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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钥匙与洞 他正出神, ...
他正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由远及近的吟:“多厉害的女人啊。”
沈承昱闻声转过头去,贺绍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半张脸掩在伞影之外,雨水斜斜落下,打湿鬓发。
他始终望着褚南殊的方向,眼神迷离,让沈承昱一时分不清楚他是在同自己说话,在自言自语。
“她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他说,“我记得她刚到牛津时,连租界的头版都登过她的照片。他们叫她,‘远东最美的珍珠’。”
沈承昱低头弹下手中伞柄上粘着的一滴雨珠,抬眼望向那抹伫立在江岸的身影,点点头道:“是相配于她。”
衣料摩擦声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指间的雨,醒目的厌烦自眼角一闪而过。
贺绍卿瞧见也并不恼怒,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是冷淡地哂然。
沈承昱余光扫去,见身侧人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捻着袖口一角,水滴顺着指节淌下,一滴一滴。
都是这一带的士绅大族,沈承昱早就听说过贺绍卿的身世。他虽然是他父亲的独子,但架不住是外室所生,自幼倍尝冷眼。
他是喜欢她的。刚在门口,沈承昱便瞧得出来。
只不过贺绍卿此刻看向她的眼神,静得近乎诡异。
他自其中读出的不是爱慕,也并非欲求。只像隔水望火,仿佛眼中映着的,是某种毕生都无法企及的幻象。
“那么沈先生,”贺绍卿忽的开口,语调轻的几乎被雨声吞没,“您呢?”
沈承昱脑中白了一瞬,转头看他,忽而嗤笑,终是没有回话。
耳畔只剩雨声稀疏,风穿过港口边的金属厂房,吹出一连串细密的哨响。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着,没有再说一句。
直到那道身影款款而来。
“雨愈发大了。”南殊走近,笑容依旧,目光却在二人之间游走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贺绍卿伸手想要帮她抚去肩头上落着的水珠,却被她略微偏头,巧妙地避开。
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白了一分,雨水从额角滴落,将鬓发贴在脸颊上,却没减她半分从容。
南殊眼角的余光扫过贺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她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寒暄,便退入沈承昱刚撑起的伞下。
伞柄自他手中斜撑而起,将她的衣摆也一同笼了进去。
南殊低声道了句:“多谢。”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贺绍卿垂下手去,指节缓缓抹过湿透的袖口,再抬头时,目光已经落向港口的另一头。
“我这还有公务。”声音依旧保持着应有的体面,“褚小姐先回吧,改日再续。”
南殊轻轻点了下头:“那贺先生您忙。”
转身欲走之际,她却忽然回头。
伞下的灯影映在她睫毛上,勾出极淡的水光。她没有笑,只淡淡唤了一声:“绍卿。”
贺绍卿闻声望去,见她立于伞下,水光映在眼尾,温柔,称得上是美目流盼。
“再见。”她道。说罢,便转身上车。
车门合拢,将风雨一并隔绝在外。
贺绍卿的眼神跟随车辆向前,脚步却在水洼之前停驻。水中倒影映出他的身影,他只看了一眼,终是没再向前。
外面暴雨如注,车内也溢满着潮湿的怒意。
沈承昱侧过头来看她,车内光线幽暗,映着她的睫羽微颤。
南殊面上毫无波澜,只是靠坐在座椅一角,指尖搭在膝上,动作缓慢地取下那只湿透的手套,指尖冷得有些难以弯曲。
他本想开口问些什么,哪怕一句“为什么”。可那口气哽在喉间,愣是吐不出来。
车子驶出港口,雨势却不减反增,像是也被先前的沉默激怒一般,密密麻麻地抽打窗玻璃,打得夜色四分五裂。
“二小姐!雨太大了,刚好像拐错了路。”司机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把南殊从半梦半醒之间叫了回来。
她睁眼向外看,才发现四周一片陌生,连个路牌都瞧不见,只有灰蒙蒙的雨幕和模糊不清的水汽反光。
“这是哪里?”她下意识将披肩往身上裹了几下,可还是冷。
港口本就偏僻,连通的岔道又绕,暴雨一盖,每个街口都差不多,实在难以辨认。司机慌乱之下,结结巴巴地应:“抱歉二小姐,应该是岔错了路。容我下去看看。”
“慢些。”她提醒道,“雨天路滑。”声音还未传出,便听见了关门声响。
司机下车之后,车厢内又归于一片沉寂。
褚南殊没有看他,只伸手去摸自己肩头附着着的衣物。布料泛着潮湿,沿颈窝沁出一层凉意。
她想打个喷嚏,却强忍住了,生怕显得狼狈。
余光一直看得见他,为稳住场子,只得率先开口:“沈先生,麻烦您将今日我们被困在此处的事情保密。要是别人知道这么晚了,我还跟你在外面独处,实在不妥。”
这声推人至千里之外的“先生”,如钝刀般一把挑开他刚才封存住的情绪。
“褚南殊!”沈承昱怒骂一声,“现在,你还在跟我谈这些?”
