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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春归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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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上海,依然寒冷,但阳光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
梧桐树的枝桠上,那些细小的芽苞一天天变大,有些心急的已经绽出了嫩绿的新叶。街上的行人开始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换上轻便的呢子大衣。外滩的江风也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吹在脸上,有了一丝温柔的凉意。
二月四日,立春。
按照传统,这一天要吃春饼。玉晓音提前一天就通知了行政,让她订了春饼和配菜。中午时分,五楼的食堂里摆满了盘子——薄如蝉翼的春饼,切成细丝的黄瓜、胡萝卜、大葱,还有酱肉丝、炒鸡蛋、豆芽菜。员工们自己动手,卷成一个个胖乎乎的春卷,咬一口,满嘴的香气。
“玉总,这个春饼哪买的?太好吃了!”一个年轻设计师一边吃一边问。
“城隍庙旁边那家老字号。”玉晓音说,“我小时候外婆带我去吃过,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您外婆是上海人?”
“嗯,老上海。”玉晓音笑着说,“正宗的本帮菜,可惜我没学会。”
崔俊龙站在旁边,看着她被一群年轻人围着,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她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偶尔被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形。
这一幕,让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三年前,她刚加入“栖宿”时,还是个有些羞涩的年轻女孩。三年后,她已经是八十多人的设计集团的核心管理者,是员工们信赖的“玉总”。她变了,变得更自信,更从容,更有力量。但有些东西没有变——那份对生活的热爱,对人的真诚,对美好的追求。
下午,崔俊龙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莫干山竹编老师傅的儿子,小陈。
“崔总,我爸让我告诉您一声,那片斑竹林的手续办好了。”
“什么手续?”
“捐给村里的手续。”小陈说,“我爸把林子捐给村里了,村里成立了一个保护小组,专门负责管理。以后你们要用竹子,直接从村里调,村里给最优惠的价格。”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老师傅真的做到了。
“小陈,替我谢谢你爸。我下周去莫干山,当面感谢他。”
“好嘞,我爸知道您要来,肯定高兴。”
挂断电话,崔俊龙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几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远处,陆家嘴的楼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老师傅的做法,让他想起了一句话:有些东西,攥在手里反而留不住。放在明处,交给更多人,反而能传下去。
这也是“栖宿”正在走的路。
二月十日,南京路店的装修进入收尾阶段。
玉晓音几乎每天都泡在店里,盯着每一个细节。门头的颜色调了五次,终于达到她满意的效果——原木色,温润但不张扬,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橱窗的高度改了两次,现在正好能让路过的人一眼看到里面的展品,又不至于被阳光直射导致产品褪色。
店里的展柜是她亲自设计的,每一层的间距、每一盏射灯的角度、每一件产品的摆放位置,都反复推敲过。崔俊龙有一次去看她,发现她正蹲在地上,用尺子量一个展柜的底部。
“量什么?”他问。
“柜脚的高度。”玉晓音头也不回,“太高了显得笨重,太低了不好打扫卫生。我要找到最合适的尺寸。”
崔俊龙笑了,没有打扰她,只是在旁边看着。
这就是玉晓音,做任何事都认真到近乎苛刻。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做到最好。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崔俊龙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他让助理订了外滩六号的法国餐厅,就是元旦那天他们去过的那家。他订了靠窗的位子,能看到黄浦江和对岸的陆家嘴。他还让花店订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玉晓音最喜欢的白色栀子花。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二月十四日当天,杭州项目突然出了问题——业主方临时提出修改意见,要求三天内拿出新方案。老陈在电话里急得团团转:“崔总,这活儿太大,我一个人搞不定。”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下午过去。”
