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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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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死了。
距离那场动乱已经过去数日,那个本该属于绝密的死亡消息简直像是插了翅膀,仅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消息之震撼犹如一滴水落入热油中。
那个连身份不能提,名字和外貌也鲜有人知的人死了,死无全尸,大快人心。
可真是因果报应世事无常,传言中以爱惜生命著称极度畏惧死亡的首领最终死于自杀,而在现场真正见证了这个男人的落幕也仅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组织成员在当晚叛逃,而后彻底销声匿迹,至今无人可寻他的踪迹,另一个则属于敌对组织,却因为死去的先代留下的密令,不予追究任何责任。
如此异常,让故事的首尾变得扑朔迷离,谜团重重,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各大机关的情报机构犹如嗅到了血味的秃鹫,闻风而动,各显神威,为确保消息属实,动用各种手段将触角伸到港口黑手党首领的死亡现场,又安排安插在黑手党内部的线人亲眼见证了港口黑手党为其举办的盛大葬礼,确认了先代首领遗体归于墓穴,新任首领强势上位……
就这样等待了数日,才终于确定了将黑手党的势力扩大到从前不能企及的地步、影响力涉及整个关东乃至国家的黑手党首领的死亡真得不能更真,且未引起任何阵痛和痉挛,如同一滴水落于水里,港口黑手党这头巨大野兽的缰绳依旧被人牢牢握在手里,这着实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又庆幸不已。
不管怎么说,那个领导了黑手党,让阴云笼罩了整个关东地区的最高权力者终究是死了,虽然死得蹊跷,死得奇怪,却是一件好事,天大的好事,好到让内务省官员做梦都能笑醒的地步,属于港口黑手党一家独大的时代结束,白天,黄昏,和黑夜的平衡性恢复在即。
旧的时代过去,新的时代开启,对整个城市的运作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横滨的街道逐渐恢复了往常的活力,街上到处都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蹬着自行车的学生,奔跑的小孩子,所谓各大组织间的斗争,港口黑手党首领的死亡对他们来说只是报纸上的一页,饭后的闲谈,不会波及到普通人的只属于世界另一面的事情。
多日来,第一次出门的织田作就穿行在这些人中,两只手臂一左一右抱了两大袋子采买的物质,分别是多到几乎溢出的满满当当的蟹肉罐头和包含了大量绷带的医疗物资。
人们在各自追逐着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东西,只有几个闲暇之人将微妙的目光落在织田作抱着的远超日常所需量的怪异组合上,织田作维持着平衡在行人中穿行,表情严肃又不近人情,看起来既并不适合搭话,也不大好惹,这让落在他身上确认的目光从怀疑慢慢变得小心翼翼,最后若无其事的移开。
风吹起了谁手里的纸张,织田作脚步不由顿了下,被风吹得舒展的报纸在他的面前飞过,落在地面上滚动一圈后被先前正阅读着的人捡起。
只一眼织田作就看到了头版头条的讣告,想到今天出门或主动或被动接收到的太宰的死亡消息,心跳不由空落了几拍,这些天一直蛰伏在大脑的深层的地带,名为‘如果’的可能性扫向织田作的神经。
有几个刹那,现实和可能性几乎模糊了界限,毕竟他们身处可能性的世界,有这样的可能,就有那样的可能,如果那时候没有意外接收到记忆,没有使用那般强硬的手段,他们又会怎么样呢?
