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苦痛 ...
-
从小我就知道,山峦是绿色,溪水是蓝色,小鸟在画面上黄色,孩子的生活是彩色,而我的生活,是灰色。
于忟恩在九库小学完成了小学学业,其中过程却并不美妙。
她想,如果不是池将雨,她大概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在十八岁年间无数次质问自己——她活着为了什么?
受尽这人间疾苦吗?
池将雨对她说:“那是因为我们的世界还很小,就像井底之蛙那样小。”
但人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备受煎熬的时候,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的。
她太累了,累到不想休息。
于峰不交伙食费,她就每天从家里带两个馒头和咸菜,也不敢带到食堂加热,无论冬寒夏暑,坐在门口的桌子上吃完了,回教室趴着。
刚开始,池将雨会把自己份例里的菜分给她,没过几天,于忟恩就不敢去食堂了。
她害怕,恐惧那一双双乌黑的眼神在她周身游走,这恐惧甚至超越了饥饿。
她扯出一个笑容:“池将雨,你说,为什么人活着就这么难呢?”
一般来说,小小年纪是不会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的,或许这注定于忟恩不是一般人。
……而是十班的……没错,最差的那个班级,十七年前,小学居然就开始分班了。
池将雨被她带得深奥了起来,“这个、那个”一阵:“为了吃好吃的?”
“我没吃过。”
“为了去更远的地方,看风景?”
“你去过吗?”
“……我也没有。”
两个少女就这么陷入沉思,最后得出一个痛彻心扉的结论:人生,难,太难了!
更难的还在后头,因为小升初考试的原因,九库小学分了个班,好学生,中等生,差生。
非常不幸,于忟恩被家里学校两头弄得筋疲力竭,无心学习,成绩也很差,自然被分到了最差的地方。
和池将雨一个班的时候,学生们综合素质尚可,池将雨又是个不折不扣会打架的彪悍女子,没人敢欺负于忟恩。
分班就不一样了。
一个班里,总要有一个下酒菜助助兴,于忟恩顺理成章成为了众矢之的。
“收作业了……从后往前传。”
每到这个时间,都是于忟恩最难熬的时候。
果然,语文课代表特别检查了第一组的作业,把于忟恩的作业本还了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她在问为什么?
孩童的脸上流露小大人的认真:“你成绩不好,家里也没什么本事,进了社会也没什么用,为什么还要交作业呢?”
如果是二十七岁的于忟恩,一定会揪着他的领子狠狠骂一顿:“老娘什么价值用不着你说了算。”
可是那一年于忟恩才十一二岁。
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不能这样呀。”
“不能这样,丑八怪说不能这样!哈哈哈!真是笑掉大牙了!”
于忟恩的笑容淡到极致,有些悲哀:“我没影响你吧。”
“嗯——”高大的男生点了点她的额头:“可是我讨厌你呀——”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哪怕一个人帮帮她?
这些孩子冠上了名为残忍的天真的桂冠。
交不上作业留在学校重写的每个夜晚,都是于忟恩最难熬的夜晚,又饿又冷,耳边是老师恨铁不成钢的训斥。
久而久之,她干脆就不写作业了,反正都要留堂的,没有一个人相相信她说的话。
——“他还是个孩子,能做什么?”
可是老师们,同学们,爸爸妈妈,我也是个孩子,为什么你们如此相信,撒谎的那人是我呢?
回家后,是不断的咒骂和歇斯底里的吼叫。
“于忟恩,帮你弟弟拿个肚兜!”
她积攒已久的怨气爆发了,把枕头扔在朱秀丽身上:“怎么偏偏是我!偏偏是我做了你的孩子!”
她双眼猩红,爆发力不似一个孩子该有的。
朱秀丽只愣了一下,便是一个重重的耳光。
“逆子!”
于忟恩问她,如果她在学校里受欺负了怎么办。
“为什么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那天晚上,于忟恩坐在老社区的天台上,望着天空,星星是stars,天空是sky,她今晚大概就得die。
直到隔壁建筑的一家开始播放小马宝莉:“哦~买辣条泡你买辣条泡你~”
在这一声声吟唱中,于忟恩想起了池将雨,大概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友谊魔法吧。
那之后,于忟恩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活着是惩罚自己;死了也是惩罚自己。
如果活着都无人在意你的想法,能指望死后谁会后悔,会记住你吗?
