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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万英尺的颤栗 他蓄起了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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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三万英尺的颤栗
“如果你没有办法分清楚我和她,那你只配活在你的罪过里。”
“谁给你的资格!”
这是冯修最后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距离母亲离开,已经过去五年了。
他蓄起了长发,像母亲那样海藻般的乌黑柔亮,在波罗的海的夏至,像永不落下的太阳,停驻了时间。
候机厅的嘈杂像潮水般涨落,滞留的乘客们焦躁地踱步,质问,不时地抱怨。
简一然蜷缩在角落的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登机牌的边缘,硬纸板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航司的理赔方案像一张张废纸,安抚不了被耽误的行程和紧绷的神经。
广播里的催促通知让她腹部发紧——这已经是最后一次警告了。
“女士,您还好吗?”值机员注意到她泛白的嘴唇。
简一然勉强扯动嘴角,摇了摇头。她不敢说,光是想象即将到来的飞行,胃部就绞成一团。
客舱早已坐满了蓄势待发的乘客,飞机却迟迟没有出发,因为她的迟到。
冯修清楚地看见她从登机口飘进来,要不是扶着个箱子,恐怕早就一头栽倒在地了,这个女人神色怅然地抿着嘴,眼神凌乱地寻找着自己的座位。他早空姐一步,搬起了她的箱子,侧身从旁坐下。
飞机推出时,简一然指尖发软,勉强地撑在座位上,呼吸迟滞,心跳却越来越急促,窒息的焦灼感席卷全身,瞬间在额头布起一层细密的薄汗。直到客舱的指示灯熄灭她也没有松开嵌在手心的关节。
体积庞大的空姐已经活跃地拽着两边的座椅靠背摇晃起来,一脸轻松的对刚才遇到的剧烈颠簸进行了复盘玩笑,分发着荷航标志性的蓝色花纹的餐盒。
冯修接过,抽出她身侧的桌板放置在上面。派发餐食的空姐递上一瓶水,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迅速地将笑容移至下一排乘客。
简一然松开眼,坐直了身体,“谢谢。”她声音虚弱道。
他转身朝后面的空姐抬了抬手,简单说了句什么。眼帘下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托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尚未回眸,一阵先声夺人的苦涩与阴郁交织的苔藓气息像是雨后的松林,霸占了她的呼吸,简一然活过来似的,深沉地吮吸着这氧气。她满意地抬起眼,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颌首,浓密的眉毛充满生机地驻扎在高耸的眉弓上,在机舱昏黄的顶灯下投射起深邃的弧度,乌黑的睫毛像羽毛上下轻轻拂过,灰褐色的瞳孔在后面闪烁着湿润的光泽。简一然错愕地接过杯子,鬼使神差地灌了一口,暖流瞬间从喉咙滑入胸腔,镇压了所有魂不守舍。
“喝点热的。”
他的声音在茶水快要见底时响起,低沉醇厚,像是煲过的耳机,精准华丽地释放着穿过身体的电流。
“谢谢。”她再次道谢,脑子却像考场上的学生,拼命搜索着社交场合的得体对白,最终只翻出一片空白。
正当她无措地垂下目光时,那声音又继续道:“你刚才说过了。”
简一然心如擂鼓,紧紧抱着双臂,机械的耸起肩膀。
她侧过头,谨慎地打量起这个陌生人——他宽阔的肩膀放松地抵在靠背上,朴素的毛衫紧贴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想象得出是经过了怎样的训练才获得如此坚实的轮廓。皮肤凌厉地泛着日光留下的细腻颜色,鬓发浓密微曲,齐肩的黑发向后梳起,随意挽着一个半丸子,冷冽的光泽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在耳垂摇晃着,内侧刻着细小的字迹,像是某种坐标。
简一然呼吸一滞,看得出神,脸上蓦地泛起一阵绯红,她整个人像是烧开的水,赶紧收回了视线。或许是月经来潮前激素的剧烈变化,她暗自推脱。心虚地抿起嘴巴,如坐针毡,余光放佛扫到一点浅浅勾起的嘴角。
她忐忑地盯着地面,好像只要一抬眼就会被当场拆穿自己昭然若揭的欲望,忐忑地扫瞄着这片有限的视线。
安全带的锁扣压在他的大腿根处,连接膝盖的裤管紧绷着,不难看出腿部肌肉的结构。落在上面的双手交叉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刚好贴着皮肤。露出的腕骨有些擦伤的痕迹,暗红的茄块下面青筋跳动着,连汗毛都是一种装饰。
要命的是,他的体温在身侧辐射着热量,明明隔着距离,却有一种被包裹的仓皇失措。
她突然很渴望突破束缚自己的内心。
二十分钟的航程转瞬即逝,对她来说却煎熬无比。脑子里的问号和腹部的绞痛旗鼓相当,反复折磨着她的思想和身体。
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会拥有如此权威的躯体?
