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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帮...帮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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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弥漫着凝滞的寒意和未散尽的硝烟味。唯一的光源是角落一盏气若游丝的气灯,在帆布上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影子。
沈聿明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抗拒着身后那个蜷缩的身影,冲锋衣的布料随着他压抑的呼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帐篷外,荒野的风呜咽着,时而撕扯帆布,发出沉闷的鼓噪,衬得帐篷内的沉默更加窒息。
身后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很轻,像被强行扼在喉咙深处。每一次压抑的震动都像小石子,投入沈聿明心湖那片冰封的恨意里,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又迅速被更厚的冰层覆盖。三年前那张苍白决绝的脸,那句冰冷的“玩玩而已,沈聿明,别当真了”,还有昨夜林予安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在他脑海中反复灼烧。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咳嗽声,忽略那细微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喘息,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背脊的僵硬和心脏被恨意包裹的冰冷上。
时间在僵持中缓慢爬行。直到灰白、冰冷的光线,艰难地透过帐篷帆布的缝隙渗进来,宣告着荒野残酷的黎明。光线微弱,却足以勾勒出帐篷内简陋的轮廓。
沈聿明终于动了。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被冻僵的麻木感坐起身。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扫向对面。
林予安蜷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点凌乱的黑发和苍白的额角。他安静得过分。昨夜那恼人的咳嗽声消失了,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一种本能的警觉瞬间刺穿了沈聿明冰封的思绪。他立刻翻身下床,两步就跨到了林予安的床边。
“林予安?”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没有回应。毯子下的人毫无动静。
沈聿明眉头紧锁,动作快过思考。他猛地俯身,一把掀开了那层单薄的毯子。林予安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紧蹙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而短促,带着明显高于常人的热度。
发烧!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沈聿明一下。几乎是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抓过被掀开的毯子,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明了的急促,试图重新盖回林予安身上。
就在他的手隔着毯子,碰触到林予安的肌肤——
沈聿明的动作猛地顿住!
指尖传来的温度确实偏高,带着病人特有的热度,但远非“滚烫”或“灼伤”的程度。真正让他僵住的,是这触碰本身所代表的含义——一种身体先于理智的、近乎本能的关怀动作!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中了他!
他像是被自己这不受控制的“关怀”烫到,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刺中,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复杂。他猛地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毯子下的人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痛苦的呻吟。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林予安睁开了眼睛。
那双素来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因高烧而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充满了浓重的惊惧和茫然。他根本看不清眼前是谁,只感觉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和让他本能恐惧的气息。更深的,是他潜意识里认定自己“活该承受”一切的宿命感。
“别碰我——”一声破碎的、带着极度恐慌的嘶哑气音冲出喉咙。林予安猛地向床垫内侧缩去,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在身前,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动物般的躲避和惊惶,仿佛沈聿明是某种会带来更深伤害的存在。
那剧烈的、充满恐惧的躲闪动作,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沈聿明的心脏!
