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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她是我最亲 ...

  •   为提升申请竞争力,乔念每周会抽一天去公共法律服务站,协助公益律师为受侵权家庭或个人提供初步咨询与援助渠道,并不时开设通俗易懂的“法律小课堂”。

      在处理一名小男孩被父亲酒后反复家暴的案件时,唐律师察觉乔念有些心不在焉:“忙了一上午,饿晕啦?”

      乔念不饿,是有心无力,一个六岁孩童,举目无亲,除了寄望于施暴者自我醒悟,在现有的法律框架下,没有第二条生路,唐律师甚至还为孩子爸爸的酒驾行为争取减轻处罚,他一旦被拘,孩子连吃饭都成问题。看着那个被打得眼神呆滞的孩子,她忽然觉得,爸爸也没那么糟了,他给了她稳定的经济保障,没让她流落街头,荒废学业……

      这种对比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却又无法遏制。

      其实面对成年人的暴虐,乔念比大多数孩子更早熟,也更早学会抗争。

      六岁那年,她就曾独自跑到派出所,对值班民警说:“爸爸打我,打得很重。”

      一小时后爸爸赶到,和民警们谈笑自如。

      “现在的孩子,自我意识都强。”民警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不像我们那代人,一支衣架,一把鸡毛掸子,就换来一个完整童年,不都这么过来了?你这闺女性子倔,你又当爹又当妈,不容易。”继而规劝道,“还是以教育为主,能不动手就别动手,孩子大了,要面子,又是女孩子,出不了大岔子。”

      不到十岁,她把前胸后背的伤痕露给爷爷看,爷爷气得和爸爸大吵一架,结果脑溢血被送医,爸爸带她一起去了医院,让她眼睁睁看着爷爷被推进急救室,并对她说:“你爷爷今天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害死他的杀人凶手。”

      自那以后,她再没向爷爷吐露过半句。

      十二三岁,她悄悄录下爸爸打她的视频,但没有去找妇联或派出所,也没有传到网上,她承担不起玉石俱焚的代价,尤其那场大火,极有可能先吞噬的是爷爷,她是爸妈生的,却由爷爷亲手带大,爷爷对她宠爱有加,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代替爸爸延续了那份血脉中的温情,她感念亲情时,心底浮现的从来都是爷爷的身影。

      为了爷爷,那些视频还是被她亲手删去。

      因此,接到爷爷掉进窨井险些遇险的消息时,天都要塌了。

      她在服务站做完实践,时间允许,会回学校继续上课,放学和江周一起回家,但那周江周和胡泉等六名同学组队,去西安参加“太空城设计大赛”了,家里有司机,但司机就像爸爸安插的眼线,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随时汇报,除非别无选择,不然她才不坐那人的车,就像那天突降大雨,她急着修改申请文书,就勉强妥协了。

      但爷爷不清楚这些,只知道江周不在,没人陪她回家,就来学校接她了,发现她不在学校,又转去服务站,没走常规的大路,拐进了西祠路。服务站离学校四五公里,走西祠路能省一半路程,但不巧的是部分路段在施工,学校在维修启动时就多次发通知,而且那条路不临街,得从学校东侧门穿过一片少有人知的绿化带才能找到。若不是特意打听,很难发现这条路,可若是特意打听,就更蹊跷,难道爷爷问的,是同样不熟悉路况的人?

      查清原委并不难,问问爷爷就一清二楚。

      据爷爷回忆,确实是一位女学生指的路,但他一再强调:“也许她以为路修好了,或者一时疏忽,退一万步说,警示牌被雨水冲偏,这是谁也想不到的,别人做了好事,我们总不能反过来怪罪,再说我不是没事嘛。”

      爷爷没事是命大,不等于别人没有包藏祸心,她想查个清楚。

      指路的若是别人,乔念或许就自认倒霉了,可从学校监控画面中,认出那个热心指路人是窦静文时,就不能不阴谋论了,后续的画面还显示,窦静文和爷爷分开后,又转身追了几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张望,像在确认爷爷是否中了招。

      □□火拼还知道“祸不及家人”,她这么做是丧尽天良。

      第二天出早操,乔念在走廊截住窦静文,一把扯住头发往墙上撞,窦静文反击,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沈好过来拉架,非但没能拦住,反被窦静文一脚踹中腹部,混乱中又挨了乔念误甩的一巴掌。尽管从班主任到校长都想尽量保全乔念,但这场架是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的,全校通报批评是免不了的。

      江周和队友踏上归途时,班级群早被这场风波刷屏,有朋友把现场视频发给了他。

      胡泉看完视频点评:“意料之外,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鬼也怕恶人?”

