳的石碑斜插在草丛里,上面赫然刻着熟悉的三个字。
夜风吹过,石碑旁的杂草沙沙作响。
李坚远第一个凑上前去,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石板上斑驳的红漆字迹。
封谷静静地立在村口,青色长衫被山风吹得微微摆动。
徐引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热情地打招呼:“叔,咱们又见面啦!”
封谷微微颔首,对迟到的徐引和多出的四人没有丝毫诧异:“我是封谷,几位请随我来。”
吴素宁死死抱住郑静川的手臂,声音发颤:“静川,你、你真不害怕吗?我总觉得这村子阴森森的。”
李坚远擦了擦手心的冷汗,压低声音道:“山腰一个丰收村,山顶又来一个,这摆明了有问题啊。”
郑静川安抚地拍了拍吴素宁的手背,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徐引的背影:“他的目标显然是阿引,我们顶多算是赠品。”
夜风突然转凉,吹得村口的灯笼轻轻摇晃。
封谷的脚步没有停,领着众人往村中走去。
“反正现在也走不了了,”周石峰突然停下脚步,往后一指,“你们看。”
三人回头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来时的小路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稻海。
那些稻杆足有三层楼高,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金黄的谷粒在月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静川,你在干嘛?”
李坚远一转头,正看见郑静川纵身一跃,拽住了一株垂下的稻穗。
稻穗被拉得弯下来,哗啦啦掉下十几粒稻谷。
这些谷粒大得惊人,每颗都有拇指盖大小,在郑静川掌心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
郑静川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仔细将谷粒包好:“超常规的高产良种,带回去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有用。”
“喂——”远处传来徐引兴高采烈的喊声,“这边,你们快过来!”
李坚远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应道:“来、来了。”
四人往前走去,身后的稻海随风摇摆着。
五人随着封谷踏入村中,只见石板路两侧高悬着大红灯笼,将整条街道照得通明。
这村落的格局与山下的丰收村如出一辙,只是山腰那个是刻意做旧的仿古建筑,眼前这个却是实打实的古旧。
斑驳的砖墙爬满青苔,木门上的漆皮剥落得不成样子。
李坚远死死攥着徐引的手腕,生怕这孩子一不留神就窜没影了。
他们穿过大半个村子,最后停在一棵老槐树下的院落前。
院门上挂着的白灯笼格外扎眼,惨白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照得人脸都泛着青。
封谷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静得出奇,十几口棕漆棺材整齐排列,每口棺材上都摆满了色香俱全的菜肴。
红烧鲤鱼泛着油光,白切鸡的皮肉晶莹剔透,时令鲜蔬青翠欲滴,还有几坛未开封的陈酿。
“嘶——”吴素宁倒抽一口冷气,不自觉地往郑静川身后缩了缩。
周石峰两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李坚远的手心沁出冷汗,却仍死死拽着想往前冲的徐引。
徐引发力挣脱,欢天喜地地奔向宴席:“有糖醋排骨,还有红烧肉~”
他在棺材间蹦蹦跳跳,随手拈起一块排骨就往嘴里塞。
那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不和谐。
封谷站在门边,温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诸位请用膳,菜要趁热吃才好。”
封谷缓步走到最前端那口雕花棺材旁,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棺木上的纹路:“这里共三十六副寿材,对应着丰收村最早的十二户人家。”
他微微欠身,面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容我重新介绍,在下封谷,是豐收邨第一任村长。”
“噢,封村长好,”徐引嘴里塞满红烧肉,含糊不清地招呼着,空着的手拍了拍身旁的棺材盖,“来来来,都坐下吃啊!”
