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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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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福庄园的圣诞节前夜,空气里弥漫着雪松、肉桂与热葡萄酒的馥郁香气,仿佛连冰冷的空气都被煨暖了。巨大的落地窗外,英格兰的雪正无声地覆盖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树篱和沉睡的玫瑰园,将世界染成一片静谧的银白。窗棂上凝结的霜花在室内辉煌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
埃莉诺·马尔福站在宴会厅中央,指尖萦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银色魔力丝线。她微微蹙着眉,专注地调整着悬浮在穹顶下方的巨大冰晶吊饰。那并非寻常的水晶灯,而是由无数片被魔法恒久定型的雪花组成,每一片都呈现出弗利家徽上振翅狮鹫的抽象轮廓,在烛光下流转着冷冽而华美的光晕。蜜金色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颈侧,身上那件墨绿天鹅绒长袍的袖口,用更深的银线绣着细密的马尔福家蛇纹。
“左边第三片的角度偏了0.5度,”卢修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清晰得足以穿透大厅里家养小精灵们布置银器时发出的轻微叮当声。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回旋楼梯的中段,一身剪裁完美的银灰色晨袍,铂金色的发梢在壁炉跳跃的火光下如同熔化的金属。他并未抬头看穹顶,灰蓝色的眼眸落在妻子线条优美的侧脸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苛刻的审视。“弗利家的狮鹫,即便被冻在冰里,也不该显出丝毫的懈怠。”
埃莉诺指尖微动,那缕银线轻轻一颤,穹顶的冰晶狮鹫群中,左侧边缘的一只立刻昂起了头颅,翼尖的线条变得更加锐利张扬。她这才侧过脸,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却毫无暖意:“挑剔是马尔福的消遣,亲爱的?还是说,你只是担心斯拉格霍恩教授今晚品不出你窖藏的那支妖精酿造的冰酒里,那0.5度的微妙酸度?”
卢修斯缓步走下楼梯,羊毛地毯吞噬了他的足音。“我更担心的是,”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下,目光扫过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片莹白的肌肤,那里戴着一枚小巧的蛇形衔尾钻饰,与他左臂皮肤下那个早已沉寂却永不消失的烙印遥相呼应,“西里斯·布莱克那颗不定时的炸弹,会不会在品尝甜点时,突然觉得用布丁砸向水晶吊灯是个绝妙的主意——尤其是在他喝下三杯火焰威士忌之后。”
话音刚落,庄园前庭便传来一阵嚣张的引擎轰鸣,粗暴地撕裂了雪夜的宁静。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个更加响亮的、带着醉意的男声在叫嚷:“梅林的臭袜子!卢修斯,你家门口的石阶是给巨怪设计的吗?”
埃莉诺眉梢都没动一下,指尖的魔力丝线无声消散。她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卢修斯拂平了晨袍肩头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瞧,”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残忍的愉悦,“预言家先生。”
沉重的橡木大门被猛地推开,裹挟着寒气和雪片的风灌了进来。西里斯·布莱克站在门口,黑发凌乱,脸颊被冷风与酒精染上不自然的红晕,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格兰芬多魁地奇旧队服。他身后跟着一个略显局促、红发雀斑的年轻人——亚瑟·韦斯莱,他正徒劳地试图拉住西里斯的胳膊,脸上混合着尴尬和担忧。
“布莱克先生,韦斯莱先生,”卢修斯的声音如同冰封湖面般平滑,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完美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节性微笑,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被强行压下的厌恶。“欢迎。希望布莱克先生没有在鄙人的台阶上……磕掉他宝贵的门牙。”
“放心,马尔福,”西里斯大咧咧地甩开亚瑟的手,靴子上的雪泥毫不客气地蹭在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奢华的大厅,最后钉在埃莉诺身上,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夸张的惊叹,“哇哦!看看这地方!金光闪闪,冰冷得像个大号金库。埃莉诺,亲爱的,嫁给一个移动的金加隆雕像感觉如何?晚上睡觉需要戴手套防止冻伤吗?”