南殊慢条斯理地将手套叠好,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还记得你给我的那张票子吗?”她随口一问,提起这件无关痛痒的琐碎小事,“你的签名,就是我今天的钥匙。”
沈承昱的眸光散开一瞬,又很快聚拢在她脸上。
他猛地俯下身去,双手撑在座椅与门把之间,将她困在座位一隅,怒容满面:“给你钥匙,是让你把门打开。不是让你为所欲为,在门边儿上凿个洞的!”
“哦?”南殊停止摆弄手套的动作,眼神冷淡依旧,“有什么区别吗?走门还是走洞,不都能进去吗?”
“幼童心智!”沈承昱还想说些什么,但一时,竟接不上话。
他一毕业,就进了外务署去工作。早已习惯人情世故、言辞迂回。这样不加修饰的回答,还真叫他措手不及。
于是俯身,又往她身边又逼近半寸,语气中多了一分低冷的威胁:“你就不怕我不配合?”
褚南殊非但没有躲,反而伸出手来,缓缓将一指染着朱红的食指,点在他眉心。
“你们这种人,把名利看得比命还重要,又怎么会单单因为想跟我置气,就去冒坐牢的风险?
“我说得对吧......承昱沈?”
她眼神玩味,有意按照那个英文签名的顺序来念他的名字。说得几近调笑,一寸一寸,击碎他全部的心理防线。
许是气得,沈承昱垂眼不再看她。沉默片刻,忽而笑道:“怪不得离家之前,我父亲说你聪明得有些不近人情。”笑意带着几分自嘲,眉眼间的怒意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他靠回座椅,不再逼她,却转而望向窗外仍在暴打玻璃的雨点,像是望进了一场无法回头的局。
南殊眨了下眼,半晌没反应过来他这话里的意思,到底是真夸还是假骂。
哼笑一声后也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外务署高高在上的政务先生,也竟有这样气急败坏的时候。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二人回到璇畅居时,院中已经能听到稀稀疏疏的鸟鸣。
南殊无言,只脱下外衣由梅香接了,径自回了屋。
沈承昱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在檀木屏风后渐行渐远,直到那扇雕花门缓缓合上,一声轻响,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锁在了外头。
他便回了客房,却未得好眠。
再睁眼,天已大亮。
早餐时间,他仍习惯性地早到。饭菜端上桌后,却仍不见南殊的影子。
本以为她是因为昨夜舟车劳顿贪睡,直到梅香领着一个身穿白褂,手提药箱的中年医生匆匆从内院出来。
沈承昱顿时没了吃饭的心情,等梅香送人回来,忙开口问道:“二小姐怎么了?”
“二小姐病了。”梅香面色发白,连唇角都起了小泡,“小姐昨日在风里站了太久,回来就开始发热。一直折腾到现在才睡过去。”
“她病了?”沈承昱怔了一下,像是实在难以将昨夜那个运筹帷幄的人与“病了”二字对在一起。
思绪未平,脚步却已不自觉地随着梅香迈向内院。
雨后的回廊积着一层湿气,晨光照在木檐上,泛着微微的冷意。
南殊的房门紧闭,一派静谧。梅香刚要开门,才瞧见沈承昱跟了过来,于是便向后退了两步等吩咐。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定在外,神色复杂地看着那扇雕花木门,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落下。
半晌,才回头道:“你去厨房,煮一碗姜茶。”
“是。”梅香点头正要退下,却听他话没说完。
沈承昱追上一步,补道:“老方子。两片老姜,三颗红枣,一个桂圆,糖少许,再添一点点黄酒。”
“先煮沸一刻钟,再小火焖着,不要急。”
梅香皱眉愣了一下,才应:“是,我记下了。”
沈承昱点了点头,目送梅香远去。
临走前,又望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眸中闪过一瞬的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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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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