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么》落笔在渝水

22、纪念

　　其实，于忟恩回头的时候就消气了，这气本身也不是冲着萧明深来的。
　　很多时候就是莫名其妙的郁结和烦躁，不如说脾气是对着自己的。
　　对着那个年少无知，手无寸铁的自己。
　　萧明深还是买了一捧花，让店主按照于忟恩的穿搭配色做的。
　　不知道这捧花有多少支，她只知道是很大一捧，看着很重，有四分之一个萧明深那么大。
　　于忟恩说她不喜欢花，萧明深不信，她只是不喜欢普通的花罢了，别说女人，男人也是喜欢花的，没有人不喜欢漂亮的东西。
　　花店虽然技艺卓绝，可这一束花也不是便宜的东西，属于浪漫的奢侈品，这种规格的花不常见，在街上很快就引起了注意，敢靠近萧明深的都是些当地的孩子。
　　“这个花好安逸哦……”
　　“好看惨了，大哥，可以便宜点卖给我噻？”女孩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
　　于忟恩以为他会拒绝的。
　　萧明深挣扎了一下，从花丛中一人给摘了一支：“送你们了。”
　　不送还好，这一送，围在旁边的男孩女孩都站不住了：“我也要嘛～”
　　萧明深真的就给了他们一人一朵，直至小孩们闹烘烘散去，他把花簪在最后一个瘦小的小女孩头上：“好啦，小美人。”
　　女孩害羞地跑了。
　　于忟恩的心嘎巴裂了一条缝，能透一点光的缝隙。
　　萧明深触摸的，不止是那个小女孩，仿佛还有幼小的那个于忟恩。
　　她心想，如果当时有这样的大哥哥，大概会记很久。
　　如果萧明深只是个自私的纨绔子弟，压根不会理睬这些孩子，心里想的大概只有怎么讨于忟恩欢心，怎么本垒打了。
　　萧明深不是，他不光对于忟恩好，对周围的所有人都温和有礼，以至于于忟恩差点忘了，他其实很优秀。
　　先看脸，那是老天给的，这一点于忟恩没话说，不然也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把他认成鸭了。
　　头脑聪明，不说学富五车也是阅文无数了，这个不消说。
　　家境优渥、勤勉自立、省察克制、温润有礼……
　　少见的还不是个败家子，白天出版社的股份打理的井井有条，自己的书店也如日中天。
　　听说母亲还是大学教授，应该很开放，简直是一条龙服务。
　　于忟恩都要怀疑他是天阉了，这种男人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
　　其实池将雨出发前就和于忟恩沟通过这个问题，萧明深这种冤大头……啊不是，稀有品种不好找，要不找个机会从了算了。
　　萧明深终于在于忟恩的愣神中跟上，把花往她手里一塞，快速系上了她胸前的几颗纽扣。
　　于忟恩：“？”
　　她叛逆地又解开了。
　　萧明深两眼一黑，不死心。
　　结果又被于忟恩解开了，她不解：“你干什么？”
　　“你扣子开太多了。”刚才吃饭的时候，萧明深就想做这件事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衣服就是这么设计的呢？”
　　萧明深当然知道，支支吾吾：“蚊子多……”
　　“不，我热，反正也没几两肉。”于忟恩倒是很大方：“发育不良，天生贫瘠。”
　　我为国家省布料。
　　倒也没这么贫瘠，更不是因为萧明深封建，主要是他的个人原因。
　　不敢直视。
　　两个人都有点倔，最后这件事以于忟恩围上一个扣子作为结束。
　　萧明深非常抱歉地别过眼睛：“花我都分给别人了，下次给你买更好的。”
　　这束粉灰色渐变的花牙缝稀疏，看起来有些七零八落。
　　“没事，我挺喜欢的。”
　　花不是传统的玫瑰，而是郁金香，别有一番秀气，不落俗。
　　于忟恩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两张票：“池将雨临走前买的，索道的票。”
　　说来也巧，萧明深的选址考察地中，就有这个景区，这趟非去不可了。
　　现在的问题在于，于忟恩走不动了。
　　她本就不爱锻炼，爬了一下午的古街，浑身上下都疼，说什么都不肯多走一步。
　　萧明深思索了一下：“走到索道那，我给你买糖吃？”
　　于忟恩：“……”
　　这他爹是哪门子的骗术？
　　索道的入口离大门不远，却是于忟恩的极限了。
　　她也不怕脏，大剌剌往台阶上一座，不动如山……如果不是被爆满的游客踹了一脚的话。
　　倒也不是故意的，这里人挤人挤人挤人挤人，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往来的游客络绎不绝，简直像个大型菜市场，两个人得提着嗓子才能听到彼此讲话。
　　萧明深不许她坐在地上了，硬生生把她拽起来：“现在你也挤不出去了，一会别走丢了，我拉着你走，行吗？”
　　萧明深身上的味道是清爽的，在环境的衬托下就忍不住让人靠近。
　　但她还是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在闹什么脾气了。