亚瑟·韦斯莱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和他的头发融为一体。“西里斯!闭嘴!”他低声吼道,随即转向卢修斯和埃莉诺,语速飞快,“非常抱歉,马尔福先生,夫人。他……他在三把扫帚喝多了,听说斯拉格霍恩教授也受邀,非说要来……叙旧。”
埃莉诺却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如同骤然穿透阴云的阳光,她甚至向前迎了一步。“西里斯,亚瑟,圣诞快乐。”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仿佛西里斯刚才那些话只是老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叙旧当然欢迎。不过……”她琥珀色的眼眸在西里斯脸上流转,带着点狡黠的揶揄,“我建议你先去喝点醒酒魔药?斯拉格霍恩教授珍藏的妖精冰酒可经不起你现在的味蕾糟蹋。多比?”
“啪”的一声轻响,穿着印有马尔福家徽茶巾的多比出现在西里斯脚边,大耳朵紧张地扇动着。“多比在!尊贵的夫人!”
“带布莱克先生和韦斯莱先生去晨星厅休息,准备两份强效提神剂,还有热毛巾。”埃莉诺吩咐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她又看向亚瑟,笑容真诚了几分,“亚瑟,家养小精灵在花园暖棚新培育了一种会发光的魔法喷瓜,据说能模仿麻瓜的……烟花?我想斯拉格霍恩教授一定会感兴趣的,待会儿可以请你带他参观一下吗?”她巧妙地抛出了一个亚瑟无法拒绝的提议——既能满足他对新奇魔法植物的热爱,又能将斯拉格霍恩的注意力从醉醺醺的西里斯身上引开。
亚瑟的眼睛立刻亮了,局促感消散不少:“当然,马尔福夫人!非常乐意!”
西里斯被多比半扶半拽地带走时,还回头冲着埃莉诺嚷嚷:“狡猾的斯莱特林!你只是想支开亚瑟这个老实人!”埃莉诺只回以一个更加灿烂的微笑,挥了挥手。
大门刚关上不久,又再次被无声地打开。这一次,涌入的是更加矜持的寒气和一阵若有若无的昂贵香水味。纳西莎·布莱克走了进来,浅金色的长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典雅发髻,衬得那张心形面孔愈发雪□□致。她穿着一身月光银的丝绸长裙,外罩同色系的貂绒斗篷,颈间是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她身后跟着她的新婚丈夫,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一个面容英俊却眼神阴鸷的男人,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卢修斯,埃莉诺,”纳西莎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在银盘上,清脆悦耳,带着布莱克家特有的、仿佛刻进骨子里的优雅疏离。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埃莉诺,在她锁骨下方那枚小小的蛇形衔尾钻饰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完美地移开,投向卢修斯时,蓝灰色的眼眸里才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旧识的暖意。“希望我们没有迟到。庄园的雪景美极了,尤其是在月光下。”
“纳西莎,拉巴斯坦,欢迎。”卢修斯颔首,上前一步表欢迎,他的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带着无可挑剔的尊重,却也仅此而已。当他转向拉巴斯坦时,两个男人只是微微颔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冰冷的目光,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冰碴凝结。
埃莉诺则热情地拥抱了纳西莎——一个符合社交礼仪、身体接触点到即止的拥抱。“亲爱的纳西莎!你今晚像月光女神一样迷人。”她退开半步,上下打量着,语气真诚地赞叹,“这串珍珠简直是为你的气质而生。拉巴斯坦先生,”她转向拉巴斯坦,笑容依旧完美,却少了那份刻意的热络,多了一丝属于女主人的疏离与掌控感,“旅途顺利吗?多比,请为莱斯特兰奇先生和夫人准备热蜂蜜酒,用我父亲上个月从阿尔卑斯带回来的那罐岩蜜。”
纳西莎唇角保持着完美的弧度,任由埃莉诺引着她向壁炉边的沙发走去。“比起珍珠,我更羡慕你总是能驯服那些最桀骜的‘装饰’。”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穹顶上那些被魔法束缚、姿态却依旧张扬凌厉的冰晶狮鹫,“就像当年在霍格沃茨,你总能让我们那位……精力过于旺盛的堂兄,安静地坐在图书馆角落里,至少……装模作样地翻上半小时的书。”她声音轻柔,却像一根裹着天鹅绒的针。
埃莉诺轻笑出声,琥珀色的眼眸弯成新月,仿佛听不出任何弦外之音:“哦,西里斯?他那不是安静,是在打盹儿。不过,”她拿起一杯家养小精灵适时递上的热蜂蜜酒,递给纳西莎,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碰了一下纳西莎的杯沿,“有时候,让聒噪的渡鸦暂时闭嘴,只需要一块足够甜的蜂蜜蛋糕。就像现在,一杯热酒下去,他大概能安静到斯拉格霍恩教授开始讲他第一百零一个关于鳗鱼肝魔药的笑话。”
