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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十二梦 法变二 ...

  •   道宗山门内,玄色身影如潮水般涌向校场,草绿色的地面被遮去大半,只余边缘零星几点青碧。莫吉仁立于高台之上,玄色道袍在山风里微微起伏,方才祖堂的肃杀之气未散,他声音洪亮,字字砸在校场中央:“法宗狼子野心,今日之事绝非偶然!即日起,全宗戒备,严查内外……”
      台下鸦雀无声,玄色人群像一块沉默的黑石。沧纤辰站在高台左侧,白衣在一片暗沉中格外醒目,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只指尖偶尔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莫吉仁讲至中途,目光扫过人群,眉头忽然蹙起。方才在祖堂剑拔弩张时,莫秋榆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还历历在目,此刻却连半个身影都寻不见。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另一侧:“精卫呢?”
      前排有弟子低声回禀:“回宗主,精卫姑娘去了紫莲室,说要看看穗无厌。”
      莫吉仁“嗯”了一声,语气沉了几分:“沧纤辰,陈涧。”
      “在。”两人齐声应道。
      “去把莫秋榆找回来。”他目光扫过台下,“他要是敢躲懒,直接绑过来。”
      陈涧领命而去,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紫莲室在山后,沿途种着大片紫竹,风过叶响,倒比校场的沉闷多了。他在亭台水榭间转了一炷香,连莫秋榆的衣角都没瞧见,转身往回走时,却发现沧纤辰压根没回校场——想必是还在别处寻着。
      此时的紫莲室里,荷叶挨挨挤挤铺在水面,粉白荷花正开得盛。精卫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片莲子,看着不远处的孩童。穗无厌穿着件小小的玄色短打,正蹲在池边,伸手去够游过的红鲤,胖乎乎的手刚碰到水面,就被人轻轻拽住了后领。
      “小心掉下去。”莫秋榆的声音带着点刚压下去的沙哑。
      穗无厌猛地回头,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两颗星星。他看清来人,立马挣开手,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莫秋榆的腿,仰着小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娘亲!你回来啦!”他踮着脚,努力把手里攥着的半颗莲子递过去,“给你,甜的!”
      莫秋榆弯腰接过,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掌心,心头那点因法宗而起的戾气忽然就散了些。他捏了捏穗无厌的脸颊:“怎么又叫这个?”
      旁边的精卫撇撇嘴,把莲子扔进嘴里:“我可没教他,谁知道是哪个闲得慌的,上次来这儿教了一下午。”
      莫秋榆刚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沧纤辰站在月洞门口,白衣沾了点草屑,他看着池边的两人一孩,淡淡道:“你在这儿。”
      精卫见状,起身拍了拍穗无厌的背:“无厌,爹爹和……和莫哥哥有话说,我们去那边看锦鲤好不好?”她特意把“爹爹”两个字咬得轻了些。
      穗无厌眨巴眨巴眼,看看莫秋榆,又看看沧纤辰,突然咯咯笑起来:“好!”他拉着精卫的手,小跑到池对岸,还不忘回头冲莫秋榆挥了挥手里的莲子壳。
      莫秋榆转过身,对上沧纤辰的目光,刚到嘴边的话被对方抢了先。
      “穗无厌叫的那些,是我教的。”沧纤辰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莫秋榆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目光落回荷塘。一条墨色鲤鱼突然从荷叶下跃出,带起的泥水溅在碧绿的荷叶上,晕开一小片暗沉。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穗无厌塞给他的莲子,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我不是说这个。”
      沧纤辰走近几步,站在他身侧。荷叶的清香混着水汽飘过来,压淡了两人身上未散的血腥味。“那你想说什么?”
      莫秋榆看着荷叶上的泥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说,谁又是真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不过是泥泼
      染错了地方罢了。”他指尖敲了敲石栏,“法宗说我们抢人,可他们强占清宗土地时,怎么不说自己龌龊?”
