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洛城东》六块蛋挞

27、第二十七章

　　门外寒风萧瑟。

　　门内树枝干草烧出带焦味的火光，带来些许暖意，和穿透门缝的挤进来的冷风来回拉扯。

　　来自遥远佛国的蓝眼睛女子坐在木板床上，围着她坐了一圈的是三个少年人。

　　年纪最大的男孩过了年就十八岁，名叫谢尘，尘埃的尘，他年幼时一场大病坏了眼睛，父母带着他到处寻医问诊，后来父母都去世了，只留下他，他也是这间小瓦房的主人。

　　年纪小一些的男孩过了年十七岁，名叫罗小锣，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是隔壁一姓罗的老人捡回来的，不识字的老庄稼汉就让他跟自己姓，取了个名字叫小锣，而那位罗姓的老人在他七岁时就过世了。

　　年纪最小的姑娘刚过完生辰没半个月，坚持认为自己过了年也可以算十五岁。她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曾经是个乞儿，后来拜了个走江湖的师父，因为那天师父手里提着个灯笼，所以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邓笼。

　　师徒俩在江湖路上遇见了谢尘一家，结为好友，后来邓笼的师父说要出一趟远门，找一位道长来给谢尘看眼睛，就留下邓笼独自出海了，至今还没有回来。

　　三个孩子从此相依为命。

　　说起这些过往，三个孩子都不觉得有什么。

　　罗小锣在见陈紫陌性格温和，并不是那些富贵人家盛气凌人的大小姐，就又指点江山起来：“这是陇北，不是洛京那种家家户户都住大屋子、吃白面馒头的地方，在咱们这儿哪有不死人的？每年开春抢水打死的，夏天热死的，秋天忙田里活计累死的，寒冬腊月冻死饿死的，年成好就少死一些，年成不好就死得多，没几年就会多一两个没爹没娘的，等到了年纪娶了婆娘，生了孩子，还是一样。”

　　说到这里，罗小锣嘿嘿一笑：“咱们阿尘其实也可以娶媳妇儿了，张家那个丫头，我看就很愿意嫁给你。”

　　谢尘笑了笑：“我这个样子，还是不要拖累旁人了。”

　　邓笼不满道：“阿尘，你不要这样说自己，你明明好得很。”

　　罗小锣一把勒住了谢尘的脖子，嬉皮笑脸道：“要这么说，你不还是拖累我们俩？怎么的，我今天就把你做了，你谁也不拖累了。”

　　谢尘一手肘把罗小锣格开：“你们俩又不是旁人。”

　　邓笼听他这样说，又捧着脸笑起来，努努嘴小声对陈紫陌道：“他们俩就这样。”

　　陈紫陌对这种氛围并不陌生，在那个没什么人情味的家里，她和弟弟也是这样打打闹闹，互相关心着长大的，这会儿看这三个孩子，就像看到了陈青宁一样。

　　她缩起腿盘坐，拍了拍身边自己坐过的地方，对邓笼道：“你上来，坐这边来。”

　　邓笼看着沙丽那身白净华贵的圣女衣衫，又看了看自己，摆摆手道：“我衣服脏。”

　　陈紫陌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场面，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从沙丽的记忆里找参考，柔声道：“这有什么，总比冻着强，来，我们俩挤一挤，暖和些。”

　　邓笼明白过来：“孙姐姐，你冷呀？哎呀，你穿太少了，那你挨着我，我身上暖和。”

　　她脱了鞋，三两下爬上床，床上铺的是草编的席子，垫了两层，一床薄被勉强盖着陈紫陌，再多一个邓笼就不太够了，陈紫陌伸手搂着她，用薄被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小姑娘有些缩手缩脚地蜷在她身边，见她真的浑不在意地抱着自己，才挨着她，这一靠才发现孙姐姐身上暖得很，忍不住又靠紧了几分：“孙姐姐，你穿这么少也不冷哎。”

　　陈紫陌手下摸到邓笼瘦弱的身躯，心下一酸，勉强笑着回道：“姐姐是大人嘛。”

　　邓笼笑道：“是呢，我以前挨着白姑姑，她身上也总是很暖，天再冷，她穿一件单衣服就够了。”她想了想，对谢尘和罗小锣道，“你们也坐过来些呀。”

　　罗小锣半点不和她客气，抱了另一张床上的薄被，一骨碌爬上床，紧挨着邓笼坐下，自己拽着一半被子，招呼起了谢尘：“阿尘，过来这边。”

　　谢尘的眼睛并不是完全失明，还能模糊看到一点影子，而且他对家里的布置熟悉得很，所以罗小锣并不担心他磕绊到，可谢尘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

　　罗小锣纳闷道：“你过来啊，难道还怕挤掉下去不成？”

　　谢尘手指拧着袖口，抿嘴道：“我十八岁了。”

　　罗小锣道：“你别说十八了，二十八也没长多大块头啊，快来快来。”

　　谢尘叹了口气，只好起身走过去，挨着罗小锣坐下来。

　　陈紫陌倒是多看了这个少年人几眼，罗小锣不觉得十八岁有什么，但在这个世界的儒家礼节中，认为十八岁的男子可以算弱冠，已经成年，除了亲属，不可与成年女子同榻，否则就冒犯了对方。

