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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春天的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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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一缕阳光穿透外滩22号的老钢窗,在“栖宿·外滩”三楼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的玉兰花已经开了满树,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三月三日,周一上午,崔俊龙正在审阅马尔代夫二期项目的合同草案,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加拿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崔总,好久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您是?”
“我是周明轩。”对方笑了,“崔总不会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吧?”
崔俊龙心里一紧。周明轩,那个曾经注册“造境设计”、挖走“栖宿”三位设计师的人。那个背后和汪涛有联系的人。
“周总,”崔俊龙的声音很平静,“找我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告诉崔总一声,我回国了。”周明轩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下周到上海,想请崔总喝杯茶,叙叙旧。”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周总,我们好像没什么旧可叙。”
“哈哈,崔总还是这么直接。”周明轩笑了,“那就不绕弯子了。我这次回国,是想和崔总谈笔生意。一笔对你我都有好处的生意。”
“什么生意?”
“电话里不方便说。”周明轩说,“等我到上海,我们见面聊。放心,不是鸿门宴,就是正常商业合作。”
崔俊龙想了想:“好,见面可以,但要在我选的地方。”
“没问题。”周明轩很爽快,“崔总定地方,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崔俊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玉兰花。周明轩突然回国,要谈生意?这太巧了。李婉华刚在加拿大注册公司,他就回来了。
他立刻给王警官发了条信息。几分钟后,王警官回复:
“知道了。周明轩确实回国了,我们的人在机场看到了他。他想见你,你就去见,但要注意安全。我会安排人在附近。”
三月六日,周四下午,崔俊龙在外滩附近的一家茶馆见到了周明轩。
茶馆是崔俊龙选的,二楼靠窗的包间,视野开阔,能看到街上的情况。他提前半小时到,观察了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异常。
周明轩准时出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成功的商人。他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崔总,久仰大名。”他伸出手。
崔俊龙和他握了握手:“周总,请坐。”
服务员端上茶,退出去关上门。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崔总,”周明轩开门见山,“我知道你对我有戒心。毕竟以前我们有些……不愉快的经历。”
崔俊龙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但这次不一样。”周明轩继续说,“这次我是代表一个客户来的。一个很有实力的客户,想和‘栖宿’合作。”
“什么客户?”
周明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崔俊龙。
“这是客户的资料。”
崔俊龙接过,快速浏览。那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投资公司,名字叫“远山资本”。经营范围包括股权投资、项目投资、资产管理。法人代表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但股东名单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建国。
崔俊龙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周总,这家公司和周建国先生是什么关系?”
周明轩笑了:“崔总好眼力。周建国是我堂哥。”
堂哥。周明轩和周建国是堂兄弟。这个信息,王警官那里没有。
“所以,周建国先生想和我们合作?”
“准确地说,是想投资你们。”周明轩说,“远山资本看好‘栖宿’的发展前景,想注资五千万,换取20%的股份。”
五千万,20%的股份,意味着“栖宿”的估值被定在二点五亿。这个数字,比汪氏集团的估值还高。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周总,这个条件很诱人。但我需要问一个问题。”
“请说。”
“周建国先生和李婉华女士是什么关系?”
周明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崔总,这是商业合作,不是私人关系调查。”
“我知道。”崔俊龙说,“但如果连投资方的背景都搞不清楚,这样的合作,我不敢接。”
周明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崔总果然谨慎。好,我实话告诉你——李婉华是我堂哥的未婚妻。”
未婚妻。这个信息,让崔俊龙彻底明白了。
李婉华和周建国不是普通朋友,是未婚夫妻。这意味着,李婉华的所有行为,周建国都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参与者。汪涛中毒、走私网络、化学制品……这些事的背后,可能都有一个共同的主使。
“崔总,”周明轩继续说,“我堂哥的条件很简单——他投资‘栖宿’,‘栖宿’正常经营,不参与任何调查,不干涉任何私人事务。就这么简单。”
崔俊龙看着他:“如果我不接受呢?”
周明轩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崔总,我堂哥是个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但如果和气生不了财,他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撤回在加拿大的投资。”周明轩说,“李婉华在加拿大注册的那家公司,有一半资金是我堂哥出的。如果他撤资,那家公司就会倒闭。到时候,李婉华只能回国。回国之后会发生什么,崔总应该比我清楚。”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用李婉华的安全,来换“栖宿”的妥协。
崔俊龙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总,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周明轩站起来,“一周时间,够不够?”