壁炉里燃烧的松木发出噼啪的轻响,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沙发区。埃莉诺优雅地调整了一下靠垫的位置,让纳西莎坐得更舒适。拉巴斯坦沉默地坐在单人沙发里,像一尊英俊的雕塑,目光沉沉地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对女人们的寒暄充耳不闻。卢修斯则站在稍远一些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划过,留下短暂的水汽痕迹。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当门厅再次传来动静时,气氛终于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点。斯拉格霍恩教授洪亮而圆润的笑声如同滚热的黄油,瞬间涂抹了整个空间。“啊!梅林的胡子!看看这富丽堂皇!卢修斯,我亲爱的孩子,埃莉诺,我的明星!圣诞快乐!圣诞快乐!”他像个裹在紫红色天鹅绒礼袍里的巨大雪球,圆润的身躯灵活地滚了进来,圆圆的脸上红光满面,胡须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雪水。他张开双臂,似乎想给迎上来的埃莉诺一个熊抱,却在最后一刻矜持地变成了热情的握手——目光却精准地扫过她身后侍立的多比手中托盘上那几瓶深色酒瓶的标签。
“教授,您能来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埃莉诺的笑容无懈可击,巧妙地引导着斯拉格霍恩走向主位沙发,同时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直奔酒瓶的路线,“您的气色比夏天在阿尔卑斯采集月光草时还要好!看来那剂我父亲托您指点的活力滋补剂效果非凡?”
“非凡!绝对非凡!”斯拉格霍恩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他拍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发出满足的叹息,“老弗利送来的那批喜马拉雅雪蟾蜍腺体,品质是这个!”他竖起胖胖的大拇指,“熬出来的药剂澄澈得像最纯净的月光!效果嘛……嘿嘿,连庞弗雷夫人都追着问我秘方呢!”他得意地眨眨眼,这才像是刚注意到沙发上的纳西莎和拉巴斯坦,“哦!亲爱的纳西莎!还是这么光彩照人!这位一定是莱斯特兰奇先生了?久仰久仰!你们布莱克家的姑娘,总是能找到最出色的年轻人!”他的夸赞如同蜂蜜般流淌,精准地覆盖了每一个人。
宴会厅的长桌上,银烛台的光芒在精致的瓷器和剔透的水晶杯上跳跃。家养小精灵们如同无声的幽灵,穿梭着奉上热气腾腾的菜肴:淋着浓郁肉汁的烤火鸡、堆成小山的香料焗土豆、点缀着莓果的甘蓝沙拉、还有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迷迭香小羊排。空气里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混合着葡萄酒的芬芳。
西里斯和亚瑟被多比重新“请”了回来。西里斯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一些,眼神也清明不少,只是眉宇间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丝毫未减。他毫不客气地在斯拉格霍恩对面坐下,抓起一个面包卷就塞进嘴里,目光挑衅地扫过卢修斯,落在埃莉诺身上:“嘿,埃莉诺,听说你最近在魔法交通司混得风生水起?连翻倒巷博金-博克后巷的非法门钥匙记录都能‘不小心’归档到你的‘优化飞路网效率’报告里?”他声音不小,带着明显的恶意。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斯拉格霍恩咀嚼的动作顿住了,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纳西莎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拉巴斯坦抬起眼皮,阴鸷的目光第一次锐利地投向埃莉诺。亚瑟·韦斯莱则猛地呛了一口南瓜汁,剧烈地咳嗽起来。
卢修斯切牛排的手没有一丝停顿,银质餐刀划过瓷盘,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摩擦声。他抬起灰色的眼眸,看向西里斯,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布莱克,如果你那被酒精泡得所剩无几的脑细胞,还能勉强支撑你理解‘机密’和‘诽谤’这两个词的含义,就该知道,在一位魔法部官员的私人宴会上,发表这种毫无根据、且可能涉及《魔法部保密法》的言论,是多么……格兰芬多式的愚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盘子上。