挂断电话,他看着桌上那束栀子花,叹了口气。
玉晓音正好推门进来,看到那束花,愣了一下。
“这是……”
“情人节礼物。”崔俊龙苦笑,“但杭州出事了,我得过去。”
玉晓音走过去,拿起那束花,闻了闻。
“真香。”她说,“去吧,项目要紧。”
“可是……”
“可是什么?”玉晓音看着他,“我们以后还有无数个情人节。杭州项目搞砸了,以后的情人节就只能蹲在家里哭了。”
崔俊龙被她逗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玉晓音说,“谁让我找了一个工作狂呢。”
崔俊龙抱住她:“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玉晓音靠在他肩上,“快去快回。回来补过。”
当天下午,崔俊龙坐高铁去了杭州。
杭州项目的业主方确实难缠,提出的修改意见多达二十三条,涉及建筑、景观、室内、软装各个方面。崔俊龙和老陈带着团队,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终于在第三天早上拿出了新方案。
业主方看了方案,沉默了很久。
“崔总,这个方案,比原来的好。”项目经理终于说,“虽然花了三天时间,但值得。”
崔俊龙松了口气。
回上海的高铁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天没好好睡觉,眼睛酸涩,脑袋发胀,但心里是踏实的。
手机震动,是玉晓音的微信:
“事情解决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解决了。晚上到。”
“好。回来直接来店里。”
崔俊龙愣了一下。店里?南京路店还没开业,她去那里做什么?
晚上七点,崔俊龙拖着行李箱,站在南京路店门口。
店里的灯亮着,透过橱窗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他推门进去,愣住了。
店里变了样——展柜都摆好了,产品都陈列好了,灯光都调试好了。一切都像效果图上那样,温暖而雅致。
玉晓音站在店中央,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束栀子花。
“情人节快乐。”她说,“虽然晚了三天。”
崔俊龙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
“我们的店。”玉晓音说,“三天时间,我把所有收尾工作都做完了。今天算是正式落成。”
崔俊龙走过去,环顾四周。展柜里的每一件产品他都认识——竹编洗漱盒、山石香薰、青瓷茶具、木质托盘、丝巾、风铃……每一件都是他们一起设计的,每一件都承载着他们的心血。
“好看吗?”玉晓音问。
“好看。”崔俊龙说,“你最好看。”
玉晓音笑了,眼眶有些红。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崔俊龙说。
他们站在店中央,四周是他们亲手打造的一切。窗外,南京路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窗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满屋子的灯光。
“崔俊龙,”玉晓音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三年前拉我创业。”玉晓音说,“如果那时候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酒店做管培生,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崔俊龙看着她:“也谢谢你三年前选择相信我。”
他们相视而笑,在灯光下拥抱。
二月十八日,“栖宿生活”南京路店正式开业。
开业仪式很简单,没有剪彩,没有讲话,只是店门打开,迎进第一批客人。但来的客人很多——有之前合作过的买手店老板,有报道过他们的媒体人,有一直关注他们的老客户,还有不少路过的游客。
玉晓音站在店里,亲自为每一位客人介绍产品。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量,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这款香薰的灵感,来自巴厘岛黄昏时的光影。打开灯,光线透过玻璃投射出来,会在墙上形成波光粼粼的效果。”
“这款托盘的木材,是马尔代夫项目剩余的边角料。我们请当地手工艺人加工,保留了木材原本的纹理。”
“这款风铃,是和马尔代夫当地手工艺人合作的。每一件的贝壳都是手工挑选的,声音都不一样。”
客人听得入神,买得也痛快。开业第一天,销售额突破三十万。
晚上闭店后,玉晓音累得坐在椅子上,连话都不想说。崔俊龙给她倒了杯水,蹲在她面前。
“累坏了吧?”