“够。”
“好。”周明轩伸出手,“一周后,我等崔总的答复。”
崔俊龙没有伸手,只是点点头。周明轩也不在意,笑了笑,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崔俊龙才拿出手机,给王警官发了条信息:
“谈完了。有重要信息,见面说。”
三月七日,崔俊龙和王警官在茶室见面。
听完崔俊龙的叙述,王警官的表情变得凝重。
“周建国是周明轩的堂哥?李婉华是他的未婚妻?这些信息,我们都没有。”
“能查吗?”
“能,但需要时间。”王警官说,“周建国的背景很复杂,他在加拿大有很多关系,不是那么容易查的。”
“那投资的事呢?我该怎么回复?”
王警官想了想:“你可以先拖着,不要拒绝,也不要答应。就说需要进一步了解对方背景。拖得越久,我们越有机会查清真相。”
“如果他不让拖呢?”
“那就答应。”王警官说,“答应投资,但不参与任何事。这样至少能稳住他们,给警方争取时间。”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王警官,你实话告诉我,这个案子,到底有多危险?”
王警官看着他,没有回避:
“很危险。周建国的走私网络,涉及多个国家,人员复杂,利益盘根错节。一旦卷入,随时可能出事。”
“那李婉华呢?她现在在加拿大,安全吗?”
“暂时安全。”王警官说,“周建国要利用她,不会动她。但如果他发现我们查到了什么,那就难说了。”
崔俊龙点点头,没有再问。
三月十日,“栖宿生活”南京路店开业满二十天。玉晓音统计了这段时间的销售数据,结果显示:日均销售额稳定在十五万左右,周末能突破二十万。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就能收回成本,半年就能开始盈利。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崔俊龙时,脸上满是兴奋:
“崔俊龙,我们成功了!实体店这条路,走得通!”
崔俊龙看着她,心里既高兴又复杂。高兴的是,她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复杂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周明轩的事。
晚上回家,他还是说了。
玉晓音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建国要投资我们?用李婉华当筹码?”
“是。”
“你打算怎么办?”
“王警官建议先拖着。”崔俊龙说,“拖到他们查清真相。”
“如果拖不下去呢?”
崔俊龙看着她:“如果真的拖不下去,我可能需要答应。”
玉晓音握住他的手:“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三月十五日,一周期限到了。
周明轩准时打来电话:“崔总,考虑得怎么样了?”
崔俊龙按照和王警官商量好的策略回答:“周总,我对投资本身没意见,但对投资方的背景还需要进一步了解。能否安排我和周建国先生见一面?”
周明轩沉默了几秒:“你想见我堂哥?”
“对。既然是合作,总要见见正主。”
“行,我安排。”周明轩说,“但我堂哥在国内不方便,只能在加拿大见。”
加拿大。这意味着要出国,要离开熟悉的环境,要面对未知的风险。
崔俊龙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做出决定:
“好,我去加拿大。”
挂断电话,他把这个决定告诉玉晓音。玉晓音的脸色变了:
“去加拿大?太危险了!”
“我知道。”崔俊龙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只有见到周建国,才能知道他的真实意图。王警官也会安排人暗中保护。”
“那我陪你去。”
“不行。”崔俊龙摇头,“你留在国内,看着公司。如果我出事,你还能主持大局。”
玉晓音的眼眶红了:“崔俊龙,你……”
“别担心。”崔俊龙抱住她,“我不会出事的。我还要回来娶你呢。”
三月二十日,崔俊龙登上飞往温哥华的航班。
玉晓音到机场送他,一直送到安检口。临别时,她紧紧抱住他,很久没有松开。
“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不许冒险。”
“好。”
玉晓音松开他,眼眶红红的,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去吧。”她说,“我等你回来。”
崔俊龙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个陪他走过三年风雨的女人,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等我回来。”他说完,转身走进安检口。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崔俊龙几乎没有合眼。他一直在思考见到周建国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怎样应对各种可能的情况。
飞机降落在温哥华国际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他走出航站楼,看到一个举着牌子的司机,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崔先生,请上车。周先生在等您。”
车驶出机场,沿着高速公路向市区方向开去。温哥华的三月,比上海冷一些,但阳光很好,远处的雪山在蓝天白云下格外清晰。
车停在一栋高档公寓楼下。司机带他上楼,在二十八层的一扇门前停下,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内。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魁梧一些,穿着休闲的羊绒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崔总,欢迎。”周建国伸出手,“我是周建国。”
崔俊龙和他握手:“周先生,久仰。”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英吉利湾的壮丽景色。夕阳正在沉入海面,把整个海湾染成一片金色。
周建国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崔总,一路辛苦了。”
“还好。”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崔总,我很欣赏你。”他说,“年纪轻轻,就能把‘栖宿’做到这个规模。不简单。”
“周先生过奖了。”
“不过奖。”周建国靠在沙发上,“我知道你对我有戒心。毕竟我和李婉华的关系,确实容易让人多想。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李婉华的事,和我无关。她是她,我是我。她想做什么,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崔俊龙看着他:“那周先生为什么想投资‘栖宿’?”