埃莉诺却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打破了僵局。她放下酒杯,拿起餐巾优雅地沾了沾嘴角,仿佛西里斯只是讲了一个拙劣的冷笑话。“西里斯,你还和以前一样,总喜欢在图书馆最安静的时候,突然放声大笑。”她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斯拉格霍恩,带着点无奈和亲昵的告状意味,“教授,您还记得吗?六年级时,他就是因为这样,被平斯夫人用鸡毛掸子追着打了三条走廊。”
斯拉格霍恩立刻被勾起了回忆,哈哈大笑起来,圆脸上的尴尬瞬间消散:“哦!当然记得!可怜的老爱尔玛(Irma Pince,平斯夫人的名字),她那天的发型都气歪了!西里斯,你这小子!”他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亲昵眼神瞪了西里斯一眼,巧妙地将其言论定性为莽撞的玩笑。
西里斯撇了撇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亚瑟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一脚。他瞪了亚瑟一眼,最终还是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没再继续。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表面和谐的气氛中继续。斯拉格霍恩掌控着话题,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各种名人轶事和魔药趣闻。埃莉诺总能适时地接话,抛出恰到好处的问题,将教授哄得心花怒放。她一边娴熟地应付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用银叉将盘子里的烤胡萝卜拨开——这个细微的、孩子气的挑食动作,只有坐在她身边的卢修斯留意到了。他面无表情,却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盘中切好的、埃莉诺喜欢的嫩煎鳕鱼块,拨到了她的盘子里,换走了那几片被嫌弃的胡萝卜。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交换一个眼神,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
餐后甜点时间,气氛终于真正松弛下来。家养小精灵们奉上了点缀着糖霜冬青叶的圣诞布丁、淋着热巧克力酱的树根蛋糕,还有一碟碟精致的姜饼小人。壁炉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驱散了窗外雪夜的寒意。斯拉格霍恩满足地啜饮着一杯卢修斯特意为他开启的陈年妖精冰酒,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正拉着亚瑟和纳西莎,热情洋溢地描绘着埃莉诺口中那种会发光的魔法喷瓜。
“想象一下,亲爱的亚瑟!在夏夜的晚宴上,不需要任何魔杖动作,只需要轻轻一碰……”他胖乎乎的手指模仿着触碰的动作,“砰!绚烂的光点像麻瓜的烟花一样喷涌出来,但带着月见草和星尘花的芬芳!这简直是跨物种魔法园艺的奇迹!弗利家的暖棚总是能带来惊喜!”他转向埃莉诺,眼神热切,“我的明星,你一定要给我留几颗种子!”
埃莉诺含笑应允:“当然,教授。第一批成熟的种子,一定送到您的鼻涕虫俱乐部。”她的目光掠过教授,落在稍远处。
西里斯不知何时溜到了巨大的落地窗边,背靠着冰冷的玻璃,手里端着一杯烈酒,望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寂静花园,侧影透出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近乎落寞的孤寂。埃莉诺端起一杯家养小精灵新斟的热蜂蜜酒,走了过去。
“给,”她将酒杯递到他手边,温热的杯壁驱散了他指尖的寒意,“驱驱寒。马尔福庄园的雪夜,看久了容易冻僵灵魂。”
西里斯没有回头,只是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灵魂?”他嗤笑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我以为马尔福家的人,早就把灵魂换成金加隆存进古灵阁最深的金库里了。”他灌了一大口热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微微蹙眉。
“也包括我的?”埃莉诺学着他的样子,背靠在他旁边的玻璃上,侧头看他。窗外的雪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眸里,如同星子沉入蜜糖湖底。
西里斯转过头,黑眸深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残留的愤怒,有不甘,有迷茫,还有一丝……被时光和立场层层掩埋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某种眷恋。“你?”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埃莉诺·弗利,你的灵魂……大概早就被你自己锻造成了最锋利的匕首,藏在最甜蜜的笑容下面。卢修斯·马尔福,他买得起吗?”