嫌弃。
他明明已经知道,当年的“玩玩而已”背后,林予安可能也只是一个被蒙蔽、被操纵的棋子!可此刻这赤裸裸的恐惧和躲避,像是对他这个人存在本身的一种彻底否定!仿佛在他林予安眼中,他沈聿明就是一个令人厌恶的、避之唯恐不及的源头!三年前被无情抛弃的耻辱感,被当作垃圾扫开的剧痛,在此刻林予安这毫不掩饰的“嫌弃”姿态下,被无限放大。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林予安那张因高烧而扭曲的脸,声音冰冷刺骨:“躲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向蜷缩在角落的人。他刻意停顿,目光如刀般扫过林予安还在下意识向后缩的身体,“碰一下,林老师都嫌脏了
手么?”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林予安的身体猛地一僵,高烧带来的眩晕和沈聿明话语中赤裸裸的羞辱,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他。他想辩解自己并非嫌弃,只是本能反应,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只剩下撕裂般的疼痛和无法抑制的呛咳。更深的是,沈聿明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愧疚——他确实觉得自己亏欠,觉得自己活该承受对方的恨意。
“咳咳咳……”他蜷缩得更紧。在咳嗽的间隙,他从几乎窒息的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破碎不堪、带着浓重鼻音的气音:
“…对…对不起…” 这道歉,既是对刚才躲闪的解释,更是对三年前无法言说的愧疚的宣泄,尽管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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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的清晨,寒意像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沈聿明站在营地边缘,任由冷风吹拂着他依旧紧绷的脸颊和有些发麻的指关节。他需要这寒冷来冻结胸腔内翻腾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复杂情绪。林予安那双充满惊惧、如同看脏东西般躲闪的眼睛,和他最后那声破碎的“对不起”,在他脑海中反复切割。
营地开始苏醒,工作人员忙碌起来,摄像机重新架设。沈聿明冷眼旁观,像一座隔绝在外的冰山。
节目组的一位副导演(PD)快步走到刚刚被助理小杨勉强搀扶出帐篷的林予安身边。林予安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在高烧的潮红映衬下格外明显,脚步虚浮得几乎全靠小杨支撑。PD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关切,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林老师,感觉怎么样?能坚持吗?”不等林予安回答,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积分结算出来了,情况…不太理想,您排在最末位。主要是昨天钓鱼任务失败(鱼线意外断裂判定操作不当)和…咳,帐篷夜话互动效果未达标,扣分比较多。”
林予安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似乎又白了一层。淘汰两个字像冰冷的秤砣,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他甚至能想象王莉在电话那头的咆哮和公司冰冷的评估。
PD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指点”,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不远处独自站立的沈聿明:“不过,节目嘛,总有转圜余地。观众爱看什么?真情实感,互相扶持!特别是…像沈影帝那样重情义的人,看到搭档遇到困难,怎么会袖手旁观呢?”他拍了拍林予安冰凉的手臂,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蛊惑,“林老师,有时候,主动一点,寻求帮助,观众能理解,效果也会更好。您说是不是?沈影帝…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主动一点”、“寻求帮助”、“沈影帝不是铁石心肠”…PD的话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林予安的神经里。他明白了。节目组要他去演,演一出摇尾乞怜的戏码,利用沈聿明可能残存的一丝旧情或心软,换取生存的机会。他看向沈聿明。那人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晨光下冷硬得像雕塑,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昨夜帐篷里的冰冷讥讽,今晨自己本能躲避后对方眼中瞬间燃起的怒火,都清晰地烙在记忆里。他刚刚才“嫌弃”过对方,现在却要去“抱紧”他?这比直接淘汰更让他觉得屈辱和自厌。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贴上价签推到沈聿明面前的货物。
可是…淘汰?公司的压力,签订的合约,粉丝的流失,事业的停滞…他承担不起。一种深沉的、混合着认命和自暴自弃的疲惫感攫住了他。他闭了闭干涩刺痛的眼睛,再睁开时,那双因高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算了,就这样吧。他活该承受这些。
营地中央,导演拿着扩音器,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宣判的意味:“……第一次积分结算,排名最后一位的是——林予安!扣除原因:昨日‘荒野觅食’任务中,‘钓鱼’环节因操作不当导致鱼线折断,任务判定失败!以及在关键的双人互动任务‘帐篷夜话’中,未能有效完成情感交流目标!积分垫底!”
