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光者》小树林了了

16、第 16 章 清

　　清晨的阳光再次光顾东湖派出所，今天的陈煦虽然还是挂着大大的黑眼圈，但却是神采奕奕，他甩甩头，把昨天在高架指挥的周铮从脑海中强行驱散，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下一秒嘴角又不自觉的弯起来。

　　“陈煦！任昊！出警！春晖园39栋！紧急情况！” 杜铁山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罕见的急促。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凝重，“有人报警跳楼！快！”

　　“跳楼？！” 陈煦和刚进门的任昊同时心头一凛，收敛心神，两人抓起装备就冲出派出所大门。警笛撕裂着清晨的宁静，一路风驰电掣冲往春晖园。

　　春晖园39栋号楼前，黑压压地围满了居民，指指点点，议论声不断，劝阻声、起哄声穿插，手机拍照的闪光此起彼伏，甚至还有现场直播求打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九楼阳台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我的老天爷啊！真跳啊？”

　　“年纪轻轻的，有啥想不开啊！”

　　“还跳不跳啊！都做那么久了！”

　　“听说是被骗了钱，房东又赶人…”

　　“报警了报警了！警察来了！”

　　......

　　陈煦和任昊拨开人群，抬头望去。九楼阳台边缘，一个穿着白色T恤、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子正跨坐在锈迹斑斑的护栏上，一条腿悬空在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满脸泪痕，眼神绝望而狂乱，对着楼下嘶吼：“别过来！谁都别过来！再逼我…再逼我我就跳下去！钱没了！工作没了！家也没脸回不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声音嘶哑破碎，显得格外凄厉。

　　楼下，房东王女士脸色煞白，被两个邻居搀扶着，却还在气急败坏地指着楼上骂：“你…你吓唬谁！欠我房租还有理了？！那骗子卷钱跑了关我什么事！这是我的房子！你滚下来！不然我报警抓你！” 她旁边站着锁匠，手里还拎着刚换下来的旧锁芯。

　　“王女士！冷静！别刺激他了！” 杜铁山已经先一步赶到，厉声喝止了王女士。他迅速指挥其他民警和站在人群中看热闹的物业：“快！疏散楼下人群！留出安全区域！消防联系过了吗！要气垫！快！” 接着，他转身说“陈煦、渺渺！你们两个在楼下！稳住他！吸引注意力！喊话拖延时间！再控制住房东！再了解下情况！别让她刺激人了！任昊！你和跟我上去！”

　　“明白！” 温渺渺搂住王女士，小声劝说，陈煦仰起头，用尽全力大声喊着：“小吴！我是东湖派出所民警陈煦！听我说！别冲动！千万别做傻事！”

　　楼上的小吴身体猛地一震，低头看向陈煦，眼神空洞，带着濒死的疯狂：“滚！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是骗子！都要逼死我！”

　　“不是！小吴！我们是来帮你的！” 陈煦双手拢在嘴边，声音坚定，“我知道你被骗了！我知道你委屈！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想想你爸妈！他们还在老家等着你！”

　　提到“爸妈”，小吴的哭声骤然放大，身体摇晃得更厉害了：“我对不起他们……我没脸活了…”说着另一条腿也跨到外面。

　　“陈煦你！”温渺渺松开王女士，一手捂住陈煦的嘴，一手拍他的脑袋。

　　“有脸！有脸！怎么就没脸活着了！” 刚冲进房的任昊伸出手大声插话，语速加快，带着恳切，“你先下来！我们面对面谈！你有什么委屈什么难处都可以和我说！我保证，一定给你一个说法！相信我！相信警察！” 任昊不断地重复着“下来”、“活着”、“帮你”、“相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刚步入夏天的太阳已经晒的人发晕，不多时警服领口就湿透捂在脖子上，陈煦扭了扭酸胀的脖子。依稀能听到杜铁山在和王女士沟通的声音，王女士的声音从激动渐渐转为沉默。消防车刺耳的警笛由远及近，巨大的充气垫开始在楼下紧张地铺设展开。

　　“小吴！你看！消防同志来了！他们在保护你！没有人想伤害你！” 陈煦指着正在忙碌的消防员，“下来吧！有什么困难，我们警察、大家都会帮你的！”

　　“小吴，你看，这是房东！她同意和你协商解决了，还要为刚刚的行为向你道歉呢！你快过来！”杜铁山拉着王女士对小吴喊着。

　　也许是是楼下消防气垫带来的些许安全感，也许是这么多警察不断地关心劝阻抚平自己内心的伤痛，也许是房东即将的道歉重建自己的自尊，小吴收回挥舞的手，跨在栏杆上的屁股微微下沉，似乎往里收了一点，他不再歇斯底里地嘶吼，只是呜呜呜地哭着。