　　明明和以前一样，忍忍就可以的，在萧明深面前好像总是有气就撒，痛了就说，大概是拿准了这人脾气好好欺负，知道他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欺软怕硬了？
　　果然，好脾气无奈地笑了下：“那我背你，行吗？”
　　可惜，于忟恩的浪漫细胞在生活的一点一滴消磨中死绝了。
　　一刻钟后，萧明深从人群中杀回来，面有菜色地把轮椅推到她面前。
　　于忟恩非常不要脸地坐上去了。
　　他忍不住说：“你别说，还真有不少走不动的，膝盖不好的租了轮椅。”
　　工作人员已经见怪不怪了，这里的轮椅分两类，一类是普通的，供休息的，还有一类是贴了爱心标识的，工作人员会确认情况再租赁。
　　坐上轮椅，于忟恩才活了过来，锤锤萧明深的手：“Gogogo。”
　　萧明深的纸浅川渝分店选址考察地就在坐过索道后，景区里的商业街。
　　一人和轮椅上抱着一大捧花的半残引人侧目，于忟恩居然有点享受。
　　“你怎么会想到把分店设在景区？”还亲自来了。
　　一说到工作的事情，萧明深就滔滔不绝。
　　“是员工出的方案，之前纸浅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在川渝开店，店面大部分集中在华东地区，所以这算是纸浅在川渝的第一家店，也是西南第一家店，我才亲自来。”
　　于忟恩点点头：“但设在景区好像很冒险。”
　　萧明深也赞同：“的确，还不如开在商业街。”
　　于忟恩奇了：“那你为什么还来考察？”
　　萧明深咳了一下，轻声道：“因为我想和你来啊。”
　　那句话于忟恩没听清，不知不觉间，一人和半人上了索道，索道内虽不那么拥挤，却也是公共空间，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家庭，不是当地人，操｜着他们听不懂的口音。
　　夜晚，索道下远处是雾蒙的群山，那边是月江、楼宇。
　　“‘山的那边，还是连绵不断的山峦、群峰，她的命门，是一座座翻不过的山。别说山了，她连宅子的那道门槛都跨不过去，她想要一架书上的飞机，去见江河湖海、芸芸众生、大千世界。‘”
　　缆车里很暗，吵闹声近在咫尺。
　　萧明深就在她耳边这么轻声说着，一呼一吸之间扫过她的耳廓，血液立刻翻涌起来。
　　这是摘自她未发表作品《命门》的一段话，萧明深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于忟恩怀疑萧明深想玩她，却绝不会质疑萧明深对她作品的喜爱程度。
　　一个从小衣食无忧的人，为了sex通读一本小说是不可能的，饱读诗书的少爷也不可能，不喜欢的书是绝对看不下去的，不会是现在这样有感而发。
　　如果连这都是假的，那萧明深绝不是一般人，这种为了目标不择手段的家伙，应该远离。
　　“因为这段话，就算通篇压抑，有宗教色彩，我也会让她发表。”
　　于忟恩觉得这空间好闷，快要呼吸不上来。
　　事实证明，萧明深是正确的，后来于忟恩就是靠着这部作品斩获了那年的头筹，最佳新人奖，才被熟知起来。
　　“就是这里了。”萧明深定住轮椅。
　　于忟恩不知道是哪只脚先迈出去的，机械回道：“很不错。”
　　萧明深点点头：“嗯……”
　　旋即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甩干了脑子里的水。
　　“咳……这里不行。”萧明深看着那一百来平的单层店铺摇头。
　　虽然在人流动线的交汇点，是个黄金地段，但旁边的某某幸和某城餐饮比起复合型书店的餐饮更具性价比，这么一来，餐饮生意就不用做了，纸浅一开始就是以优质的简餐咖啡、服务和环境为标志的。
　　“再一个，来旅游的人心里躁动，谁会花着门票钱窝在景区看一下午书？”
　　“嗯，人多而杂乱，耗材和损耗也是一个问题。”
　　“旺季和淡季人流量也大有区别，谁选的地址？”
　　萧明深翻了翻报告：“实习生。”
　　“在景区开书店，对于爱看书的人的确是福音，但不是所有人都爱看书的，书店要做的就是吸引不爱看书的人走进来。”于忟恩挑眉：“也别太严厉了，他肯定很喜欢读书，只是站在读者的角度考虑了。”
　　在景区开书店，的确没什么先例。
　　“嗯，租金高，转化率低，做文创的话比较有市场。”可惜纸浅没有。
　　浅的运营模式不合适，除非想要进行新运营模式的拓展，这个的确比较有挑战。
　　萧明深对于忟恩的犀利见解非常欣赏：“你来我们开发部门也不错，我给你升职。”
　　于忟恩笑了：“我真的有那么抢手？”
　　为什么在萧明深口中，她总是没什么短板，做什么都是对的？
　　后来，她才知道，一个人的价值可以微贱如泥，也可以尊贵如玉，和这个人本身没什么关系，而是身边的人有多爱你，是费劲心思打压你，还是不遗余力扶持你。
　　再后来，纸浅还是在山城的索道景区营业了，以自助阅读机的形式，兼贩卖高价的景区联名纪念品，是萧明深为了纪念而开的，业绩证明，纸浅还是有无限可能的，因为那是萧明深倾注了心血的成果，这再次证明了世界上或许没有愚笨的孩子，只有来不及被理解的灵魂，这一切便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