他抄起棺材板上的竹筷,夹起一大块肥美的肘子肉就往嘴里送,吃得两颊鼓鼓。
封谷在他身侧优雅落座,宽大的青色衣袖垂在地上。
他静静注视着大快朵颐的徐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烛火摇曳间,徐引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是人形,黑色间却隐隐有丝线分开,而封谷的身后空空如也,没有投下半点阴影。
“慢些吃,”封谷的声音轻柔似叹息,“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他抬手为徐引斟了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泛起涟漪。
徐引推开酒杯:“我才五岁,未成年不能喝酒,长不高。”
“五岁啊,”封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确实不该饮酒。”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僵立在门口的四人,在郑静川身上停留了片刻。
“山下的丰收村供奉的兔鼠神,是个新诞生的神明,它掌握着划定所控制的地界内物种繁衍规则的能力。”
白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凡经由它获得新生的生灵,都将失去繁衍的能力。而一个物种若不能繁衍,等待它们的只有消亡。”
屋外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棺材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神明从不会怜悯其他生灵,就算同类也一样,”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当兔鼠神应允那些祈求时,那些新生者的性命,就已经捏在它的掌心了。”
封谷缓缓起身,苍白的手指抚过身旁的棺材:“我们原本住在山腰,直到被这位新神赶出来。”
周石峰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问道:“那既然有新神,应该也有旧神吧?”
封谷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当然有。不过兔鼠神驱逐我们,并不是因为旧神的缘故……”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是因为我们——把旧神吃掉了。”
吃、吃掉了?!
吴素宁惊得倒退两步。
封谷看着四人骤变的脸色,忽然轻笑出声:“它害怕我们。神明不过是比人类更强的种族罢了,就像鬼怪精魅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白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它们能用各种方式污染人类,我们自然也有反制的手段。现在官方把这些东西统称为诡异,猎杀诡异就有机会获得特殊能力,你们也可以试试。”
“Z国现在的官方组织好像是叫‘清洁工’,福利待遇相当不错,你们可以考虑加入。”
封谷抬手示意:“郑小姐,你也过来坐吧,就这些还无法对你产生影响。”
“那就多谢封村长了。”郑静川在其他三人看叛徒的目光中走向棺材,在徐引对面落座。
封谷为她斟了杯酒:“这世上亲眼见证过开国大典的人类,已经不多了。”
“是我的荣幸,”郑静川接过酒杯,杯中液体映着她平静怀念的眉眼,“虽然只是远远望见,但确实令人怀念。”
院门口,三人缩成一团窃窃私语。
李坚远掰着手指头算:“开国大典,那静川至少得跟我爷爷同岁了吧?”
吴素宁恍然大悟:“难怪我们长跑总输给她,活这么久,身体素质强点很正常嘛。”
周石峰压低声音:“官方都有组织了,说明灵异事件很常见?”
“听起来很酷啊,”李坚远吞了吞口水,“但我们这种普通人类真能对付诡异吗?而且还只是有几率,很危险啊。”
吴素宁偷瞄着郑静川:“静川肯定有特殊能力,至少长寿这一点是实锤了。”
封谷的耳朵微微一动,听到了三人的嘀咕声:“不必站那么远,只要不碰这里的食物,就不会有事。”
周石峰问:“那要是碰了会怎样?”
“会永远留在这里。”封谷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三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他的目光转向郑静川:“我们无法离开这座山。你的活动范围比我广得多,能力也更强,知道的应该比较全面,不介意的话,能否为我解惑?”
郑静川放下筷子,其实这些东西说不说都可以:“根据老师传给我的记忆,它们曾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但在人类诞生前就莫名消亡了。老师比较特殊,即便死亡也保留了意识。”
“近百年间,某些原因让它们开始复苏,不过并没有复活。与此同时,与老师它们相似的新神也在不断诞生。”
“但几千年的演变,世界早已形成新的秩序。”
“旧统治者苏醒,新统治者当道。”
“矛盾,自然就产生了。”
封谷为郑静川续上酒,声音压得极低:“关于徐引,你知道些什么?”
郑静川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抬眼直视封谷:“你不知道?”
那为什么邀请他来?
封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只是通过媒介看到他时,就觉得必须亲近他,但我并不明白为什么。”
郑静川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棺材板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能说。”
封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慢慢收回酒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能说,有时也是一种答案。
至少证明,郑静川确实知道些什么。
而这件事情,很重要。
徐引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眼神幽深:“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