“哗——” 议论声低低响起。所有的目光,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聚焦在林予安身上,像无形的芒刺。
沈聿明的目光,也终于从远处收了回来,平静地、不带任何温度地落在了林予安身上。那眼神,深邃得像寒潭,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码落幕。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样看着,那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宣告:看,这就是你的位置。
这眼神,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予安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名为尊严的东西。
就在导演即将宣布进入淘汰机制前的最后几秒——
林予安挣脱了小杨的搀扶。他一步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向沈聿明。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得死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剥去伪装后的、近乎木然的顺从。他停在了沈聿明面前,微微仰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对上沈聿明深不见底的眼眸。没有言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营地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帆布的声音。无数摄像机镜头贪婪地对准了他们。
然后,在死寂中,林予安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他的指尖,轻轻地、几乎是虚虚地,触碰到了沈聿明冲锋衣粗糙的下摆衣料。
他只是用指尖捏住了那一点衣料,力道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开。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揪着衣角的手上,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音量低得几乎只有面前的沈聿明和最近的麦克风能捕捉到:
“…沈老师,能不能…”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帮下我。”
没有哭腔,没有哽咽,只有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认命的麻木。仿佛这句话不是请求,而是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指令。
空气彻底凝固。所有的目光死死钉在沈聿明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摄像机捕捉着他脸上最细微的变化。
沈聿明脸上的平静,在林予安那近乎无声的“帮下我”和那只轻飘飘揪住他衣角的手出现的瞬间,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不是瞳孔收缩,而是他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一瞬,那深邃眼眸底部的冰层下,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暗流极其短暂地涌动了一下——或许是那苍白到透明的脸色,或许是那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或许是那认命般的麻木姿态,又或许是那只手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触碰…
但这一丝波动,足以让精于观察的导演和部分观众屏住呼吸。
随即,沈聿明脸上的所有细微表情瞬间被完美地收敛起来。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林予安揪着他衣角的手指上,眼神深沉难辨,似乎在评估,又似乎在权衡。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温和的姿态,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修长的手指在胸前的个人积分终端屏幕上快速而稳定地滑动、点击。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下一秒,清晰的电子合成音通过营地广播响彻全场,也炸响在无数直播屏幕前:
【警告:高权限操作!】
【嘉宾:沈聿明,向嘉宾:林予安,划转个人积分:100点。】
营地瞬间被引爆!直播弹幕疯狂刷屏!100点积分!“我的搭档,我来负责”!
「100分!沈影帝这是下血本了!」
「我的搭档我来负责!!!啊啊啊这羁绊!」
「虽然但是…林予安刚才那个样子好让人心疼啊,感觉魂都没了…」
「沈聿明刚才低头看林予安手的时候眼神绝对变了!虽然就一秒!」
「救命!这种隐晦的心动更好磕了!」
「林予安都没抬头,就揪了下衣角…沈影帝就给了100分?!这不是爱是什么?!」
「前面的,也可能是影帝的职业道德呢?(狗头)」
「不管!这波CP我站定了!明安锁死!」
现场一片哗然。导演激动地握拳。其他嘉宾神色各异。
林予安似乎被这广播声惊得回神了一瞬,茫然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麻木。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沈聿明立刻伸出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动作看起来体贴而自然。他微微低头,凑近林予安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平缓的声音,配合着脸上无可挑剔的、带着关切的神情,对着隐藏麦克风说:“站不稳就别硬撑。” 这低语再次引发弹幕的尖叫。
林予安的身体在沈聿明靠近和触碰的瞬间僵硬了一下。这熟悉的、完美的表演开始了。沈聿明一路维持着那无懈可击的温柔姿态,“搀扶”着林予安,走向营地边缘一片相对僻静、林木稍显茂密的小树林。那里有几架固定机位的摄像机,但距离稍远,且树木遮挡,收音效果会差很多。
刚一踏入树林的阴影范围,远离了大部分直射的镜头和人群的视线,沈聿明脸上的温柔面具瞬间碎裂!扶着林予安手臂的手猛地发力,他狠狠地将林予安往前一推,林予安的脊背重重地撞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剧烈的震动让他眼前一阵发黑,本就高烧的身体传来散架般的剧痛,闷哼一声。
他惊惶地抬起头,对上沈聿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被戏弄的暴怒、冰冷的嘲讽。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将林予安禁锢在他和粗糙的树干之间,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沈聿明微微俯身,“学会利用我心软了?” 沈聿明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林予安所有的伪装,直刺他灵魂深处。
“演得炉火纯青啊,林老师。” 他的拇指恶意地摩挲着林予安侧脸,“拽衣角?帮下我?这走投无路、楚楚可怜的破碎感,拿捏得恰到好处,连观众都被你骗得团团转,以为我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