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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从负数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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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酒店后勤部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脸上总是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上下打量着我,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玉晓音说你是她远房表弟?”他问。
“是的,陈主管。”我点头,“来广州找工作,暂时没地方住。”
“以前做过酒店工作吗?”
“没有。”我老实说,“但我学东西很快,能吃苦。”
花园酒店员工宿舍的地下室,我被安排在一个四人间。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仓库,临时腾出来给暑期工住。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同屋的另外三个人都是短期工:一个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暑假打工赚生活费;一个是湖南来的农民工,等建筑工地的活;还有一个年纪大些,沉默寡言,不知道做什么的。
我把简单的行李放在唯一的空床上——一张铁架床,铺着发黄的床垫。墙壁上有水渍,像某种抽象的画。
“新来的?”大学生问,“什么岗位?”
“后勤部,临时工。”我说。
“一天八十,包吃住,还行。”他递过来一支烟,我摇摇头,“不抽?好习惯。”
实际上,前世我一天一包烟,三十岁时肺已经不太好了。玉晓音总劝我戒,我没听。这一世,我不想再抽了。
晚上八点,我去后勤部报到。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肚腩突出,说话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崔俊龙是吧?临时工,做三个月。”他递给我一套灰色的工作服,“每天工作八小时,主要是在厨房帮忙、搬运物资、清理仓库。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或者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轮班。”
“我都可以。”我说。
“那就早班吧。”他在本子上记了一下,“明天六点,别迟到。”
回到地下室,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手腕上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提醒。
这一世是2025年。我是在2025年跳的楼,现在回到了2012年。十三年的时间跨度,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玉晓音的父亲是在她三十岁时去世的——也就是2022年。现在她二十一岁,父亲还活着,还有九年时间。如果我能提前做些什么,也许能改变这个结局。
肝癌。前世她父亲查出肝癌时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如果能提前检查,如果能早期发现……
但我要怎么说服一个陌生人去做体检?更别说我还是个来路不明的临时工。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被闹钟叫醒。洗漱间在地下室尽头,六个水龙头,经常坏两个。我用冷水冲了脸,换上工作服,去员工食堂吃早餐。
早餐很简单:馒头、稀饭、咸菜。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眼睛不自觉地寻找玉晓音的身影。她在餐饮部实习,应该也会在这个时间吃早餐。
六点整,她出现了。穿着实习生制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和几个同龄女生一起走进来。她们说笑着,看起来关系不错。
她没有看到我,或者看到了但假装没看到。这很正常,毕竟我们昨天才认识,而且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
早班的工作很杂。先是去厨房帮忙准备早餐的食材——削土豆、洗菜、切肉。厨师长是个脾气暴躁的湖南人,要求很高,做得不好会被骂。
“新来的,土豆皮削这么厚,浪费!”他拿起我削的土豆,瞪着我,“再这样扣工资!”
我默默拿起下一个土豆。前世我做过厨师学徒,知道怎么削得快又薄,但故意放慢了速度——十八岁的身体,不应该有三十岁的手艺。
削完土豆,去仓库搬运货物。米、面、油、调料,一箱箱搬进厨房。广州八月的早晨已经很热,工作服很快湿透。
上午十点,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我坐在后门的台阶上喝水,看见玉晓音从员工通道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要去送文件,路过时看了我一眼。
“适应吗?”她问。
“还行。”我说。
“后勤部很辛苦。”她顿了顿,“但坚持下来能学到东西。”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的介绍。”
她点点头,走了。我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一世的她,对我只有最基本的同情和礼貌。我要怎样才能走近她?
下午两点下班后,我没有回地下室,而是去了附近的网吧。我需要钱,需要第一桶金,需要改变现状的能力。
2012年,有什么赚钱的机会?