　　“就是现在！” 楼上的杜铁山、任昊、消防员，捕捉到了小吴此时的松动，一个消防员从侧面阳台闪电般扑出，死死抱住了小吴的腰！杜铁山和任昊也同时冲上去，合力将他从栏杆上硬生生拖了回来！

　　“啊——！” 楼下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惊呼，随即是雷鸣般的掌声。

　　陈煦看着小吴被安全地拖回阳台内，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后背早已被汗浸透。

　　将几乎虚脱、情绪崩溃的小吴带回派出所后，陈煦和任昊轮流安抚、做笔录。小吴断断续续地哭诉着被二房东诈骗押金和半年房租、被房东发现辱骂驱赶的绝望经历。另一边，杜铁山对王女士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再怎么维护自身利益，也不能做出强行换锁、言语刺激的不当行为。

　　王女士虽心有不甘，但慑于警察和刚才的危险，最终同意暂时让小吴在找到新住处前继续居住，但需要补签协议并在规定时间内搬离。同时，针对二房东的诈骗行为，也正式立案侦查。

　　当陈煦终于把厚厚一叠材料归档，窗外已是点点星光。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骨头都快散了，嗓子也哑的生疼。今天久违的被师父杜铁山责骂，但陈煦现在才有时间感到难过。不过也是，在劝阻时贸贸然的提到家庭，是有可能压倒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陈煦在脑海里复盘着想。

　　“煦哥！东街口那家保健品店又闹起来了！有个老爷子非说买了假药要退钱，堵着门呢！跟我走一趟呗！” 正想着呢，温渺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陈煦认命地叹了口气，撑着发沉的膝盖站起来。自从入职以来，这生活着案件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接力赛啊。

　　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派出所大门，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来，让陈煦稍微清醒了一点。现在陈煦只想快点到东街口处理好，再快点把自己扔到宿舍床上。然而，命运似乎觉得他今天的刺激还不够多。

　　就在他走下派出所台阶，准备穿过门前那条不算宽敞的马路边时，异变陡生！

　　一辆急于抢在最后几秒黄灯而不断加速想要冲过路口的黑色私家车疾驰而来！而这时一辆无人驾驶的快递车正按照既定路线，正慢悠悠地等待绿灯。

　　“吱嘎——哐！！！”

　　刺耳的刹车声和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黑色轿车为了躲避快递车，猛地向左打方向！擦着快递车狠狠地撞向了走在斑马线上的路人！

　　陈煦只来得及瞥见那抹刺眼的车灯和不断放大的汽车的轮廓，“小心！” 他下意识地冲上前，把离他最近、吓傻在原地的一位老太太狠狠往旁边推开！

　　“砰！”

　　汽车狠狠撞在他的侧腰和腿上！陈煦感觉自己的身体瞬间腾空，视野天旋地转，然后重重地摔落在柏油路面上！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意识，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耳鸣、路人的惊呼、受伤者的呻吟和轿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余音。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混乱中，他感觉有人围了过来，嘈杂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很模糊。

　　“撞人了！”

　　“快打120！”

　　“警察！这里有个警察被撞了！”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整个东湖派出所！刚准备下班的、还在整理案卷的、在门口抽烟的民警们，一窝蜂似的冲了出来！一眼就看到躺在血泊中的陈煦！

　　“陈煦！”

　　“煦哥！”

　　杜铁山目眦欲裂：“控制司机！保护现场！叫救护车！” 同时一个箭步冲到陈煦身边，和温渺渺小心翼翼地查看他的伤势，“陈煦！能听见吗？伤哪儿了？别怕，救护车马上来！” 任昊和小吴则是则立刻扑向那辆肇事的黑色轿车。

　　那辆黑色轿车斜停在路中央，引擎盖扭曲变形，冒着白烟。司机被撞得有点懵，额角磕破了皮，流着血。他甩了甩头，看着车外躺了一地的伤者，周围迅速围拢过来的警察，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完了…全完了…撞了警察…这辈子毁了…” 他眼神疯狂闪烁，一个极其恶毒的念头猛地蹿上心头！与其坐牢赔得倾家荡产，不如…！