“因为我看好你们的未来。”周建国说得很直接,“中国设计正在崛起,‘栖宿’是其中的佼佼者。投资你们,是投资未来。”
“那李婉华呢?您用她当筹码,逼我见面,这又怎么说?”
周建国笑了:“那不是逼,是提醒。李婉华确实在我这里,也确实需要我的资金支持。但如果她回去,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周先生,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汪涛中毒的事,和您有关吗?”
周建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冷了一些。
“崔总,这个问题,越界了。”
“我知道。”崔俊龙说,“但这件事关系到我和我的团队的安全,我必须问清楚。”
周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入海面,最后一丝余晖把整个客厅染成暗红色。
“崔总,”他终于开口,“我可以告诉你,汪涛中毒的事,不是我做的。至于是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崔俊龙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谎言的痕迹。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周先生能保证,以后也不会做类似的事吗?”
周建国笑了:“崔总,我不是好人,但我有自己的底线。只要你不碰我的底线,我就不会碰你的底线。”
“什么是你的底线?”
“李婉华。”周建国说得很清楚,“她是我的人,不管她做过什么,她都是我的人。只要你不伤害她,不把她送进监狱,我们就相安无事。”
崔俊龙明白了。周建国要的,不是“栖宿”的股份,不是商业利益,而是李婉华的安全。他用投资当诱饵,用威胁当手段,目的只有一个——让崔俊龙不要再查李婉华。
“周先生,”崔俊龙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周建国点头,“你背后有警方。但你至少可以做到一点——不主动参与调查,不主动提供证据。其他的,让他们去查。”
崔俊龙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了,海面变成深蓝色。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周先生,”他终于开口,“我可以答应你,不主动参与调查。但我不能保证,如果警方找到我,我不配合。”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满意,又像是遗憾。
“好。”他说,“这就够了。”
谈判结束。周建国留他吃了顿饭,然后派车送他回酒店。
酒店的房间里,崔俊龙站在窗前,看着温哥华的夜景。这座陌生的城市,灯火辉煌,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孤独。
他拿出手机,给玉晓音打电话。
“到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到了。谈完了。”
“怎么样?”
崔俊龙把经过说了一遍。玉晓音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他可信吗?”
“不知道。”崔俊龙说,“但至少,他没有说谎的感觉。”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明天周建国说要带我转转,熟悉一下温哥华。”
“注意安全。”
“好。”
挂断电话,崔俊龙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他低头看去,淡金色的纹路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他知道,这场与周建国的博弈,只是开始。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三月二十二日,崔俊龙结束温哥华之行,登上回国的航班。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他睡得很沉。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事情暂时有了着落,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休息一会儿。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他走出航站楼,看到玉晓音站在出口处,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栀子花。
他快步走过去,抱住她。
“回来了。”
“回来了。”
他们相拥而立,很久没有松开。
回市区的车上,玉晓音问:“接下来怎么办?”
崔俊龙想了想:“等。等王警官那边的调查结果。等周建国的下一步动作。等一切水落石出。”
“如果水落石不出呢?”
崔俊龙看着她,笑了。
“那就继续等。等到为止。”
玉晓音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三月的上海,春风温柔,玉兰花开得正好。
而他们,终于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担忧,享受这片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