我搜索了记忆。比特币——2012年比特币价格还在几十美元,但我知道2021年它会涨到六万多美元。问题是,我现在连几十美元都没有。
股票——2012年A股在低位震荡,但我知道哪些股票会在未来几年暴涨。问题是,我没钱开户,更没钱买。
房地产——2012年广州房价还没起飞,但我知道哪里会涨。问题是,我连首付的零头都没有。
我需要从最小的地方开始。
在网吧的三个小时,我整理了记忆中的几个信息点:
1.2012年9月,iPhone 5发布,智能手机开始普及。手机贴膜、手机壳这些小生意会火。
2.2012年双十一,淘宝销售额191亿,电商开始爆发。做网店有前途。
32012年微信公众号上线,自媒体时代开启。做内容能积累粉丝。
4.2012年广州将举办秋季广交会,会有大量外国客商,翻译、导购需求大。
但我现在在酒店做临时工,一天只有八十块,没有时间去做这些。
我需要一个切入点。
从网吧出来,我去了附近的批发市场。广州的批发市场很大,各种商品琳琅满目。我找到了卖手机配件的摊位,问价格。
“手机贴膜,多少钱?”
“看你要什么样的。普通的五毛,好点的两块,钢化膜十块。”
“拿货价呢?”
“你要多少?”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工作三天,领了240块工资,加上之前的剩余,一共不到三百。
“我先看看。”我说。
逛了一圈,我买了两样东西:一盒普通的手机贴膜(50张,25块),一盒手机防尘塞(100个,30块)。一共花了55块。
回到员工宿舍,我在地下室的床上研究这些货品。贴膜是通用的,适合各种尺寸的手机。防尘塞是卡通造型,小猫小狗小猪,看起来很可爱。
怎么卖?在哪里卖?
我想到了酒店员工。花园酒店有几百名员工,很多人用智能手机。如果在员工通道摆个小摊……
第二天休息时间,我真的这么做了。我在后门附近的角落铺了块布,摆上贴膜和防尘塞,还写了个牌子:“手机贴膜5元,防尘塞2元。”
第一个顾客是厨房的小学徒,十七八岁,用的iPhone 4。
“贴膜多少钱?”
“五块。”
“能帮我贴吗?”
“可以。”
我接过他的手机,用湿巾擦干净屏幕,撕开贴膜,小心翼翼地对准边缘贴上去,再用银行卡刮出气泡。整个过程很熟练——前世我给玉晓音贴过无数次膜。
“哇,贴得真好。”小学徒说,“比我上次在街边贴的好多了。”
他付了五块钱,又买了一个小狗造型的防尘塞。
第一天,我卖了七张贴膜,十五个防尘塞,赚了六十五块。成本三十块,净赚三十五。
不多,但这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小摊渐渐有了名气。后勤部的同事知道了,餐饮部的服务员知道了,连客房部的阿姨都来光顾。
“小伙子手艺不错。”
“便宜,外面贴膜要十块呢。”
“这个防尘塞可爱,给我女儿也买一个。”
一周后,我的货卖完了。算下来,净赚两百多块。不多,但足够我买更多的货。
第二次去批发市场,我进了更多的货:贴膜、防尘塞,还进了手机壳——透明壳五块,彩色壳八块,卡通壳十二块。
这次花了三百块,几乎用光了所有积蓄。
但值得。手机壳比贴膜利润更高,而且更受欢迎。尤其是卡通壳,年轻女员工特别喜欢。
玉晓音也来了一次。那天她下班晚,经过时我的摊已经快收了。
“你还在做这个?”她问。
“嗯。”我说,“赚点外快。”
她拿起一个熊猫造型的手机壳看了看:“这个多少钱?”
“十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太贵了。”
“你要的话,十块。”我说。
她摇摇头:“不用了。”
但她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旁边看我整理剩下的货。
“你很缺钱吗?”她突然问。
“有点。”我说,“想攒钱做点事。”
“什么事?”