“还好。”玉晓音喝了口水,“就是腿有点酸。”
崔俊龙帮她揉了揉小腿,动作很轻。
“明天休息一天吧。”他说,“店有我盯着。”
“不行。”玉晓音摇头,“开业前三天最关键,不能松懈。”
崔俊龙看着她,知道劝不动。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早下班一小时,不许熬夜。”
玉晓音想了想:“好,答应你。”
二月二十日,汪洋突然到访南京路店。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啧啧称奇:“玉总,你们这店太漂亮了。比我见过的那些设计师品牌店都有味道。”
“汪总过奖了。”玉晓音说,“您今天来是……”
“两件事。”汪洋说,“第一,我父亲让我来道喜。他说等你们正式开业了,他亲自来捧场。”
“谢谢汪总。”
“第二,”汪洋压低声音,“加拿大那边有消息了。”
崔俊龙心里一动,把他带到店后面的小办公室。
“什么消息?”
“李婉华在加拿大注册了一家公司。”汪洋说,“和周建国合资的,做进出口贸易。公司注册信息里,她的身份是‘投资人’,周建国是‘董事长’。”
“进出口贸易?”崔俊龙皱眉,“什么贸易?”
“不清楚。”汪洋说,“但我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经营范围很广,包括纺织品、电子产品、工艺品……还有一些化学制品。”
化学制品。这个词让崔俊龙心里一紧。
“王警官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汪洋说,“我托加拿大的朋友查的,走的是私人渠道。”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汪总,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汪洋点头,“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送走汪洋,崔俊龙站在店门口,看着南京路上的人流。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但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李婉华和周建国,进出口贸易,化学制品……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愿意深想的可能。
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玉晓音。
玉晓音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那个‘化学制品’会是什么?”
崔俊龙摇摇头:“不知道。但能让李婉华冒这么大风险去加拿大,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
“我们要告诉王警官吗?”
“要。”崔俊龙说,“但不是现在。等汪洋那边有更多消息再说。”
二月二十五日,元宵节。
按照传统,这一天要吃汤圆,赏花灯。玉晓音让厨房煮了一大锅汤圆,黑芝麻馅的,红豆馅的,花生馅的,各种口味都有。员工们围在一起,边吃边聊,其乐融融。
晚上,崔俊龙和玉晓音去了豫园看灯会。
豫园里人山人海,到处是提着花灯的孩子和牵着手的恋人。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树上、檐下、水边,把整个园子照得如同白昼。有传统的兔子灯、荷花灯、鲤鱼灯,也有现代的卡通灯、造型灯、灯光秀。
他们挤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玉晓音买了一盏兔子灯,提在手里,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容。
“崔俊龙,你看,那个灯好漂亮!”
“那个灯会转!”
“哇,那个灯还会喷水!”
崔俊龙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三年来,他见过她疲惫的样子、焦虑的样子、紧张的样子、兴奋的样子,但很少见过她这样放松的样子,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看什么?”玉晓音发现他在看她。
“看你。”崔俊龙说,“你今天真好看。”
玉晓音脸红了:“油嘴滑舌。”
“真心话。”
他们在豫园逛到很晚,直到灯会结束才离开。走出园门时,玉晓音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崔俊龙,”她说,“明年元宵节,我们还来好不好?”
“好。”崔俊龙说,“每年都来。”
二月二十八日,二月的最后一天。
窗外,上海的春意越来越浓了。梧桐树的嫩叶已经铺满了枝桠,玉兰花也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像落满了蝴蝶。街上的行人换上了春装,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
崔俊龙和玉晓音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陆家嘴。
“这个月,又做了好多事。”玉晓音说。
“嗯。”崔俊龙点头,“南京路店开业,杭州项目搞定,汪洋带来消息……”
“还有每天加班到深夜。”
崔俊龙笑了:“最后一条不算。”
“算。”玉晓音看着他,“但你开心就好。”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二月过去了,三月即将到来。
带着新的希望,新的挑战,新的可能。
也带着他们——两个一起走过三年风雨的人——继续走向未来。
手腕上的印记,在夜色中微微发光,淡金色的纹路,像一枚永恒的印章。
刻着这一世的圆满,也刻着下一世的期盼。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只要彼此在身边,就没有什么不能面对。
窗外,春风轻轻吹过,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