在可能性的世界中道路会通向各个方向,太宰的存在也变成了一只薛定谔的猫。
但他依旧身处现实,织田作告诫自己,想到了那天太宰临去天台前对他说的话——
“想要一个死人复活很难,但要一个活人死去就简单多了,啊,织田作,我是指社会性质上的。”
所以这是他的世界,切切实实经历过的他的人生,已经经历的事情是不可更改的道标,他赶上了那趟轰鸣不止的列车,因此通向了正确的结局。
织田作收紧了怀中的切实存在的东西,顿住的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太宰不是猫,是否存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推开曾经独自一人居住的家门,织田作将怀里的东西放到玄关的物架上,鞋也没换就直奔卧室。
并不宽敞的床上躺着一名青年,走之前盖好的被子有大半已经掉在了地上,青年蜷缩在遗留在床上的被子的边角里,紧紧抱着一件已经被揉皱的砂色外套,整张脸都埋在外套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尖尖的耳尖像小蘑菇一样发丝间露出,远远看去就像只皮毛柔软的小动物,似乎还在熟睡中。
这就是太宰,外界传言里已经死去的港口黑手党的先代首领,如今被他藏匿在家里的,活生生的爱人。
太宰还活着,同时时间在流逝,世界在变化,日出日落,晓暮晨昏。
织田作一颗心几乎立刻安定了下来,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拾起,手放在蜷成一团的太宰的肩膀上,试着呼唤:“太宰?我回来了。”
太宰却忽然剧烈颤抖起来,织田作扒开他紧紧攥着的外套,熟练地将自己替换进去,把太宰抱进怀里,和一双模糊的,潮湿的眼睛对视。
织田作摸了摸太宰的额头,手感是温烫的,算起来太宰已经持续性低烧三天了,就算吃了退烧药也无济于事。
于是织田作想,太宰这些年应该很少甚至没有生过病,他的身体有不能倒下的理由,又损耗太过,所以才会在彻底放松下来时病倒,如此温吞,又不可收拾。
外界传言中冷酷无情,最值得畏惧的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也不过是一个刚刚成年不久的青年,生病了,也会像个孩子脆弱不安,需要好好照顾。
瞧见了织田作,并未真正清醒的太宰在织田作的臂弯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抓住了织田作的衣襟,开始哽咽对织田作说话,重复又颠三倒四问织田作你去哪了,为什么要走,又委屈地说我找不到你了,说我梦见你死了,流了好多好多血……
织田作也轻轻拍着太宰的后背,低声回答他,说去买蟹肉罐头了,太宰你对我说想要的不记得了吗,说梦是假的,不要害怕,说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了。
对游走在梦境和清醒边缘的人,织田作一句话同样要说好多遍,太宰才能真正确定,就像这样——
“你不要走,好吗……”
“好,我不走了。”
“我好害怕,不要做梦……”
“别怕,我陪着你呢,不做梦。”
“不要丢下我,被丢下好难受,我真的……”
“不丢下你,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织田作……?”
“我在。”
“织田作……”
“我就在这,是真的。”
“嗯……”
和太宰梦呓一样对话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织田作用指腹擦掉太宰眼角的湿润,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垂着纤长的睫毛,呼吸变得匀称,睡容重新归于安逸。
即使已经将太宰重新哄睡,织田作依旧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太宰的后背,说着一些可以安慰独自行走在梦中的人的话。
过了很久织田作才将太宰重新放回到床上,又摸了摸太宰已经微微发汗的额头,虽然还有点发烫,但已经算是比较好的情况了。
这些天太宰清醒的时间几乎没有,即使醒来也是失神失智的状态,勉强喂点饭和药,紧接着就会再次陷入沉睡。
织田作坐在床边,给太宰掖好被角,思绪又回到了三天前的晚上。
和太宰分开后,织田作就独自前往了和太宰约定的会合地点等待,而太宰也很守约地卡着刚刚好一个小时的时间出现了。
再见面时,太宰换下了那身黑色正装和红围巾,穿上了看起来普通的白色条纹衬衫和与织田作外套色调相近的长款风衣,一看到织田作,太宰立刻露出了笑容,像是迷路孩子终于被接回家一样的笑容,然后就以一副几乎下一秒就要倒下的姿态对织田作张开了双手。
“织田作,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太宰。”
织田作接住了太宰,检查了并没有外伤,就抱起了站得并不安稳的青年。
“怎么样?”织田作问。
“当然——”
太宰很满足地眯了眯眼睛,笑容轻松:“很顺利呢,大概过了今晚,我死亡的消息就会传遍大街小巷,虽然瞒不过老鼠和少数聪明人,但能迷惑普罗大众就已经足够了,但是呢还有一个大问题——”
太宰在黑暗中依旧闪着光眼睛看向织田作,织田作配合地问:“是什么呢?”
太宰便似真似假地垂下眼,很困扰似的说:“织田作,从现在开始,我一无所有,没有工作,走投无路,是个黑户,日后或许还会因为我的缘故给你带来麻烦——”
织田作微微笑了笑,歪头问:“所以呢?”
“所以,织田作——”
太宰撒娇似的拖长了声音,双手合十:“求投靠,求收留,求包养,我想回家了。”
织田作看着太宰闪闪发亮的眼睛,低头吻了怀里人的额头:“好,我们回家。”
这句话让太宰的表情安逸下来,他将脑袋靠在织田作胸膛上,闭上眼睛,长长出了口气,絮语一样喃喃:“好累呐,织田作,我想睡觉了……”
“睡吧,太宰,睡醒就到家了。”
织田作目光温柔地看着怀里的人,话还没有说完,太宰心神就已经彻底放松,就只剩下一起一伏的呼吸,身体也彻底软绵了下来。
而这一睡就到现在都没有彻底醒来。
思绪回笼,织田作看着太宰安静的睡颜,又想到了猫,对受伤的猫咪来说生命即睡眠,太宰也需要一场漫长又艰难的自我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