我抬头看她。夜色中,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二十一岁的玉晓音,还没有经历后来的磨难,眼睛里还有光。
“我想创业。”我说,“开个小店,或者做点小生意。”
“你多大?”她问。
“十八。”我说,“但心理年龄可能大一些。”
她笑了:“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成熟。”
“你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真的去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赚了多少钱(实际上这一周赚了五百多),而是因为玉晓音的那句话:“重要的是你真的去做。”
前世的我,总是想得多做得少。想创业,但怕风险;想换工作,但怕不稳定;想对玉晓音好,但总是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这一世,我要真的去做。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我卷起袖子,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仔细看。黑色的圆形,中央的心电图波纹。这一次,我注意到波纹的起伏有了规律——不是随机的,而是一段特定的波形。
我想起前世住院时,在监护仪上看过自己的心电图。难道这个印记在记录我的心跳?还是说,它在记录什么别的东西?
周末休息日,我没有去批发市场,而是去了网吧。我需要更多信息,更多关于2012年及之后几年的信息。
在网吧的电脑上,我查了几个关键信息:
1.2012年10月,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相关图书会热销。
2.2012年12月,传闻世界末日。相关商品(如末日逃生包)会有市场。
3.2013年,4G牌照发放,移动互联网加速。
4.2014年,阿里巴巴上市,电商进一步爆发。
我需要一个更长远的计划。
从网吧出来,我去了一家房产中介。不是要买房,而是要看租房信息。我需要一个更稳定的住处,地下室的环境太差,而且没有私人空间。
“单间,最便宜的。”我说。
中介是个年轻女孩,看了看我的穿着:“预算多少?”
“一个月五百以内。”
她摇头:“这个价格,只能找城中村的握手楼。环境很差,治安也不好。”
“没关系。”我说。
她给了我几个地址。我去看了,确实很差——房间小得只能放一张床,没有窗户,共用厕所,楼道里堆满垃圾。
但有一个地方让我心动:在天河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顶楼天台有一个铁皮屋,原来是房东放杂物的,可以便宜租给我。
“一个月三百,押一付一。”房东是个老太太,“但很热,夏天像蒸笼。”
我看了看,铁皮屋大概十平米,有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最重要的是,它有一个小窗户,能看到天空。
“我租了。”我说。
交了六百块(一个月押金一个月租金),我有了自己的空间。虽然简陋,但至少是独立的。
搬家的那天,我只用了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所有东西。离开员工宿舍时,后勤部的主管叫住了我。
“小崔,你要搬走?”
“嗯,在外面租了房子。”
“那工作……”
“我还会继续做。”我说,“早班六点到两点,下午我可以在外面做事。”
主管点点头:“你是个勤快的孩子。好好干。”
我把东西搬到铁皮屋,打扫干净,铺好床。虽然简陋,但这是我在这个时空的第一个家。
站在天台上,能看到广州的城市天际线。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城市。
我想起前世跳楼时的景象——从四十五楼坠落,看见城市的全景。现在我在城市的低处,却觉得离天空更近了。
下午,我去批发市场进了新货。这次不只是手机配件,还进了一些小商品:USB小风扇(夏天好卖)、充电宝(智能手机耗电快)、自拍杆(还没流行,但我知道很快就会火)。
一共花了一千块,几乎用光了所有积蓄。但我知道,这些东西会卖得很好。
回到铁皮屋,我开始整理货物,分类包装。手机配件放一箱,小电器放一箱,其他放一箱。然后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开网店。
2012年,淘宝已经很火了。开网店不需要太多成本,只要有电脑,有货源,有快递合作就行。
我在网吧注册了淘宝店,取名“时光小铺”。上传商品图片,写描述,定价。手机贴膜定价8元(包邮),手机壳15-25元,USB小风扇25元,充电宝45元。
第一天,没有订单。
第二天,有一个订单:一个手机壳。
第三天,两个订单:一个贴膜,一个风扇。
第四天,五个订单。
一周后,我的网店有了二十个订单。虽然不多,但每天都有进账。加上在酒店后门摆摊的收入,我一周能赚一千多块。
一个月后,我的存款达到了五千块。不多,但足够我做一些更大的事了。
八月下旬,广州举办国际酒店管理论坛。花园酒店是主办方之一,来了很多国内外专家。酒店需要临时翻译,我报了名。
“你会英语?”人事部的人怀疑地看着我。
“会一些。”我说。
前世我在外企工作过,英语还可以。虽然十几年没用,但底子还在。
他们给了我一份材料,是关于酒店管理的专业词汇。我看了一遍,基本都认识。
“可以试试。”人事部的人说,“一天两百,做三天。”
论坛第一天,我被分配到一个美国专家身边,负责他的行程安排和简单翻译。专家叫罗伯特,六十多岁,很和蔼。
“年轻人,你英语不错。”他说,“在哪里学的?”