像是梦女见到了天之骄子,简一然雀跃地思索着合理的契机。
当降落广播响起时,机组人员却提前将她的天子引走。等简一然随着人流挤出机舱,那道挺拔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桥的尽头。
她拖着脚步缓慢移动,腹部的痛感持续升级。
学校来接驳的司机早到了,举着学校的牌子候在大厅,下面还贴心写着巨大的简一然两个字的中文,司机安顿好行李出发了。
全程车内静谧得只有路上飞驰而过的风声。简一然不自觉地深呼吸,极力地捕捉着鼻腔那缕若有似无的难忘的香气。
当感官从各个维度持续强化时,这个画面就会像洗脑一般烙印在日思夜想的程序里。
简一然只希望自己当时的鬼样子不要太难堪。
提着行李从车上下来,才真切意识到,那个带来片刻安宁的气息,已经随着人影一同消散在这座陌生城市里。
学院提供的研究员公寓相超出预期,开放式厨房配着北欧风格的简约家具,空间紧凑却温馨,是属于自己的庇护所,而父母跟她的组合并没有让她体会到家的定义,巨大的房子除了她自己,只有回荡在楼下的支离破碎。
窗外铁轨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零星几个候车人影被站台灯拉得细长。推开窗的瞬间,哥德堡十月的寒风裹挟着教堂的钟声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饥饿感突然翻涌而上。飞机上那杯热茶是十几个小时里唯一的摄入,她的程序又开始运行,不留余地地逐帧播放着自己烧开的画面。
哥德堡的凌冽来的猝不及防,即将退场的夕阳斜斜地洒在雨后的路面上,冷风灌进衣领,简一然被打回现实,快步穿过商场连接的车站大厅,喧闹的人声骤然放大。
令她诧异的是,露天餐位竟比室内更受欢迎。
“里面还有空位。”服务生努着嘴解释,显然她是为数不多坐在室内的顾客。
简一然点头,跟着穿过拥挤的餐桌。
烛光摇曳间,她的视线突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背影——阳伞下,浅色毛衣妥帖地勾勒着宽阔的肩背,黑色的长发轻拂在肩头,耳环变换着扑朔迷离的光泽。他戴着墨镜,暮色洒在侧脸上泛起温柔的光晕。
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在桌面,正和对面的女伴说着什么。深褐色的长发挽起,松弛的衬衫下凸显着孕妇丰腴的轮廓,红唇微张,指尖不时地轻触他的手腕,姿态亲昵。
简一然的思绪彻底凝固了,菜单上的字母在眼前跳动,她却一个字都不认识。
她心里那个疯狂叫嚣着的声音失了声:“选我,拜托你选我。”
事实上,十分钟前冯修就看到她了——她换了件长裙,衣领密实地裹挟着她的脖颈,却勾勒着动人的曲线,穿过餐桌的时候翻起的衣角轻轻擦过他扶在桌沿的手背,冯修不动声色地端起水杯,杯沿遮住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当她再一次偷瞄窗外时,那个男人突然抬起手,召唤服务生。
简一然慌神地收回视线,耳膜突突作响,生怕对方看到了自己。
明明想的是见面,却只有被识破的窘迫,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冰水灌入喉咙也压不住脸颊急剧升起的温度。
一道阴影突然笼罩在她头顶。
“你总这样吗?”
低沉的声音让她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又诧异地望向说话的人:“什么?”
“冯修。”没等她回答,对方伸出手停在她面前。
简一然如被雷击,肢体丧失了全部功能。她瞬间哑然,嘴巴微张。
冯修举着手站在她旁边,灯光从上倾泻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在潮红的脸颊上闪烁着扑朔迷离的影子,脸颊上氤氲的热气沾湿了绒毛,细密地闪着碎光。她像是一枚盛夏的果实,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她的嘴唇湿润,突然合上,又快速张开,“简一然。”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接着递出手去,肌肤相触的瞬间,他突然收紧手掌,力道恰到好处地传递着温度:“简一然。” 他念着她的名字。
她慌张地站起,望向男人的眼睛。
简一然晃了神——她在对方灰褐色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呆愣的倒影。
河畔的夕阳将运河上弓起的桥面镀成金色,河边散落的路人贪婪地汲取着最后的光热。
简一然脚步沉重地往回走,攥着的纸片字迹隽秀地书写着他的名字和号码。
冷冽的风刮进她的心里,她感到空虚。
他经常这样吗?随意地留下自己的信息。
他快要当爸爸了。
酸涩的气压让她呼吸困难,排山倒海的剧痛让她快步回到了公寓。
纸片安静地躺在床头,她不禁抬起手凑近鼻尖,那缕冷冽的香气再度萦绕——这是异国他乡唯一令她安心的气息。
简一然不知道,这将是未来半个月里唯一的晴日。
十月的冷雨正在云层深处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