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
-
十八层高楼上。
青年女子和中年男子对立着,两人都未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陈紫陌并没有生气,她只是有些困惑,看着这个梦中的自己,思绪一时间有些杂乱,对方知道很多自己不清楚的事情,一个毫无修行常识的炼体期小修士,当然不能和一位仙人相比,哪怕他没有了功法的记忆,他们曾经的经历、身处的社会阶层、记忆里的知识,也决定了陈紫陌在面对凤宴游时,是稚嫩的。
陈紫陌也早就承认了这一点,所以她才觉得困惑,不明白凤宴游到底为什么要掐自己的情绪弱点,来问这些问题,难道他其实已经是一个独立人格,现在正想干掉自己这个主人格?
凤宴游看她神飞天外的样子,有些无语:“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神游八荒吗?”
陈紫陌收回思绪,凝视着面前的男子道:“你说吧,我听着。”
凤宴游道:“为什么曲安说,让你等一个月,很有可能会有人来。”
陈紫陌道:“是曲师父的朋友可能会来送她?”
凤宴游道:“残念只能维持百日,就算曲安修为高,她的残念应该也不会超过这个期限太多,如果是为了送她,应该提早来才是,而且她的朋友怎么会不懂她的为人,若不是你的出现,她只会在剑中慢慢消散,何须有人相送?如果不是已经做出了选择,当初就不会把剑送回北域的那处石殿中。”
陈紫陌原本平静的脸色,听到“何须有人相送”时,蓦地浮起悲色。
凤宴游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他当然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就算变得再珍贵,也不填分毫,但失去的东西就算变得一文不值,那也是失去了的。
在曲安离去后再提这些事,的确有让陈紫陌分散心思,不要因为离别而忧伤过度的想法,更多还是让她轻松地和曲安一起度过最后一段时日。
如今曲安已经走了,就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也该好好盘算一下了。
他叹了口气,没管盘坐在地上默默抹眼泪的女子,继续说道:“我们在北域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过域外天魔,显然它们要突破西方那片旧战场并不容易,那就有一个问题了,这座山丘只住了曲安一人,她死后更是一片光秃秃,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布下隐藏整座小山的阵法。”
“从曲安所说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和力量手段来看,此方的阵法符箓并不是主流,效用也低,这种能隐藏一处山丘的阵法一定付出的代价不小,难道就是为了藏起曲安的残念和这把剑?天外天上资源紧缺,有这个闲工夫,拿这些阵法材料去炸天魔不好吗?”
“尤其是曲安消失后,这个阵法依旧在运行,没有半点减弱,这只能说明,此处有古怪,那个一个月后可能会来的人,多半是冲着这山中的古怪来的,只不过这应该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否则不会只有一把剑在这里,她还把这剑送给了你。”
“我现在所知的线索不够多,咱们可以等一等,我建议你多等,一直等到有人来,不要主动离开。反正有造化主级别的仙人所留本命仙器在你身上,除了同为造化主的高手,应该是破不开你身上虚境的,还能让你在仙器小天地里吃饱喝足睡觉,就算有突破防线的天魔晃荡过来,你大不了躲起来就是,如果耐得住寂寞,其实你靠虚境就可以一直活下去了。”
凤宴游都不需要陈紫陌反驳,便笑道:“我知道你不会。你选了习武修行这条路,想要有真正自保的能力,还觉得自己欠了曲安恩情,想要尽力回报。”
陈紫陌把下巴放在曲起的膝盖上,带着鼻音道:“最重要的是,天魔食人,而我是人。如果只想着让强者顶在前面,自己苟活于后,那等到他们顶不住的时候,就是天塌地陷,覆巢之下无完卵,被它们真救出了魔母,我就算有一件造化主级别的仙器又怎么样?”