“自学。”我说。
实际上,是前世为了升职加薪苦学的。
论坛间隙,罗伯特问我对中国酒店业的看法。我结合前世的记忆,说了一些见解:关于在线预订的趋势,关于个性化服务的重要性,关于环保和可持续发展。
罗伯特很惊讶:“你看起来年轻,但想法很成熟。”
“可能是我比较关注这个行业。”我说。
三天翻译工作结束,我拿到了六百块工资。更重要的是,罗伯特给了我他的名片:“如果你将来想在这个行业发展,可以联系我。”
我收下名片,心里有了新的想法。也许,我可以不止做小生意。
论坛最后一天,玉晓音作为实习生代表,参与了接待工作。她穿着合身的职业装,用流利的英语和外宾交流,看起来自信而专业。
休息时,我们在大厅遇见了。
“你也在?”她惊讶地问。
“临时翻译。”我说。
“你还会翻译?”
“会一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了新的认识:“你总是让人意外。”
“你也是。”我说,“你做得很好。”
她笑了,这是几天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开心的笑。
“谢谢。”她说。
论坛结束后,我请她喝咖啡。不是糖水店,而是酒店咖啡厅。我用翻译赚的钱付账。
“你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好。”她说,“实习快结束了,在准备毕业论文。”
“毕业后打算留在广州吗?”
“可能吧。”她搅拌着咖啡,“广州机会多,我想去国际连锁酒店工作。”
“很好。”我说,“你有能力,应该去更好的平台。”
她看着我:“你呢?有什么打算?”
“继续做生意。”我说,“攒够钱,开个实体店。”
“卖手机配件?”
“不止。”我说,“可能还会做别的。”
实际上,我心里已经有了计划。2012年底到2013年初,有几个机会:
微信公众号刚刚上线,现在做内容,积累粉丝,将来可以做广告、卖货。
比特币价格还低,可以买一些放着。
广州有些地段的房价会涨,可以考虑投资(虽然现在钱不够)。
但这些都不能说。我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咖啡喝完了,她看了看表:“我要回去了,晚上还有班。”
“我送你。”
“不用,很近。”
但她还是让我送到了员工宿舍楼下。
“崔俊龙,”她在门口转身,“虽然你的故事听起来很荒唐,但……你是个好人。”
“谢谢。”我说。
“我不是在发好人卡。”她认真地说,“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努力,很有想法。这很难得。”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们……可以做个朋友吗?”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可以。”
回到铁皮屋,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风扇转动的影子。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但我这次没有去看它。
我知道,这一切都可能是梦。可能我在2025年跳楼后,被抢救过来,躺在医院里,这个2012年的世界只是我大脑制造的幻觉。
但即使是梦,我也要好好做下去。因为在这个梦里,玉晓音还年轻,父亲还活着,我还能重新开始。
窗外的广州夜景璀璨如星河。这个城市包容着无数人的梦想和挣扎,我也是其中之一。
从明天开始,我要更努力。不只是为了找到玉晓音,不只是为了改变命运,更是为了证明——即使重来一次,即使知道未来,人生仍然值得认真对待。
因为每一个当下,都是唯一的存在。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当下,活出最好的样子。
至于那个神秘的印记,那个可能存在的代价,等到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现在,我只想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