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成影》绕灯赋

1、第 1 章 玄溯抱

　　玄溯抱着剑，倚靠着房门。
　　下半夜的月光更加孤寂，不遗余力地倾泻着皎洁月光，撒在玄溯的脸上，合着夜风一起又送给他几分寒凉。
　　纵使玄溯一抬头就能看见漫天星斗，但他始终垂着眼，像是在认真地回忆过往的镜花水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失职了哦。”
　　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总是格外响亮。
　　几乎是在听到这位同僚的声音那一刻起，玄溯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别喊那么大声。”
　　“放心，里面的安神香可不是徒有虚名的，再说，我声音真不大，是你心虚罢了。”玄追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今晚你不当值。”玄溯试图转移话题。
　　“确实不当值。”玄追说完，和他并排站在门口，陷入沉默。
　　那轮明月大概嫌他们聒噪，月光都黯淡了几分，玄溯有些夜盲，偏头看着玄追，发现玄追的脸庞有些模糊了。
　　玄追自然知道这点，往他身边又靠近了几分，两个人的肩膀恰好贴在一起。
　　许久，玄追对着一地月光说：“庄主把梁玊接回来了。”
　　玄溯选择沉默。
　　“我是说，”玄追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完全不见方才的轻松愉快，“他不该来的，他不来你就不会死。”
　　玄溯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剑鞘上凸出的纹路：“是庄主给了我第二条生命，如今庄主需要我，我如何能昧着良心拒绝？”
　　“你为他拼死拼活这么多年，这份恩情早还完了。”玄追的声音轻了下来。
　　玄溯忽然转过身，声线依旧冷冷淡淡，但多了份关切在里头，“你今晚很不对劲。”
　　玄追抿着嘴一声不吭。
　　玄溯一手握着剑，一手掰过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玄追，你干什么去了？”
　　玄追心里叹了口气，终于还是道出实情：“出了个任务。”
　　“半夜三更出任务？”玄溯忍不住问。
　　“心里烦，权当发泄。”
　　玄溯松手，抱着剑转过身，这次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你知道的，影卫不得与主子有染。”
　　玄追听了握紧拳头，微怒道：“这话该我说吧？”
　　玄溯不理会他的生气，好心道：“你最好别对梁玊动手，庄主不会轻饶你的。”
　　玄追怒极反笑：“庄主就是鬼迷心窍了才会用你去换他。”
　　玄溯不置可否：“你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玄追自嘲似的笑了笑，“小时候梁玊寄人篱下，天天抢我东西，被抓到就撒娇，拿他没一点法子，他后来不知去了哪里，只是念着旧情，偶尔会给我写封信。”
　　“梁玊昨日一回来我就忍不住对他动手了，你猜怎么着？”
　　玄溯十分配合：“怎么着？”
　　玄追吸了口气：“他的身手甚至在庄主之上。”
　　玄溯闻言果然陷入沉思，照这么说，但凡梁玊有一点背叛的心思，以庄主对他的信任度，要了庄主的命简直是易如反掌。
　　玄追悄悄观察着玄溯的神色，发现他眼中的动摇后，还想开口继续添油加醋，却听玄溯看向他说：“他有没有伤着你？”
　　玄追即将说出口的话硬是被吞了回去。
　　“没，只是擦破了点皮。”
　　不用他说，玄溯白天的时候就看见了。确实只是擦伤，玄追连药都不擦，就这么放任它安安静静地卧在脖颈上。
　　玄溯知道这点小伤对于他们来说太微不足道了，但他既然答应了要照顾好玄溯，就该信守承诺不是吗？
　　想到了就要立即去做，等到明天又来个任务，玄溯都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见到玄追。
　　于是乎，玄溯掏出随身携带的小药膏，挖了点在修长的手指上，在玄追发愣的时候抹上了伤处。
　　“发什么愣？”玄溯问。
　　玄追也不掩藏，直白地说：“在想上一次你给我上药是什么时候。”
　　“一年前。”
　　是了，一年前玄溯一直在秘密地给梁玊试药，才刚回来一个月。
　　玄追心里有些发疼，对梁玊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玄溯收起药膏，对他说：“你回去吧。”
　　玄追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要把事情说清楚。
　　“玄溯。”
　　“玄追。”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玄追抢先一步：“你先说。”
　　别喜欢庄主了，好不好？
　　玄溯看着玄追坚定的眼睛，心中一软，叹了口气。
　　有些话，还是藏在心里算了。
　　“下次别这么冲动。”
　　玄追心虚地哦了一声，有句话他练习了不下数百次，到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都怪他胆子不够，害怕说出口后，他和玄溯就会渐渐疏远。
　　这份心意好像一团棉花，轻到玄溯几年了都没察觉到，又一刻不停地在玄追心尖上翻滚，挠得他心口痒痒的，难受极了。
　　明天再说吧。
　　玄追还是选择了回避：“没事，叫一下你罢了。”
　　玄溯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再次垂下了眼睫，不可言说的心思揉进晚风。