埃莉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里面金黄色的液体旋转出细小的漩涡。“也许,”她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窗棂,“他不需要‘买’。也许……他只是恰好,是那个唯一懂得如何握住匕首柄,而不是被刀刃划伤的人。”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宴会厅中央。卢修斯正微微倾身,听着纳西莎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但他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在墨绿色天鹅绒上轻轻敲击着——那是只有埃莉诺才懂的、表示耐心即将耗尽的信号。
西里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暗了暗,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握得住吗?”他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某种早已注定的了然。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惊恐的呜咽传来。只见小精灵多比正战战兢兢地将一瓶刚开启的、标签古旧的红葡萄酒捧到卢修斯面前。或许是太过紧张,或许是脚下被地毯的流苏绊了一下,他小小的身体猛地一晃!那瓶珍贵的、据说来自妖精叛乱前某个古老葡萄园窖藏的红酒,眼看就要从托盘上滑落,朝着卢修斯那身价值不菲的银灰色晨袍泼洒下去!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斯拉格霍恩的胖手捂住了嘴,纳西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亚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拉巴斯坦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味。西里斯甚至已经做好了看好戏的准备,嘴角勾起幸灾乐祸的弧度。
就在那深红色的液体即将倾泻而出的刹那——
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在卢修斯身侧张开!泼洒出的红酒如同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富有弹性的墙,被稳稳兜住,凝滞在半空中,形成一团颤巍巍的、深红色的酒液球体。酒香四溢。
是埃莉诺。她甚至没有抽出魔杖,只是左手极其随意地在身侧翻转了一下手腕,五指张开,又轻轻一握。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虚空中摘取了一朵无形的玫瑰。
她依旧背靠着落地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琥珀色的眼眸甚至没有离开西里斯的脸。“看来,”她对西里斯说,唇角带着一丝顽劣的笑意,“我们家多比也想尝尝这瓶‘移动金加隆雕像’的窖藏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瞬间安静的宴会厅。
卢修斯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自己面前空置的高脚杯,伸向那悬浮的酒液球体。深红的酒液如同被无形的细流引导,精准地、涓涓流入杯中,一滴也没有溅落。他晃了晃酒杯,深红的液体挂壁,在烛光下流转着宝石般的光泽。然后,他才抬起灰蓝色的眼眸,目光掠过面如死灰、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多比,最后落在埃莉诺身上。
“不错的年份,”他对着埃莉诺举了举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就是醒酒的方式……过于戏剧化了点,夫人。”他冰冷的灰眸深处,那丝被强行压下的厌恶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心照不宣的微光,仿佛在欣赏一场由妻子即兴导演的精妙哑剧。
埃莉诺回以同样心领神会的微笑,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夫妻间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她松开手,那无形的屏障瞬间消失,只余空气中浓郁的酒香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戏剧性,是弗利家的保留节目,亲爱的。”她轻巧地回应,目光扫过惊魂甫定的斯拉格霍恩、表情复杂的纳西莎、以及西里斯脸上那来不及收起的错愕,最终落回到卢修斯身上,“就像马尔福家的……处变不惊?”
卢修斯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没有回答。但当他放下酒杯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极其自然地伸过沙发靠背,在阴影处,精准地握住了埃莉诺悄然伸过来的手。他的手指微凉,带着常年握笔或魔杖留下的薄茧,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包裹住了她的指尖。那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在众人视线之外、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联结。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无声地覆盖着马尔福庄园的尖顶、雕像和沉睡的花园,将一切棱角和锋芒都温柔地包裹在蓬松的银白之下。宴会厅内,炉火熊熊,宾客们的交谈声重新响起,夹杂着斯拉格霍恩教授爽朗的笑声和亚瑟对魔法喷瓜好奇的追问,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子夜的钟声从遥远的霍格沃茨方向隐隐传来,穿透厚重的雪幕,带着某种涤荡心灵的清越。宾客们纷纷起身告辞,温暖的空气里弥漫着告别的话语和冬青浆果的清香。斯拉格霍恩教授被多比小心地搀扶着,还在兴奋地念叨着魔法喷瓜和月光草;亚瑟·韦斯莱满脸通红,抱着埃莉诺赠送的一小盒据说能“温和改善麻瓜电器魔力紊乱”的魔法苔藓样本,如获至宝;纳西莎与埃莉诺行了贴面礼,蓝灰色的眼眸在埃莉诺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优雅的“圣诞快乐,埃莉诺”,便挽着沉默的拉巴斯坦步入了飞路网的绿色火焰中。
