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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姐姐 ...

  •   女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得不知所措,只能一下又一下,笨拙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哭了,不哭了,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
      哭了许久,墨雨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像熟透的桃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端起那碗已经微温的鱼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带来了一丝久违属于食物的踏实感。
      看着她终于肯吃东西,女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她重新坐回床边,柔声问道:“孩子,你是哪里人啊?怎么会一个人倒在林子里?”
      这个问题,在意料之中。
      墨雨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将脸埋在碗的阴影里,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与她年龄不符的警惕与复杂。
      她不能说实话。一个来历不明的灵魂,占据了一具陌生的身体,这种事太过骇人听闻,只会被当成疯子或是妖邪。她必须为自己编造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在这个世界上立足、能解释她为何如此凄惨的身份。
      大脑在飞速运转。她回想着那本小说的内容,寻找着最合适的背景。星罗帝国?天魂帝国?都不行,那些地方的口音和风俗,她一无所知,很容易露出破绽。
      只有一个地方,遥远,神秘,且与斗罗大陆这边的联系并不那么紧密。
      而且,那个地方,盛产悲剧。
      她放下碗,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眼中重新蓄满了悲伤与恐惧,那不是伪装,而是她真实情绪的流露,只不过,她为这份情绪,找到了一个虚构的出口。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我……我是日月帝国人。”
      女人愣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些许惊讶。“日月帝国?那……那可真够远的,你怎么会”
      墨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之中。她用力地攥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旧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是邪魂师”
      “邪魂师”三个字一出口,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惮与憎恶。
      墨雨知道自己赌对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邪魂师”这三个字更能激起普通人的恐惧与同情了。
      她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破碎的声音,将早已在心中编好的故事说了出来。
      “我的家在日月帝国靠近边境的一个小村子。几天前一群穿着黑袍子的疯子一群邪魂师突然闯进了村子……他们……他们见人就杀……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血……”
      她一边说,一边回想着前世那些恐怖电影里的画面,和自己被背叛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情感是真实的,只是换了一个剧本。
      “爹娘为了让我跑出来,被他们……被他们……”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痛苦地摇着头,仿佛不愿再回忆那地狱般的场景。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怎么就跑进了这片大森林里……我好饿,好怕……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说到最后,她又开始无声地掉泪,那副脆弱、无助又凄惨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怀善意的人心碎。
      女人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她伸出手,怜惜地将墨雨揽进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这一次,墨雨没有抗拒,而是顺从地将头靠在了她并不宽厚的肩膀上。
      “可怜的孩子……真是苦了你了……”女人叹息着,声音里满是同情,“别怕,都过去了。那些天杀的邪魂师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她完全相信了墨雨的“故事”。
      一个从遥远的日月帝国而来,被邪魂师杀光了全家,独自一人逃亡至此的可怜孤女。这个身份,完美地解释了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会身受重伤,又为何会那样绝望地痛哭。
      感受着女人怀抱的温度,听着她发自内心的安慰,墨雨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墨雨。
      谎言,是墨雨在前世学会的第一件武器。它比眼泪有用,比祈求有效。
      此刻,这个谎言为她换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暂时安全的庇护所。她的心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让她极不自在的情绪——愧疚。
      她正欺骗着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对她施以纯粹善意的人。这份愧疚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刚刚被安抚的灵魂上,不致命,却隐隐作痛。但她很快便将这丝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生存面前,一切都无足轻重。
      巨大的悲恸与精神的高度紧张,加上这具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在倾诉或者说,编造完一切后,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墨雨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
      “我叫霍云儿,你就叫我霍姨吧。”女人温柔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睡吧,孩子,睡一觉就好了。在这里,没人能再伤害你。”
