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低语时》tonykw12

19、怪物的告白 咆哮之

　　咆哮之后，是死寂。

　　一种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的、灵魂被抽干后的死寂。

　　林默不再颤抖，也不再挣扎。他就那么坐在床上，像一尊被遗弃在古庙里的、落满了灰尘的神像，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已经穿透了这间屋子，看到了自己那注定万劫不复的未来。

　　他信了。

　　当李锐用那句“你是不是又会画一幅关于王倩的画”作为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他的时候，他脑海里所有关于“不可能”的辩解，都轰然倒塌了。

　　是啊，他会画的。

　　他的身体，他那双不受控制的手，会像记录张伟之死一样，用最忠实、最残忍的方式，记录下他杀死王倩的全过程。那扭曲的绳结，那悬在半空中的、绝望的脸，都会一笔一笔地，出现在他那本罪恶的速写本上。

　　他的大脑会删除记忆，但他的手，会替他记住一切。

　　李锐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房间。这一次，他没有锁门。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已经将自己囚禁起来的人来说，物理的门锁，早已失去了意义。

　　陈浩像一具游魂，跟在李锐身后。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林默一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过去，抱着他痛哭，告诉他“我相信你”，然后，再被那血淋淋的“现实”无情地打脸。

　　别墅，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平静。

　　李锐没收了所有人身上可能造成伤害的物品，包括高远的钢笔，和他自己的备用军刀。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典狱长，严格执行着分餐制，禁止任何人私下交流。

　　他以为，只要将“怪物”隔离，就能阻止悲剧的蔓延。

　　他错了。

　　真正的恐惧，从来都不是来自外部的威胁，而是源于内部的崩塌。

　　在那个被所有人刻意回避的房间里，林默，正在为自己构建一座完整的、关于“罪行”的记忆迷宫。

　　他开始“回想”起自己是如何打开那扇弹子锁的。或许，是在某个深夜，他无意识地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坚硬的银行卡，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笨拙地、反复地，划过门缝……直到听到那声轻微的“咔哒”声。

　　他开始“回想”起自己是如何潜入王倩的房间的。他蹑手蹑脚，像一个黑夜中的幽灵。他看到了那个因为恐惧而蜷缩在床上的女人，他心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源于“怪物”本能的、冰冷的杀意。

　　他开始“回想”起自己是如何伪造现场的。他用床单打了一个他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无比牢固的绳结，将她吊在灯上。然后，他走到窗边，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小刀，撬动了窗框，再用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鬼使神差的技巧，从外面，拨上了那个插销。

　　最后，他“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然后，心安理得地，等待天亮。

　　这些“记忆”，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合乎逻辑，以至于林默自己，都对它们的真实性，深信不疑。

　　原来，我不仅是个怪物。
　　还是个……心思缜密、冷酷无情的怪物。

　　他甚至为自己的“高明”，感到了一丝不寒而栗的“骄傲”。

　　两天后，陈浩端着几乎没动过的餐盘，再次走进了林默的房间。他看着那个形容枯槁、瘦得几乎脱了相的朋友，心中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默子……”他跪在床边，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哀求，“你吃点东西吧……求求你了……就算你不为自己，为了我……行吗？”

　　林默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焦点。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痛苦不堪的男人，这个他曾经唯一的朋友。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给他一个交代。

　　“陈浩。”林默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嗯？嗯！我在！”陈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起头。

　　林默看着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倩，是我杀的。”
　　“张伟，也是我杀的。”

　　陈浩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林默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陈述历史般的、麻木的语气，继续说道：

　　“其实，我杀的第一个人，不是他。”

　　“很多年前，我就杀过人了。”

　　“我杀了我继父。用一个烟灰缸，砸碎了他的头。然后，我把他拖到楼梯口，伪造成他喝醉了摔下去的样子。”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怕打雷吗？”

　　林默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因为那天晚上，也下着这么大的雨。当我把他拖下楼的时候，一道闪电，刚好照亮了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那张脸，我记了很多年。”

　　“现在，我终于可以，不用再记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像一尊完成了自己使命的石像，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只留下陈浩，跪在原地，像一具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会呼吸的尸体，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