　　倏地，玄追转身冲来，玄溯只当他要踹门而入，立马伸手去拦，怎料那双有些粗糙的手掌抓住了自己的肩膀。玄溯心里一惊，被他压倒在地。
　　玄溯被突如其来的变动弄得不明所以：“怎么了？玄追？”
　　玄追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毛茸茸的脑袋紧紧挨着玄溯露出来的皮肤。玄溯都能感觉到，他肩膀上那双常年握剑的手在颤抖。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刚才的怒气，轻飘飘地传进玄溯耳中：“我掩护你，你逃出去吧。”
　　有那么一瞬间，玄溯真的想和玄追打一架，他无奈地揉了揉玄追的头顶，语气却和初春融雪时一样冰冷：“你疯了吗？以后别让我再听见这种话。”
　　“他凭什么用你的命去换梁玊？”
　　还是这个问题。
　　玄溯有些头疼，他自己都不在意，玄追这么急干什么？
　　“听着，玄追，我们都是影卫，对主子的命令必须服从，主子让我们做什么就去做，不得有半分犹豫。你今晚已经逾矩很多次了。”
　　“就因为我们是影卫，我们的命就一定比他们低贱吗？他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了？你又不是为了他而活着！”玄追压根听不进去，越说越激动，但始终埋着头不肯起身。
　　玄溯伸手碰了碰玄追的左手，他抓得稍微用力，但还不至于抓疼自己，玄溯碰到他暴起的青筋，耐心地安抚：“庄主说了，我还是有可能活下来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个，玄追立刻抬起头来，平时像春日骄阳般的眼睛有些湿润，一点红色在眼尾晕开。
　　“五感尽失，武功全废，苟延残喘过个一两年，那还叫活着吗？！”玄追克制不住地朝他喊道。
　　玄溯怕惊醒庄主，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温热的手心贴上柔软的唇瓣时，玄追刹那间噤声。
　　“玄追，你这个影卫当得很失职。”
　　玄追立刻想要反驳，但玄溯的手捂得紧紧的，让他说得含糊不清。
　　“唔……”
　　迫于无奈，玄追从他身上起开，玄溯也松了手。
　　“凭什么——唔？？”
　　玄追有些委屈疑惑地指了指玄溯又贴上来的手。
　　玄溯忍住笑意：“怕你再一激动，惊扰了庄主。”
　　玄追蹙着眉看他，玄溯招架不住，松开手说：“你今晚真有点奇怪了。”
　　“之前说起这件事，你都毫无反应。”
　　玄追突然意识到了这点，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他之前怎么没反应？为什么现在他会为了玄溯屡次逾矩？
　　影卫不就是为主子出生入死的吗？他为什么忽然无法接受让玄溯替梁玊去死？
　　玄追闭口不言，他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就像一个笑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像被控制了一样。
　　玄溯见他冷静下来，只当他在反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去再好好想一想吧，顺便把影卫条训抄二十遍。”
　　玄追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决定先服个软：“知道了。”
　　作为影卫，他确实不合格了，但他必须阻止玄溯去送死。
　　不管玄溯听不听得进去，他都得尝试。
　　—
　　自从那晚过后，玄溯就发现玄追在躲着自己。
　　对视了立刻撇头，出任务的时间也和他错开，就连晚上都见不到人影。
　　玄溯忍不住把玄粼拉了过来。
　　“你看见玄追没有？他晚上没回去睡。”
　　玄粼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他昨晚睡我们那了。”
　　“你们三个人挤一起？”
　　玄粼点了点头：“刚好我们那里多了一张空床，平时没用，擦干净后铺个竹席，盖条薄被就可以睡了。”
　　见玄溯一脸“被抛弃”的忧郁神情，玄粼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好奇心立刻上来，揪着玄溯问个不停。
　　“你出去一年了，好不容易能回来，玄追那小子居然不黏着你？”
　　玄粼惊奇道：“他还和你分房睡？”
　　玄溯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什么分房睡，别乱说。”
　　玄粼笑了两声，意味深长道：“他对你可上心了哎，哎！”玄粼觉得自己在被人扯着往后拉，他回过头去看，只见玄追一脸黑线地揪着他的后领。
　　“去出任务。”玄追避开玄溯的目光，看着玄粼道。
　　“那我先走了哈，溯哥你好好休息。”玄粼干笑两声，拍掉玄追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勾着玄追的脖子说：“哟，小两口吵架啦？”
　　玄追倏地撇过脸，试图掩盖自己发红的脸颊，骂道：“滚开。”
　　玄粼叹道：“还真是。来，给哥讲讲你们怎么吵的？”
　　“玄溯知道你这么欠吗？”
　　“别转移话题啊小追。”玄粼嘴角噙着笑。
　　玄追被他的称呼肉麻到了，赶忙拉开两步距离，走在他前面。
　　“我喊错了？你今年不是才十八？我和你溯哥都二十好几了，这么叫多正常。”玄粼不依不饶地凑上去。
　　“难道溯哥不是这么叫你的？他叫你什么？说来听听呗。”
　　玄追忍着揍他的冲动，没好气道：“你话这么多，怪不得玄峥不理你。”
　　玄粼哑然失笑，却没再说什么。
　　总算是安静了。
　　玄追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