　　会讲究这些规矩，这孩子倒不像一般乡野少年。

　　罗小锣是个按不住性子的，心里有话就要问：“孙姐姐，你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到这里来啊？从西州一路走过中原，到陇北这种边远地方来，再走些都要过兵瀑长河，到陈兵北洲了，那边可乱得很。”

　　“你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家里人也能放心？就是家里放心，你自己这不是找苦头吃吗？还有老毛病在身上，就像这次，犯了病都没人照看，昏倒在荒郊野地里，太危险了。不是我这个人不盼人好啊，你长得这么漂亮，和画上的仙女似的，那些好色胚子、浪荡公子哥儿，都欺负长得好的姑娘，明着有官府管，暗着来，官老爷也管不了，你会吃大亏的。”

　　陈紫陌轻笑道：“你懂的不少嘛。”

　　罗小锣嘿嘿笑道：“那是，这两亩三分地上，我什么没见过呀，我们这个村子姓罗的人多，就叫老罗坑，往三代上算，都是沾亲带故的，关系一近啊，见得不人好的，数落人不好的，扯些小媳妇大姑娘的，什么话都有。这儿距离牛头镇也就一两里路程，村里人农闲的时候就去镇子上做事，那镇子上人虽然多，事情也就是这些事情，我现在两头跑得多呢。”

　　陈紫陌道：“世事洞明皆学问。”

　　罗小锣没听过这话，但事事、明、学问这些词凑起来，字面上也能理解个七七八八，知道对方是在夸自己知道的多、有学问，难得有些羞涩：“嗐，我这算什么学问，和郑先生教的那些书生可不一样。”

　　谢尘悠悠道：“有学有问，就是学问，也不只有书生才能懂。何况他们知道的，你不见得知道；你知道的，他们不见得知道。”

　　罗小锣一巴掌拍在谢尘肩上：“他们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你小子要是去读书，多半能捞个举人老爷。”

　　谢尘叹了口气：“既然是做梦，干脆做得高一点，捞个进士出身也不错。”

　　邓笼笑呵呵道：“状元郎不是更好？”

　　陈紫陌煞有其事地点头：“三元及第也是行的。”

　　谢尘失笑：“梦要做得高，但也不能做得太高啊，太高可就容易醒了。”

　　四人一时都笑了起来，那种生疏感也随之消弭，邓笼仰头看着陈紫陌，追问道：“孙姐姐，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有没有遇见特别有意思的人和事？”

　　陈紫陌为了区分自己的两具身体，告诉他们的是沙丽的汉名：孙白芷，这样以后若是两边都有人叫她，就能第一时间意识到是在叫谁。

　　她一边坐在石殿里，琢磨沙丽记忆里的《大光明经》和《般若法经》，另一边坐在泥土堆底、木板拼搭的床上，给“孙白芷”编一个来历，她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埋头赶路，只是从佛国动身一路向北，一路上所见人事其实不多，只是想着修行之人，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罗小锣震惊地看着孙白芷的一头乌黑长发：“修行？你是寺庙里的尼姑？那你怎么没有剃头发？”

　　孙白芷笑道：“哪有这么容易的，就是在菩提寺，能够真正剃度的僧人也不多的，这剃去的不仅仅是头上的青丝，更是在尘世中的因果，心中所有的嗔痴爱恨，从此皈依我佛，我距离那个境界还远着呢。”

　　罗小锣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嘀咕道：“有这么难吗？我怎么听说只要离家住庙，拿了度牒，就可以剃头做和尚了，不是说西沙佛国有三千大寺，无数僧兵吗？”

　　孙白芷愣了一下，犹疑道：“能被称为和尚的佛门修士可不多，应该是以讹传讹吧，我师父说，西沙佛国只有四百八十寺，虽然盛行佛法，但并不盛行出家之风，也不曾有什么僧兵的说法啊，每一位主持少说也是神游境的罗汉，就算真有争端，他们自会出手，不会让修行不久的弟子卷入其中的。”

　　罗小锣哦了一声，他倒没觉得有什么：“多半是我们这儿和佛国那边不一样吧。”

　　谢尘却道：“四百八十寺已经是近六百年前的事情了，自从佛道两家起了一场大辩论后，佛家胜过道家，佛法大兴，西沙佛国中诞生了很多法脉，各自开山立寺，直到三千寺时，终于被龙树菩萨叫停，一些不得继续在本土立愿的僧人就沿着佛祖当年东来的道路，进入了中原开设寺院，广传佛法。”

　　孙白芷万万没想到八百多年过去，曲安对自己说的风土人情都成了老黄历，不由语塞。

　　罗小锣恍然接上了谢尘的话：“这我就知道了，说书的故事里经常说，那不就是四百多年前，定疆王朝玩完儿的时候嘛，和尚道士什么的一股脑跑到了中原来斗得不可开交，还有儒家和法家带着北边的兵家和南边的墨家，打得一团乱麻，把定疆王朝打崩了。”

　　谢尘笑了笑，轻叹道：“就是现在，仗不是还没打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