      沧纤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墨鲤已沉入水底,只余荷叶上的泥点顽固地粘在那里。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莫秋榆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微凉:“至少我们没像他们那样,把脏水泼给别人。”
      莫秋榆猛地转头,撞进他眼底。那里没有祖堂的冰冷,也没有校场的肃杀,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映着自己微微错愕的脸。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校场没说出口的话——其实他不是躲懒,只是祖堂的血腥味太浓,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想找个安静地方喘口气。
      风穿过紫莲室,荷叶轻轻摇晃,把两人之间的沉默晃得软了些。
      “这话我就直说,我个人的事情不连累你们……”莫秋榆突然转身蹲下一手扶着荷叶。
      “你想一个人去?”沧纤辰不自觉向前跨了一步。
      “嗯!”
      “不行!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的事儿自己担着。”
      “你是去送死!”
      “……”
      莫秋榆冷哼一声“送死又能怎样?早死晚死都得死,倒不如来个痛快,以减隔舟之离。”
      “不行!”
      沧纤辰依然铿锵有力。
      莫秋榆明显是不想过多于理会,转身就想走。却被拉住手腕。
      “不行!”
      以时,尚为鉴沧纤辰未换过一句。
      莫秋榆,一把打掉他的手“我自己的路自己走,不需要别人来掺和…”
      这一巴掌力度很小,但却像千万根刺般拥入经脉,直触心底。
      “不行!”
      沧纤辰拦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
      ……
      “滚!”
      ……
      “滚开!”
      ……
      “老子让你滚开!”
      “耳聋吗?”
      ……
      “老子数到三!不给我滚开,我就……”
      话说到这里莫秋榆头更是未抬过,一直是低眉扫横。未有看见沧纤辰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依然坚定。
      “不!让!”
      “别逼我跟你动手!”
      “不!让!!!”
      这是沧纤辰第一次大吼,何况还是如此的幼稚。
      “你不让就是害得全宗覆灭!”莫秋榆不甘示弱跟着大吼。
      “只……要你活着……”沧纤辰小声低语。
      “我活着也就只能浪荡世间!还有比我更小,甚至梦想更大更远,更遥不可及的,难道他们死了,你就不愧疚吗?”
      “愧疚!”“更愧疚于你……”
      “那你就让开!”莫秋榆一手将他推到一旁,径直走向门外。
      沧纤辰踉跄一步,立马稳住重心,回头厉喊道:“难道你从未知了我心?”
      “知!”
      “那你又何知我意?”
      “知!”
      “那你可曾同于我心?”
      “不,曾!”
      “为何?”
      “……”
      莫秋榆的沉默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压在两人之间。他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红血丝,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这条命早就该没了,何必拉着你,拉着道宗一起填坑?”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衣袍扫过石凳,带落了几粒莲子。沧纤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指尖还残留着被他打掉时的微麻——那力度明明很轻,却像在心上剜了道口子,风一吹就疼。
      紫莲室的荷叶还在晃,穗无厌的笑声从对岸飘过来,此刻听着却格外刺耳。沧纤辰猛地转身,白衣翻飞如惊鸿,几步冲出回廊。
      “师傅!”他闯进校场时,莫吉仁刚部署完防务,见他神色煞白,眉头瞬间锁紧,“莫秋榆呢?”
      “他去法宗了。”沧纤辰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一个人。”
      莫吉仁手里的拂尘“啪”地掉在地上,玄色穗子散开,像团乱麻。“胡闹!”他一脚踹翻身边的案几,怒吼道:“点九千弟子,随我去法宗!”
      法宗山门前的长廊比来时更显阴森,那些带黑边的红花不知何时尽数凋零,只余残瓣黏在青石板上,被莫秋榆的血渍浸得发黑。他刚踏入祖堂广场,就被两道法绳捆了个结实——那绳子浸过锁灵水,触到皮肤时像有无数细针在扎,灵力瞬间滞涩在丹田,连抬手的力气都卸了大半。
      “带上来。”殷千柔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比在道宗祖堂时多了几分张扬,鸽血红戒指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
      两名法宗弟子架着莫秋榆的胳膊,将他拖到广场中央。他膝盖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硬是没哼一声,只是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的戾气。
      麒麟站在一旁,脸上的绷带换了新的,此刻正拿着根沾了盐水的鞭子,慢悠悠晃到他面前:“莫秋榆,你不是很能耐吗?现在怎么像条狗一样?”
