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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九梦 作夜二 精卫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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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卫猛地别过脸,假装去拨弄炭盆,指尖却在盆底划出深深的痕,“我娘给取的,说像蚕茧似的,总能熬出头。”
莫秋榆没作声,只看着她垂在膝前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层薄茧,此刻正死死攥着膝头的布料,指节泛白。
“我娘是唱《黄鹂游园》的,”精卫忽然抬头,眼里亮得惊人,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水红的戏服,领口绣着缠枝莲,珠花插得满头都是!一甩水袖,台下叫好声能把戏楼掀了!”她模仿着唱戏的身段,腰肢一扭,却在转身时差点带翻炭盆,慌忙扶住时,脸上的光彩淡了些,“我总蹲在后台的木箱上看,觉得她比天上的月亮还亮。”
小无厌听得眼睛发直,小手拍得啪啪响:“哇!那姐姐肯定也会唱!”
“早忘了。”精卫的声音猛地沉下去,抓起颗山枣狠狠咬了口,枣核被她嚼得咯吱响,“有什么好唱的。”
莫秋榆注意到,她咬枣子时,后槽牙咬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根弦。
“那天她带我去清宗,”精卫忽然把枣核往炭盆里一丢,火星“滋啦”一声窜起来,“太阳毒得很,她给我买了根冰棒,自己舔着化在手上的糖水。说去买烧饼,让我在山门口等着,还把她的银镯子摘下来塞我手里,说‘芸茧乖,娘很快回来’。”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忽然抓起小无厌的手按在自己腕上——那里有圈浅浅的白痕,是常年戴镯子留下的印子。
“我就真的站在那儿,”精卫的指尖掐进小无厌的掌心,孩子却没喊疼,只是乖乖地任她攥着,“从日头挂在头顶,等到影子拖得老长。冰棒化了,顺着胳膊流进袖子里,黏糊糊的。银镯子被我攥得发烫,山门口的石狮子眼睛,我都数清有多少道裂纹了。”
“那她回来了吗?”小无厌的声音怯生生的。
“回个屁!”精卫猛地站起来,袍角扫过炭盆,火星溅到她的靴面上,她却像没知觉,“竹岩青那老头出来时,我还以为是拐小孩的!抱着石狮子腿死不撒手,哭得嗓子都哑了,喊着‘我娘要回来的!她答应我的!’”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哑,像被风吹裂的竹子:“结果被两个壮实的弟子架着往里拖,我看见山门外的老槐树下,根本没有她的影子。那根银镯子,后来被我磨得只剩个圈,扔在后山的溪水里了。”
小无厌被她吓了一跳,往莫秋榆怀里缩了缩。精卫这才回过神,慌忙蹲下来,笨拙地摸了摸孩子的头,指尖抖得厉害:“吓到你了?对不起啊……”
“姐姐不哭。”小无厌伸出小手,替她擦了擦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了泪,“我娘也没回来,她说去摘野果子,让我在石头后面等着。”
精卫的动作僵住了,忽然把小无厌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孩子的发顶,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莫秋榆看见她后背的衣料渐渐湿了一片,像洇开的墨。
“后来我才知道,”过了好一会儿,精卫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带着股韧劲,“她那阵子被戏班老板逼着陪酒,不答应就不给钱。清宗管吃管住,在她眼里,大概是我能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她忽然抓起块没吃完的山枣,塞进小无厌嘴里,自己也丢了颗进嘴,嚼得咯吱响:“不过啊,现在挺好的。清宗的米汤管够,练剑能打跑坏人,还能带着你摘山枣。”
“嗯!”小无厌用力点头,把嘴里的枣咽下去,“以后我陪姐姐练剑!”
精卫笑了,这次的笑声亮堂得很,像檐角的铜铃:“好啊,等你再长高点,我教你耍匕首!”她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动作又快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莫秋榆正想开口,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见沧纤辰立在门口,玄色衣袍沾着夜露的湿气,手里还拿着件莫秋榆忘了带的披风。
“夜深了,”沧纤辰的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暖意,将披风搭在莫秋榆肩上,“该睡了。”
精卫抬头瞪他,眼眶还红着,语气却又带了点促狭:“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怕我们拐跑你家莫公子啊?”
