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共犯们 她没即刻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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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即刻回应，目光紧紧锁在桌案那沓印着“B类”标签的纸上，掌心于暗处升起一层细密的汗。
“最下面那本第七页，我昨天特意放的，还把那一册的脊抠坏了。”南殊轻咬下唇，向沈承昱的方向挪了半步。
“嗯。”他微微颔首。
南殊摸了下口袋确认伪单位置，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补上一句：“我过去之后的十秒之内，你想办法把众人的注意力引过去。”
“知道了。”沈承昱依旧面无表情。
他略微偏了偏头，目光轻轻扫过她伪装下的眼睫。那眸子垂得极低，瞧不清具体神情。
南殊在他的注视之下昂起首来，轻缓地绕到目标货单的旁侧。左手假装翻阅调拨号，右手悄悄从内侧口袋中抽出那张纸来。
“此处抄录，都是二月的备份吗？”沈承昱的声音突然在房间中央响起，吸引了正在南殊面前审阅的军警。
“查单有无漏录？”他问。
数名查封人员闻言齐齐抬起头来，其中一人应道：“好像确实少了一号……我再对一次。”
“快点儿。”沈承昱皱眉，不耐烦地催促。
趁他们说话的间隙，南殊的手已经滑到了那本文件目标页码处的边角。
她出门常带手套，今日为装扮将其脱下还不大适应。手指探入纸页间的一瞬，指腹便被边角划出一道细口。
潮气透骨，她不敢呼吸，下意识制住胸腔处的起伏。
纸页因潮意在替换的那一瞬卡在原地，南殊缓下劲儿来轻轻一扯，好在有惊无险。
完成这些，褚南殊不着痕迹地抬头，依然屏住呼吸不敢懈怠。
走到沈承昱的面前欠身，拿起报告时的腔调：“报告长官，这侧已核对完成。”
沈承昱佯装嫌弃厂中的灰尘翻飞，先用口袋巾掩了下口鼻，才朝着褚南殊的方向抬了下手。
南殊听话跟上前去，心头却升起一丝无名的火。
跟在他的身后随便转了几圈，再一抬头，就发现已然转到了门口。
纸张翻折的声音骤停，又被夜风卷起，再度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身后有人抱怨“这急活儿邪门”，南殊也没回头，片刻不停地走到车边。
她与沈承昱一同上车，车子经过工厂门前，门口守卫还标准地行了一个军礼。
沈承昱目不斜视，南殊配合地帮他拉起窗帘，遮住面孔。
“回家一趟。”南殊命令司机。
沈承昱隐忍一路，原本心下已经在措辞质问，谁知南殊又有莫名之举。只得先放下恩怨，帮这娇小姐把摊子收拾干净，才是正道。
“二小姐，你现在应该前去码头，把异常的货物拉回工厂。”说着，便要命令司机开去码头。
“货单清好拉到码头还要一会儿。我们现在去拉货，反而欲盖弥彰。”褚南殊将制服脱下扔在脚边，靠在座椅上长舒口气，悠悠开口，“我先回家换件衣服。”
“什么？”沈承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火烧眉毛她居然还有心情去换衣服？
只不过，她分析的倒是一点没错。
沈承昱沉默几秒，忽然觉出这场戏里，他不过就是她随意招来的工具而已，与贺绍卿并无两样。
他偏头看她靠坐在旁，长睫低垂，神情疲惫。
话到嘴边几回，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那件制服落在二人之间，像张被撕下的假面，皱巴巴地再无半分价值。
入仕多年，沈承昱自认为见过无数场权谋博弈，也识得人心冷暖。
沈敬之原先是说，褚家二小姐虽容貌出众，却难得性子冷静。规矩中透着分寸，是最适合做沈太太的人选。
且沈褚两家交情颇深，能以褚家的小姐为妻，那是再好不过。
他顺着父亲的意思应下，没有辩驳半句。
娶妻，不过是等量置换罢了。选一个门当户对的，脾性温顺的，岁月便可波澜不惊地平稳度去。
可如今，一场调包戏里，这位“性子冷静”的太太人选，竟一手擒权术，一手扯伪装，轻描淡写间，就把他算计得连个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而她，甚至连声解释都懒得给。
“褚家怎么只送了褚南峤去黄埔？”沈承昱终是忍不住了，开口就是驳难。