　　他眼中凶光一闪，油门一踩到底！轮胎摩擦地面冒出青烟，车尾朝着旁边围观的人群猛撞过去！

　　“操！他想跑！还想撞人！” 任昊怒吼，眼看来不及阻止惨案的发生！

　　“砰！！！”

　　又一声撞击声响起！

　　是一辆路过的白色SUV，这位司机看到了肇事司机那疯狂倒车意图伤人的举动！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一打方向，凶猛地撞向了肇事轿车的左后侧门！

　　这一撞力量极大！不仅挽救了悲剧的发生，强大的冲击力更是将肇事轿车撞出安全气囊，肇事司机看着像被拍晕过去，没再动弹。

　　“干得漂亮！”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喝彩！

　　“抓住他！” 民警一拥而上，猛地拉开变形的车门，将肇事司机强行拖了出来，死死按在地上！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铐上了他的手腕。

　　现场一片混乱，杜铁山在指挥交通保护现场，任昊、小吴在控制司机，温渺渺和其他女警在安抚惊魂未定的群众。

　　就在陈煦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挣扎时，一个穿着荧光绿反光执勤服的高大身影半跪在了他的身边，挡住了刺眼的路灯光。

　　陈煦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努力聚焦视线。

　　是一张十分熟悉的脸，棱角分明的、此刻却绷着的俊朗脸庞。汗水浸湿了鬓角，警帽下的眼神锐利，正紧紧看着自己。
　　是周铮！

　　陈煦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中迅速晕出一抹红色。喉咙涌上一股不合时宜的甜腥气，陈煦努力压制，心跳在剧痛中疯狂加速。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认出我了吗？

　　周铮的目光迅速扫过陈煦染血的嘴角和不自然的腿，眉头紧锁。他的视线在陈煦痛苦的脸上停留，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但随即被现场状况拉回。

　　“我是交警支队的周铮。你感觉怎么样？伤到哪里？意识清醒吗？能说话吗？” 那双黑色深邃的眼睛里，只有对伤者状况的关切。

　　陈煦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周队”，但喉咙火烧火燎，只发出一点气音。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强忍着眩晕和痛楚，用尽力气指向倒在地上其他人。

　　周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好，我知道了。现场就你伤得最重，你就先别说话了，保持清醒，救护车马上到。我是周铮，我会处理现场。”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检查陈煦的伤情，小心地避免二次移动，同时用对讲机呼叫指挥中心报告事故情况、请求增援和急救。

　　近距离看着周铮比任何新闻视频都更具冲击力。陈煦觉得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警服上沾染的尘土气息。剧痛依旧，但刚刚拂过脸颊的手指，像3年前重叠在一起，微弱的电流悄悄压过了身体的痛苦。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周铮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黑亮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他认出我了吗？他又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了……

　　周铮确认完伤者情况后，拿起对讲机，语速清晰地向指挥中心报告事故概况、伤亡情况和所需支援。

　　几位技术民警已蹲下身，快速测量着地上清晰的刹车痕。

　　小吴死死按住还在挣扎咒骂的肇事司机。

　　任昊则快速走向惊魂未定的路人，“您好，我是警察，能跟我说说刚才看到的情况吗？”

　　温渺渺负责安抚、陪同受惊行人和轻伤行人“婆婆别怕，没事了...”；任昊收集路人的证言。

　　其他交警在维持秩序，疏导因事故开始聚集的车辆，确保之后的救护车通道畅通。

　　混乱的场面在在场所有警察的努力下变得紧张却有序起来。很快，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迅速将所有伤者抬上担架。在被抬进救护车的那一刻，陈煦努力偏过头，透过车门，看着那抹背对着自己半蹲在肇事车辆前的荧光绿的身影。

　　车门关闭，隔绝了视线。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

　　事故现场，初步勘验和证据固定基本完成，围观人群也已散去。肇事司机被后续赶到的交警事故科民警带走，进行更详细的调查。

　　周铮站在路边，看着地上残留痕迹，摘下手套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高强度的事故处理和刚才看到年轻同行受伤的场景，让他精神也有些紧绷。他拿出警务通，开始记录关键信息。当需要输入受伤民警的信息时，他顿住了。

　　陈煦…

　　这个名字，那张沾着血迹、因疼痛而苍白的脸。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浮上心头，好像在哪里见过…具体在哪里？

　　周铮看了看还在现场忙碌的温渺渺、任昊等人，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他将后续的报告和移交工作交给了事故科的同事，跨上警用摩托车，驶向了支队的方向，他得要继续完成报告。这个小警察，他肯定伤得不轻。等下了班，再去看看他吧。周铮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