      鞭子带着破空声落下,抽在莫秋榆背上。玄色道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渗出血珠,盐水浸入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指节死死攥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说!是不是你勾结清宗弟子,意图颠覆五宗?”麒麟又一鞭挥下,专挑旧伤的位置。
      莫秋榆猛地抬头,嘴角勾起抹带血的笑:“我道是什么新鲜花样,原来只会耍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嘴硬!”麒麟被激怒,鞭子如雨点般落下。莫秋榆的后背很快被抽得血肉模糊,汗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贴在身上黏腻难受。他几次想挣扎着站起,却被法绳死死捆着,只能任由疼痛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麒麟打累了,喘着气踢了他一脚:“宗主,这小子骨头硬得很,怕是撬不开嘴。”
      殷千柔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扫过莫秋榆渗血的嘴角:“废了他的灵脉。”
      “要往就往死里来!不要这么别扭!”莫秋榆猛地抬头,眼里的血丝几乎要炸开。灵脉是修士的根本,废了灵脉,比杀了他还难受。但到这一步,他都已经是半死不活的人了,死了又如何呢?
      两名弟子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个人拿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对准他心口的位置。匕首刺破皮肤的瞬间,莫秋榆疼得浑身痉挛,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示弱的声音。
      就在匕首即将刺入灵脉时,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按住肩膀的手,一头撞向身边的弟子。那弟子没防备,被撞得踉跄后退,匕首“哐当”落地。
      “找死!”殷千柔眼神一冷。
      法宗弟子蜂拥而上,拳脚落在莫秋榆身上。他被打得蜷缩在地上,胸口的旧伤彻底崩裂,一口血猛地喷出来,溅在青石板上,像绽开了一朵凄厉的花。他挣扎着想捡起地上的剑,手指刚碰到剑柄,就被人狠狠踩住手背。
      “啊——”骨裂的声音混着闷哼,莫秋榆的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当沧纤辰带着弟子赶到时,就看见莫秋榆单膝跪在祖堂前的广场上,断裂的左手无力地垂着,右手死死捂着心口,指缝间不断渗出血来。他头垂着,墨发被汗水濡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碎的杂音,后背的血渍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沉。
      殷千柔坐在广场中央的临时宝座上,紫袍在残阳里泛着诡异的光,她把玩着鸽血红戒指,慢悠悠道:“道宗倒是来得快,可惜啊,晚了一步。”
      “秋榆!”沧纤辰目眦欲裂,提剑就要冲过去,却被莫秋榆抬头喝止。
      莫秋榆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燃着最后一点火星。他看着沧纤辰,忽然笑了,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像条红蛇:“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去。”沧纤辰声音哽咽,眼眶通红。
      “回不去了。”莫秋榆缓缓站起身,像个提线木偶,麻木。他猛地抬手,捡起地上的长剑,剑光划破暮色,不是刺向法宗弟子,而是狠狠捅进了沧纤辰的腹部。
      “你竟君,君亦知。”他凑近,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温热的血溅在沧纤辰的白衣上,像绽开了一朵凄厉的花,“便与君同息……”
      “哈,好!很好!”殷千柔扶椅站起身,鼓掌叫好。
      沧纤辰愣住了,低头看着腹部的剑,又抬头看向莫秋榆。对方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他想伸手去碰莫秋榆的脸,却发现自己连抬臂的力气都没有。
      “傻子……”沧纤辰的声音碎在风里。
      莫秋榆拔出剑,鲜血喷涌而出。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身后的廊柱上,看着沧纤辰缓缓倒下,被赶来的道宗弟子接住。他笑了笑,眼前渐渐发黑,胸口的疼终于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
      “这样……就不连累你了……”他喃喃自语,手里的剑“哐当”落地,人也顺着廊柱滑了下去,再也没了声息。
      “莫兄!”
      “沧兄!”
      陈涧向两人奔来。
      精卫也带着穗无厌奔至此。
      穗无厌眼睛睁得大大的“爹娘……怎么了?”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法宗的广场上死寂一片。沧纤辰躺在地上,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看着莫秋榆倒下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暮色,再也映不出那个总是别扭、却会在他受伤时偷偷递药的少年了。
      后来法宗终究是退了,道宗也守住了山门。只是紫莲室的荷叶枯了又荣,池里的锦鲤换了几批,那个总爱躲在角落里的玄色身影,再也没出现在荷塘边。沧纤辰时常穿着白衣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下午,风吹过荷叶的声音里,仿佛总夹杂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 你知我意,可我只想你活着。”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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