西里斯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门厅,看着家养小精灵为他取来那件沾了雪泥的皮夹克,没有立刻穿上。他转过头,黑眸深深地看着并肩站在巨大门廊下的卢修斯和埃莉诺。炉火的光芒在他们身后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紧密地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圣诞快乐,‘移动的金加隆’。”西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残余的酒意,更多的却是某种沉淀下来的、近乎疲惫的清醒。他目光扫过埃莉诺,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还有你,埃莉诺……保护好你的匕首柄。”他意有所指地说完,没等回应,便猛地转身,将夹克甩在肩上,大步踏入了风雪之中,黑色的身影很快被翻飞的雪片吞没。
沉重的橡木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室外的寒气与喧嚣。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哔剥轻响,以及窗外雪落无声的静谧。
明亮却空旷的宴会厅里,悬浮的冰晶狮鹫在穹顶下无声地折射着暖光,如同被驯服的星辰。长桌上杯盘狼藉的痕迹已被无声无息地清理干净,只留下空气里残余的食物馨香和葡萄酒的余韵。埃莉诺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一丝真实的疲惫终于爬上她精致的眉梢。
“一场……成功的社交灾难?”卢修斯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揶揄。他依旧握着她的手,力道没有松开。
埃莉诺侧过头,对上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灰眸,那里面映着壁炉跳跃的火焰,也映着她小小的身影。“至少斯拉格霍恩教授很开心,”她懒洋洋地靠向他的手臂,汲取着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冷冽松木与羊皮纸的熟悉气息,像一只终于卸下防备的猫,“亚瑟得到了他的玩具,西里斯……”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得到了他想要的确认。”她指的是卢修斯对她毫不迟疑的维护,以及他们之间牢不可破的同盟姿态。
“至于纳西莎……”埃莉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今晚大概会失眠,反复琢磨我那枚胸针的款式和拉巴斯坦看我的眼神哪个更让她不舒服。”
卢修斯没有接话,只是牵着她,缓缓走向落地窗。窗外,雪已停歇,一轮近乎圆满的银月高悬在墨蓝色的天鹅绒天幕上,清冷的光辉洒满被积雪覆盖的庭园。喷泉池凝固成冰雕,玫瑰丛如同披着银甲的士兵,远处的黑湖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马尔福庄园在雪月交辉中,显出一种与白日迥异的、遗世独立的静谧与宏大。
“布莱克家的人,”卢修斯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中带着洞彻的漠然,“总是执着于确认自己失去了什么,而不是看清自己拥有什么。”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壮阔的雪景,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古董。
埃莉诺没有反驳。她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微凉的掌心轻轻划过,像无声的安抚,也像确认自己的所有物。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沉默地望着这片被冰雪覆盖、属于他们的王国。没有言语,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手心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脉搏跳动,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许久,卢修斯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仿佛融入了窗外的月光:“魔法交通司那份关于翻倒巷飞路网节点异常能耗的报告,”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终于转向她,里面没有任何疑问,只有纯粹的陈述,“处理得很干净。老诺特的人,明天会被调去负责南极企鹅栖息地的国际飞路网维护项目。”
埃莉诺唇角勾起,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点狡黠得意的笑容,像偷到腥的猫。“哦?”她故作惊讶地扬了扬眉,“我还以为你会更欣赏我把博金-博克仓库那条新发现的走私路线,‘不小心’透露给傲罗指挥部新上任的、那位以‘公正严明’著称的穆迪先生的学徒那份小礼物呢。”她指的是白天她匿名寄出的那份“线索”。
卢修斯灰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如同冰面下转瞬即逝的流光。“效率尚可,”他评价道,语气平淡,却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蜜金色发丝,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耳廓,“就是手段……过于弗利式了。”
埃莉诺顺势将脸颊贴上他微凉的掌心,像猫儿眷恋主人的温度。“彼此彼此,马尔福先生。”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异常柔软,“没有你的金库和名望当‘后盾’,弗利式的手段可撬不动诺特那只老狐狸的椅子腿。”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他们身上,勾勒出相依的身影。窗外的雪原广袤无垠,延伸向未知的远方。城堡的阴影温柔地覆盖着结冰的湖泊和沉睡的森林,远处禁林边缘的轮廓在月色下如同巨兽蛰伏的脊线。世界一片寂静,只有彼此的心跳在空旷的厅堂里,沉稳而有力地共鸣着。
在这片属于他们的、被冰雪和月光共同守护的寂静王国里,所有的算计、锋芒与暗涌的激流都暂时沉入了安宁的湖底。只剩下掌心相贴的温度,和呼吸交织的节奏,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无需言明的共识——无论外面的风雪如何呼啸,无论未来的棋局如何变幻,此刻,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坚不可摧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