凤宴游“嗯”了一声,在这一点上,他和陈紫陌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他们是人,不是天魔,在种族之争里,没什么理由好讲,天魔要食人分化,夺舍求存,人不愿意被吃,更不愿意被抢去这副有天地造化的躯壳。
这样的矛盾,连投降的余地都没有,也幸好没有,否则事情会复杂很多。
只能你死我活,那再蠢的人也会拼尽全力,只要有一线余地,不顾一切求苟活的人就会多出一大片,毕竟什么都不如自家性命重要。多的是人觉得给权贵做奴才是奴才,给天魔做奴才也是奴才,至于它吃了多少人,我又不能把天魔怎样,你凭什么苛责我?那天魔只要不吃我就是大仁大义了,何况还能反过来给我权势去好好欺压一番曾经看不起我的人。
凤宴游看过太多这样的人,为什么江湖中大侠义士会扬名四海?正是因为太少太少,只有稀少珍贵的东西,才会为人赞叹,若是人人都能如此,反而不会被刻意提起了。
更多的所谓江湖中人,口中说着侠义,真到做抉择时都狗都不如,狗还知道要报答给它一口饭吃的主人,而他们只会欺善怕恶、沽名钓誉、反复无常。
雀楼买卖天下消息,雀楼的规矩也曾名扬天下,凤宴游做得全天下的生意,唯独有三种生意不做:寻仇孤儿寡妇的,消息不卖;追杀大忠大义之人的,消息不卖;愿杀大奸大恶者的,消息不卖,只要有人索取,雀楼免费送上。
他凤宴游的名声从来也好也坏,因为他毫不宽容,斤斤计较,在消息上要处处追问,在金钱往来上要处处追问,在人心唯微处还要处处追问。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经得住他这样问?能经得住这样追问的人,也会觉得他过于苛刻。
所以他的居所里只有他自己的东西,从来不招待朋友,因为他就没准备有朋友。
陈紫陌对人物卡的小心是对的,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遇到过来自人物卡的危险。
其实真正一般送人的仙器应该是像沙丽的浴池那样,只有功效,而不是像这张床留下这么重的原主痕迹。
百鸟朝凤床里之所以会备下“凤宴游”的梦,是为了帮助使用者,更是为了防止这张床落入一些凤宴游不喜欢的人手里,只要睡这张床的人性格为人不符合凤宴游的要求,“他”就会潜移默化,一点点损毁对方的心境。
凤凰高洁,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
他可以悉心照顾有心向道的鸟雀,却半点都看不起人心中的恶龙。
所以,他会一直一直追问陈紫陌的心绪,她骗不过他的,就像人哪怕再怎么自欺,其实心底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什么。
跨得过,凤宴游便早早送她一份道心的基础,跨不过,趁早别再用这张床,也别再梦到他。
雀楼楼主甚至不需要下什么禁制、后手,因为他了解自己了,太明白,哪怕只是梦境里的自己,一旦得到一个不堪的回答,他就会自己去主动做些什么。
凤宴游走到陈紫陌身前蹲下,看着这个没有半点欢喜,依旧伤心不已的小姑娘,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难得柔声问道:“你就这么难过?你其实很聪明,聪明人一般不重情,因为他们知道这样很伤己,你若心向大道,在这个世界你会活很久,千年时光,你要和多少人告别?又要经历多少伤心事?”
“你看曲安,她的心智超群,性情却十分淡泊,与天魔鏖战八百余年,多少旧友丧命敌手,她言谈间依旧没有半点戾气,说到自己的师父和恋人,多年未见,故土难归,也只做当年乐事,没有念念不舍。最后独自悄然离去,我相信她走时也一定无悲无喜,心随风去,这才是修行人的心境。”
陈紫陌原本已经止住了眼泪,被他这么一说,泪水又掉了下来,干脆用袖子捂住了眼睛。
凤宴游见状大笑起来,又拍了拍她埋下去的脑袋:“好,那样的人生虽然逍遥,但也确实寡淡了。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而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一心所发,能哭能笑,才是真性。”
陈紫陌积蓄的情绪彻底决了堤,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到好不容易有一个陪伴教导自己的存在,到习武修行的艰辛痛苦,最终面对突然的离别,猝不及防的失落和悔恨。
她其实一直想要叫一声“师父”,她迟迟不去想拜师的事,是因为她心里觉得,曲安才是她真正的师父。
她还想知道曲安到底长什么样子。
可从过去到现在,直到将来,自己也只叫过她“曲师父”,留在自己记忆里的永远都是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
这才是她真正第一次面对死亡。
那场导致她来到这里的车祸,更像是一张单程票,把她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她心里知道自己还活着,父母弟弟也在遥远的故乡活着,所以这只是生离,还可以安慰自己两相安好。
但死别不是,死去的人就真的没有了,那些所谓“你不忘记,她就没有死去”的说法不过是对生者的安慰,即便你什么都记得,她也不会再出现。
世间再也没有曲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