      论体格和身高,窦静文都在乔念之上,两人竟打了五五开。

      江周则持不同意见:“有人心孤意怯。”

      当天下午,他在草帽坡见到了乔念,她在画画。

      草帽坡就在车行后面,高度只有一百多米,顾名思义,形如草帽。除了冬季,三季常绿,车行周日歇业,江周就着爷爷在坡下河边钓鱼,乔念就在坡上写生、烧烤,或是系个吊床小憩。

      升入高三后,她没了空闲,许久没碰画笔,此刻又重新拾起,对着画板涂抹,画的是《少女的祈祷》中的女主角,抽象派画法,真容未显,只有远景里一抹刺目的红影。

      “别为她说话,一个字都不许。”听见他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地说。

      “小时候爷爷送我去学散打,让你一起,你偏不肯,后悔了吧?”江周在旁边坐下,看到她右颊上的两道血痕,“你还是要多打打球,步伐会更灵活。”

      初到河清街时,他常被周围的孩子揍得鼻青脸肿,学了四五年散打,成了制霸一方的孩子王,乔念自然不用学,孩子们虽小,却个个心明眼亮,知道乔民生每次带女儿回来都会挨家派礼,没人敢动这位大小姐一根指头。

      “叔叔过几天回来,你打算怎么办?”打架风波会过去,通报批评是过场,可她是乔民生的女儿,这事就严重了,江周为她想办法,“就说爷爷需要人照顾,暂住车行吧。”

      “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我能永远不回家?”她眼神一厉,“迟早能。”又用画笔涂着色,“就挨揍呗。”其实自□□事件后,爸爸或许意识到下手太重,这几年除了她去漫展并迎合别人拍照,被他知道后踹了几脚,其他时候没再动过手,“恋爱结婚都有七年之痒,他可能也腻了。”

      江周低头揪着地上的草茎,他不这么认为,但说不好原因。

      乔念收起了画笔:“你想要什么?”

      “什么?”

      “还能有什么?比赛得奖呗。”

      江周拿的那个奖三年一评,首次参赛就摘得最高的金奖荣誉,理应庆贺,爷爷当年为缓和他们的关系立下规矩,谁取得好成绩,对方就要送礼物,他们的关系不咸不淡,但这个传统竟神奇地延续至今。

      “还没想好,得奖也是团队的结晶。”江周递来一个米色锦盒,“给你的。”

      “干嘛买这个?”盒中是条蓝玉手链,色泽清翠,流光潋滟。

      “算当地的特产,胡泉给妈妈也带了。”

      “要是没想好要什么,我折现给你。”乔念将手链放回盒中,“手链多少钱?”

      “这个就不必了吧?”

      “你还有钱吗?这学期的学费要交了,你们小组活动总需要经费吧?学校那点补贴够做什么?”江周不再作答,乔念撇撇嘴,“不说就算了,反正不会让你吃亏。”

      ----
      体育馆门口。

      窦静文双手插兜,心事重重,脸上也挂了彩,眼皮上那道抓痕依然醒目,见江周从里面出来,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过,她急忙跟上去:“教练说,你因为升学,申请退出明年四月的U18比赛,要我换新搭档,是真的吗?”

      “是,我本来就不打算走体育特长生路线,高考前退出是早就计划好的。”

      “真是因为升学?我们搭档快三年了,每次成绩最次都能进半决赛!如果这次打得好,就能拿到一级运动员证书,有了它,就算你不走体育专业,也能用高水平运动员的身份去申请大学,最差也能降到一本线录取!这等于高考白捡几十分,你说放弃就放弃?”

      “以我的成绩,那张证书的降分优惠,并非不可或缺。”

      江周眼前闪过三年来训练场上无数的日出与黄昏,他最初答应组队,除了对运动本身的热爱,何尝没有一丝想拉这个好强的女孩一把的念头?他以为他们是在并肩作战,互相成就。可现在,她却把枪口对准了他最柔软的腹地。

      那份伴随善意的旅程,再走不下去了。

      “既然不可或缺,你也坚持了这么久?”事情躲不过去,窦静文只能直面,坦陈道,“是因为乔念的爷爷吧?如果我说我没有坏心,你信吗?我常走那条路,真的以为基本修好了……我追上去不是想看他倒霉,是想提醒他以防万一,还是走大路,可那时他已经不见了……我没带伞,又想着路上有施工的警示牌,就没再追……”

      “假如他是你爷爷,你会因为没带伞就不追吗?再假如,他不是乔念的爷爷,你会建议他走西祠路吗?”江周停下脚步,直视着她,“我认识的窦静文,不管善恶是非,至少是敢作敢当的。”

      “是,我恨屋及乌,他提到乔念时那一脸骄傲,觉得他孙女人见人爱,但我的本意只是想让他发现路走不通,多绕点路,让乔念多淋会雨,没想真害他……”

      “很多事都是临时起意,事态就由不得人控制了。”

      “可他不是还好好地,就因为那点儿伤,你就要放弃这三年的努力?”

      “他不只是乔念的爷爷,也是我爷爷,甚至是我父亲。”

      “那你可以申请换搭档……是怕别人猜疑,对我影响不好?你可怜我?”

      “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做搭档需要百分百的默契与信任,这个基石在我心里被撤掉了,勉强凑在一起也打不出好成绩,与其功败垂成,全力备考于我更有利。”他心平气和道,“静文,你和乔念是两路人,没必要为意气之争斗个你死我活,很快就只剩半个学期了,不管你喜欢还是讨厌,都不会再和她有交集……她是浑身带刺,但不会仗势欺人,人不犯她,她通常不犯人……放过彼此吧。”

      “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你自己就是个活靶子,还替她说话。”

      “事实如此,总有例外嘛。”

      “你就这么甘心做她的例外?”

      “爷爷之外,她是我最亲的人。”他重新迈开脚步,“静文,如果这次能妥善解决,就好好规划,为自己奋战吧。”

      “什么叫妥善解决?乔念是不肯放过我了?”

      “不是她……口误,没有谁。”

      江周希望是自己鳃鳃过虑,可乔民生回来后,那些担忧都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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