      墨雨的头歪在霍姨的肩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是两辈子以来,她睡得最沉的一次。没有漏风的窗户,没有冰冷的被子,也没有被欺骗和抛弃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当墨雨再次睁开眼时,屋外肆虐了一夜的暴雨已经停了。几缕微弱但温暖的阳光,从土墙的缝隙和屋顶的破洞中投射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了数道清晰可见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张唯一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虽然陈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带着阳光味道的薄被。那件宽大的男人旧衣已经被换下,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身上的高烧似乎退了,虽然身体依旧酸痛,但那种被烈火焚烧的感觉已经消失。
      她偏过头,看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在缺了腿的木桌旁,坐着一个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男孩。他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小得多,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的黑亮有神。他正双手托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孩童式的好奇,不带一丝恶意。
      这应该就是霍姨的儿子,浩儿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墨雨的注视,男孩的脸微微一红,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两只小手不安地搅在了一起。
      正在灶台边忙碌的霍姨听到了床上的动静,立刻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小雨,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墨雨挣扎着想坐起来,霍姨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过来扶住她,又在她背后垫了一个草编的靠枕。
      “别急着起来,你身子还虚得很。”霍姨说着,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饿了吧?我熬了点米粥,你喝点垫垫肚子。”
      碗里是清可见底的米粥,稀得几乎看不到几粒米,但那股朴素的米香,却让墨雨的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她没有客气,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暖的米粥熨帖着她空荡荡的肠胃,让她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娘,她就是你从林子里捡回来的姐姐吗?”男孩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他的声音细细带着一丝怯意。
      霍姨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满是慈爱:“是啊,浩儿。她叫墨雨,以后就是你的姐姐了。你们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嗯!”霍雨浩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悄悄地抬眼看了看墨雨,黑亮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欣喜。
      姐姐
      这个称呼让墨雨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对贫穷却相依为命的母子,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设防的善意与接纳,看着这间破败却因为有了人而显得温暖的土坯屋。
      这里有温柔的“母亲”,有可爱的“弟弟”,有热腾腾的米粥,有一床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
      这一切,都像极了她前世那个遥不可及、只能在梦里勾勒的“家”的模样。
      可她又是谁呢?
      她是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一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窃贼,一个用谎言换取同情的骗子。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内心。她所获得的每一分温暖,都像是对她欺骗行为的无情嘲讽。她不配。她只是一个无耻的、鸠占鹊巢的入侵者。
      就在这时,那个名叫霍雨浩的男孩,迈着小步子跑到床边,有些害羞地将一直攥在手里、已经有些温热的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个黑乎乎只比他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硬面馍。
      “姐姐,给你吃。”他仰着苍白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娘说你受了重伤,要多吃点东西才能好得快。”
      墨雨的瞳孔骤然一缩。她知道,这黑面馍是这个家最“顶饿”的口粮,霍姨每天出去辛苦劳作,换回来的也不过三两个而已。这一小个,很可能是霍雨浩自己的晚饭。
      可他,却把它给了自己这个素不相识的“姐姐”。
      墨雨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而温热的馍,却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她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前世的冷漠、背叛、算计,让她学会了用坚硬的铠甲包裹自己,用刻薄的恶意揣测他人。可是在这里,在这间一贫如洗的土坯屋里,她赖以为生的生存法则,被这对善良的母子,用纯粹不含一丝杂质的善意,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看着霍雨浩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份纯粹的关心。
      愧疚,不再是那根细小的针,而是化作了一把沉重的巨斧,劈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和自怜。
      是啊,我是个骗子,是个窃贼。
      那又如何?
      沉浸在自我厌恶里,就能让霍姨的背不再佝偻吗?就能让浩儿吃上一顿饱饭吗?就能让这个家,摆脱这该死的贫穷吗?
      不能。
      自怨自艾,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
      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她灵魂的废墟深处,破土而出。
      那不是对过去的憎恨,也不是对未来的迷茫,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责任感。
      她的人生,或许始于一个谎言。
      但她可以让这个谎言,变成最坚固的真实。
      从现在起,她就是墨雨。就是霍雨浩的姐姐,是霍云儿的女儿。
      她不再是被命运随意抛弃的垃圾,也不再是祈求施舍的可怜虫。
      墨雨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黑面馍。
      “谢谢你,浩儿。”她对男孩露出了一个或许还很僵硬,却发自内心的笑容,“姐姐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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