莫秋榆被说得耳尖发烫,刚要反驳,却被沧纤辰轻轻按住肩。他侧头望去,对方眼底盛着月光,清清淡淡的,却像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里面。
炭盆里的火渐渐稳了,映着精卫给小无厌盖被子的身影,动作笨拙却仔细。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檐角的铜铃安安静静的,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炭盆里的柴燃到尽头,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亮了亮,终究还是沉了下去。精卫替小无厌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孩子睡梦中蹙着的眉尖,动作轻得像怕惊飞蝴蝶。
“这丫头,梦里都在皱眉头。”她低声说着,转身时膝盖撞到榻边的小凳,发出“咚”的轻响,慌忙按住凳面时,见小无厌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才松了口气,往炭盆里添了块新柴。
莫秋榆披着沧纤辰递来的披风,暖意从领口漫进来,混着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倒驱散了不少夜寒。他看着精卫蹲在炭盆边,用火箸拨弄着新添的柴,火光在她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影,方才那点尖锐的戾气,早被柔和的暖意取代。
“竹岩青宗主待你好吗?”莫秋榆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精卫手里的火箸顿了顿,火星趁机窜起来,映亮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老头脾气倔得像块石头,罚我抄经时,能用戒尺把我手背打红。”她忽然笑了笑,往火里啐了口,“但冬夜里会偷偷往我窗台上放暖炉,说‘芸茧这名字太文气,不如叫精卫,像填海的鸟,有股子犟劲’。”
原来这名字是这么来的。莫秋榆心里微动,想起初见精卫时,她提着匕首追刺客,裙裾沾着血,眼里却亮得惊人,倒真像只敢与风浪较劲的鸟。
“他去年圆寂了。”精卫的声音低了些,火箸在炭盆里划出杂乱的痕,“走的时候很安详,说我总算不用他再操心了。”她忽然抓起火箸往炭里一戳,火星溅得老高,“其实我知道,他早看出我偷偷攒钱想下山找我娘,却从没戳破过。”
沧纤辰不知何时走到窗边,正望着窗外的月色,闻言回头,目光落在精卫身上,清淡的眸子里多了点什么:“清宗后山的梅花开了,他生前最喜那处。”
精卫猛地抬头,眼里亮了亮:“真的?”
“嗯,”沧纤辰颔首,“明日若得空,可去看看。”
精卫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拨弄着炭盆,火光照在她脸上,那点刚泛起的红,渐渐被柔和的暖意取代。莫秋榆忽然觉得,这姑娘像株野蔷薇,浑身带刺,根子却软得很,一点温暖就能让她舒展枝叶。
“该回去了。”沧纤辰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莫秋榆的肩,披风滑落的一角被他顺势拢好,“明日还要赶路。”
莫秋榆点点头,起身时见精卫还蹲在炭盆边,不知在想什么,便从袖袋里摸出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榻边:“这是从清宗带的桂花糕,小无厌醒了能吃。”
精卫抬头看他,眼里有点湿,却梗着脖子没说话,只抓起块糕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在吞什么滚烫的东西。
走出子莲室时,夜风带着松木香漫过来,沧纤辰很自然地揽住莫秋榆的腰,龙尾在披风下轻轻缠上他的,带着点安抚的力道。
“她会好起来的。”沧纤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清淡淡的,却让人安心。
莫秋榆往他怀里靠了靠,鼻尖蹭过对方衣襟,闻到那股熟悉的松木香,忽然想起方才精卫说的话,想起竹岩青宗主的暖炉,想起小无厌攥着他衣袖的手——原来这世间的暖意,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倒像这炭火,一点一点,就能焐热整个寒冬。
雲霾室的烛火还亮着,是沧纤辰出门时特意留的。莫秋榆刚迈进门槛,就被身后的人轻轻按住后颈,一个带着松木香的吻落下来,轻得像月光拂过湖面。
“睡吧。”沧纤辰的尾尖扫过他的脚踝,带着点痒意,“明日还要看梅花。”
莫秋榆点点头,蜷进榻上的暖被里,感觉沧纤辰的龙尾松松地搭在他腿上,像条温暖的毯子。帐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漫进来,照得两人交缠的龙尾泛着温润的光,像两块浸在水里的墨玉。
他忽然想起精卫往小无厌嘴里塞山枣的样子,想起竹岩青宗主的暖炉,想起沧纤辰此刻平稳的呼吸——原来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什么海誓山盟,而是这些藏在烟火里的、实实在在的暖。
意识渐渐模糊时,莫秋榆往沧纤辰怀里缩了缩,龙尾轻轻蹭了蹭对方的,像在回应什么。帐内的沉香又续了新的,清冽里带着暖意,将两人的梦都染成了一样的味道。
天光大亮时,子莲室的炭盆已燃成了一堆温吞的白灰。精卫守着炭盆打了个盹,醒来时见小无厌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瞅她,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水汽,像刚哭过的小兽。
“醒了怎么不叫我?”精卫伸手将她捞进怀里,指尖触到孩子后背,才发觉褥子有些凉,便往炭盆里又添了些碎炭,“莫不是饿了?”
小无厌摇摇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袖晃了晃:“芸姐姐,我想去看梅花。”
“昨日说了叫精卫姐姐。”精卫捏了捏她的脸,见孩子抿着嘴要哭,又软了语气,“罢了罢了,带你去。不过得先去叫两个人,省得他们赖床误了时辰。”
两人踩着廊下的薄霜往雲霾室去,檐角的冰棱滴着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响。到了门前,精卫推了推门,铜锁“咔哒”一声晃了晃,竟是锁着的。她往窗根下一蹲,手指勾住窗棂轻轻一拉,木栓竟是虚掩着的,不由得嗤笑一声——这两人,倒真是不设防。
“跟着我,轻点。”精卫低声嘱咐,先自矮身钻了进去,小无厌紧随其后,猫着腰落在地上时,裙裾扫过散落的衣衫,发出窸窣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