南殊猛然睁眼，轻咳一声才道：“南彻文弱，适合读书。”她答得认真，一时没能分辨出他话里的刺。
“我说的是你。”沈承昱轻嗤，睨她一眼，“你显然，也是个做特务的好苗子。”
句里的讽意一下子便扑到南殊脸上，她怒气冲冲地向他看去。
沈承昱这种长袖善舞的人一向寡情，但越是这样的人，话里带刺时反而越显心虚。
南殊偏过头去偷看他的指尖，果不其然，那双手正悄然握紧。
他压着火，却不肯明说。
不过南殊也是烦着，没空管他。将身子往车门的方向挪了两寸，不悦吩咐：“开快点儿！”她只想快些到家，与这人分开片刻。
“是，小姐。”司机急忙应声，将油门踩到了底。
车子驶回璇畅居，褚南殊不等人来开门就快速下车，撞上梅香迎了出来。
“去拿那件香槟金滚貂领的呢大衣，里头配湖色丝缎那身。”她随口吩咐，将手袋交到梅香手中。
“是。”梅香答应一声，随即向一旁的丫头使去眼色。小丫头机灵，立刻绕过回廊小跑而去。
屋内更衣镜前，暖黄灯影映得铜镜发亮，衣裙垂落时发出细细簌声如风过旧梅。
梅香接过小丫头刚拿来的衣衫，动作利落的给南殊换上。
湖蓝旗袍一寸寸贴合，细腰若剪。香槟金呢大衣衬披在外头，貂毛扫过锁骨，柔中带着一丝骄矜。
镜子里的人转过脸来，静静望向自己。似是在确认什么身份，试图抹平什么异样情绪。
二人到达港口之时，乌云已盖过天边仅剩的一抹蓝色，天就快要黑尽了。
排排车子停在路边，几位厂商代表已经在配合盘查。
二人一同下车，沈承昱正要向前走时，南殊轻轻伸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就行了。”
原本，他是想与南殊一同过去。若是出了什么状况，相互之间能够照应。
但她的气场从容而坚定，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活生生咽了回去。
“那我在这儿等你。”他说。
南殊没有转头去看，只“嗯”了一声，便独自一人带着小厮，向那一排排被油布蒙着的木质板条箱处走去。
官兵看见，立刻上前引路。
一箱一箱的货对下去，通过审查的印章，一下一下盖在单子上。
那些盖在货物外层的帆布早被来往行人踢得褪色，角落边还残留着昨日未干的雨痕。几只木箱外贴着“仁丰”字样的签，红墨已晕成暗褐，唯有“出口B类”印得清晰。
雨丝被江风斜切打在灯影上，如碎银飘落，扑在她大衣的外襟。貂毛上浮起一层水迹，越发显得雪白。
“褚小姐，您的这一批货……”还没等官兵说完，南殊便十分不悦地将那张刚离开她手不到两小时的单子再次扯到了眼前。
她上下扫过这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货单，道：“错了。B6批布，货归东南，应该走陆运。”就这样随口一说，仿佛只是例行指令。
“抬走。”她命令。抬手间淡灰色绸缎手套在月光下微微泛起温润的光泽。
旁边焦头烂额的小厮抹了把脸上的水，连连点头，道：“好，好，这就照您说的调。”
众人即刻动身，凌乱的步伐踩得南殊脚边水迹翻涌。
她没躲闪，眼神一直盯着那些标记在褚家名下的货。一排排箱子，就这样被人自泥泞中搬离，在原地留下道道坑印。
“等一下！”官兵首领见货要搬走，立刻出言制止。
南殊站在伞下，挑起眉头瞥向那人：“怎么？”
“我们需要开箱检查。”官兵首领恭谨，也不见退。
听这话，南殊便烦躁地出了口气，向后退了两步，躲开积在脚下的水迹。随意摆了两下手，示意小厮把货放下。
“打开。”她道。
小厮得令，便利索的抚去箱子上的水渍，从兜里掏出工具撬下钉子，掀起盖板，货品尽数显在众人眼前。
手电筒照得雨丝根根分明。
官兵听令上前翻查，南殊则是站在一旁冷冷看着。
官兵首领站在南殊身边，见她不悦，忍不住地想要解释：“今日事发突然，其实每间工厂派一位代表就行了。天气不好，您不必亲自来的。”
“不要聒噪。”
“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还请褚小姐见谅。”
还说废话。南殊不禁怒道：“叫你的人快点儿。”
雨水渐密，将木箱拍的啪啪作响。她站得极直，仿若一柄出鞘的利剑，周身寒意逼得官兵首领后背发麻。
“是。”他欠身，硬着头皮吩咐手下动手。
远处车旁，沈承昱正隔着雨幕望她的身影，神情晦暗不明。偶然对上南殊偏移来的目光，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
小厮立即跟随上前，将他稳稳拢在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