欺负她的那些人才不会后悔,只会把她视如草芥。
还不如活着,和他们死磕到底,他们嫌弃于忟恩吃他们的粮食,吸他们的血,于忟恩偏偏要活着,不能如他们的意,她要告诉于耀祖,你的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于是十三岁的于忟恩抹了抹眼泪,跌跌撞撞回家做饭了。
“……”
“就这样。”
这是于忟恩的十三岁。
天色已经有点黑了,周围多了来跑步和骑车的人。
为什么于忟恩那么挑嘴;为什么讨厌做饭和做家务;为什么不喜欢小孩;为什么总是冷漠无情;为什么自我保护意识过剩……
这就是答案,他早应该猜到,应该更用心的引导、揣测。
“窒息了……”于忟恩拼命推开萧明深,感觉一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氧气。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似乎抬起手抹了抹小珍珠。
“你哭什么?”于忟恩觉得好笑,这人共情能力也太强了。
晚上公园人多,来来往往的,不免投射视线,于忟恩觉得有点丢脸,只能先安慰他:“你道歉做什么,是我之前不肯说的。”
萧明深这才松手,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水光。
于忟恩:“……”
“那之后呢?”他问。
于忟恩眯起眼睛看向远处:“之后嘛,故事都大差不差了,下次再和你讲。”
就是吐垃圾一次也不能吐完啊。
萧明深心里越想越气,这缺心眼子当下拍板:“我决定了!”
于忟恩:“?”
以她和萧明深相处多年的经验来看,一般他说这句话,都没有好事发生。
“我要见你爸妈和弟弟!”
于忟恩脚下一滑,步履蹒跚向前跌去,引发了连锁反应:这条道窄,骑自行车的来不及刹车只能调转车头;玩滑板的不方便掉头,摔了个狗吃屎;后面跟着跑步的戴着耳机,和一头牛一样往前冲,结果绊到了坐在地上玩滑板的,两个人上下颠倒面面相觑,玉唇之间只差分毫……
旁边路过的大妈迅速拍了张照,摇摇头:“光天化日,男男当道,有伤风化!”
“……”
还怪押韵的,高手在民间!
此事一出,于忟恩无脸见人,拉着萧明深忙不迭跑了。
回家后,萧明深非常郁闷地摸摸鼻子,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我那句话杀伤力有那么强?”
于忟恩心说,可不是么……
表面上却无事发生:“算了吧,他们在老家的话大概也不愿意来……”
萧明深摆摆手:“这都是小事,开车两个小时不就到了?”
“开车嘛,太累了,你腰不好休息下。”
“我什么时候腰不好了?”萧明深奇道:“难道你不清楚?”
确实有段时间没感受过了,暂且按下不提。
于忟恩:“……”
箫永乐从房间里窜出来,兴奋地左右看看:“你们要去哪里?”
萧明深一脸慈祥,摸摸他弟的脑袋:“去你姐姐长大的地方看看,乐乐也想去嘛?”
这可真是乱上加乱。
“箫永乐。”于忟恩冷下脸:“你不上学了?”
“反正他学习差,一两天不要紧的。”
“对的,”箫永乐字正腔圆:“班里再找不到比我更笨的了!”
为什么她从这语气里听出一丝骄傲的滋味?
“不是,”她有点崩溃:“你要去那里见我父母干什么?他们可不一定想看见我。”
萧明深摇摇头:“不!就是要告诉他们你有多优秀……”
反正也没什么头绪,去看看也没什么坏处。
而于忟恩此刻只想把这烂摊子拍在池将雨脸上。
说走就走,次日,萧明深挑了一辆劳斯莱斯,擦干净后视镜,神气上路了。
一家三口……由准前妻前夫和来路不明小孩组成的散装家庭就这么出发了。
说起来,虽然离得很紧,萧明深却从来没去过于忟恩老家,每次提起都是百般阻挠。
箫永乐在车里播放了Dj版喜羊羊与灰太狼主题曲,居然还光着脚在车上跟着摇了起来,音乐品味可见一斑。
两个未成年坐在后座,一动一静。
箫永乐掏出一大包零食,里面小辣条、小香肠、薯片应有尽有。
对他来说,可不就是旅行吗?
于忟恩矜持地捏出一包原味薯片拆了,却味同嚼蜡。
她不断看向窗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
从上车开始,似乎就很焦虑。
“要不要我给叔叔阿姨打个电话说一声?”萧明深看着她的样子,提议。
于忟恩摇摇头。
没用的,打了也是空号。
车里的风景越来越熟悉,在心里烧着的那团火越来越肆虐。
她还没做好全盘托出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