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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九梦 作夜   乌篷船 ...

  •   乌篷船破开玉龙潭的夜雾时,橹声轻得像春蚕啃食桑叶。舱内烛火被穿堂风掠得忽明忽暗,将莫秋榆蜷在软垫上的影子投在舱壁,随着船身晃成一摊流动的墨。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牌——那是沧纤辰在宣城宴上送的,暖玉质地,正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隐着玄龙纹,此刻贴着衣襟,暖得像团小火。
      舱帘被风掀起半寸,带着水汽的晚风卷着松木香涌进来。沧纤辰正立在船头,玄色衣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领口的银线在月光下闪着细弱的光。他侧对着莫秋榆,指尖在船舷上轻叩三下,对岸芦苇丛里便立起两个黑影,深灰短打袖口绣着极小的云纹,腰间弯刀的鞘口沾着夜露,若非月光扫过,几乎与夜色融成一片。
      "雲霾室的沉香该换了。"沧纤辰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岸线,声音清淡如月光,"子莲室的窗棂去年就松了,住持竟还没修。"
      莫秋榆挑眉,指尖敲了敲玉牌:"听这意思,你倒像是子莲室的常客……"他望着舱外掠过的水影,忽然想起出发前听闻的安排——子莲原本是他的住处,雲霾则归沧纤辰,"说起来,精卫这次跟着,怕是要占间房。"
      沧纤辰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发梢滴落的水珠落在莫秋榆手背上,凉得像块碎冰。"道宗按名分配,子莲室本是你的。"他伸手将莫秋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垂,带着水汽的湿意,"小无厌原该跟你住,如今多了精卫......"
      "总不能让她们挤柴房。"莫秋榆接话时,忽然觉得尾椎骨处隐隐发麻,像有细电流窜过。他下意识往舱角缩了缩,却听见沧纤辰道:"雲霾室宽敞……我……"
      船身轻轻一震时,莫秋榆才惊觉已抵岸。暗卫悄无声息立在船头,左边那人单膝跪地捧着锦面布鞋,右边那人守在船尾按刀四顾,夜鸟惊飞的翅声在水面荡开涟漪。
      沿石阶上行时,松木清香混着夜露漫过来。云辰锦寺的别院藏在山坳里,月洞门两侧兰草上的露珠在灯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刚过影壁,就见陈涧倚在回廊朱红柱旁,玄色衣袍上血迹凝成暗褐,他正低头挑开药瓶,深绿药膏泛着松节油味:"住持说这药能稳兽灵,银狼尾巴总算不半夜乱晃了。"他晃了晃身后毛茸茸的银灰色尾巴,狼耳在月光下动了动。
      莫秋榆指尖猛地攥紧玉牌,那点麻意又窜了上来。精卫抱着山枣从偏厅跑出来,往小无厌手里塞了颗最大的:"子莲室的被褥晒得软乎乎的,小无厌今晚跟我睡正好。"她冲莫秋榆眨眨眼,"莫公子就委屈下,跟沧公子凑凑?"
      分房时莫秋榆站在子莲室门口,看着里面铺着兰草纹被褥的拔步床,忽然明白这安排早成定局。小无厌抱着他的衣袖蹭了蹭:"莫哥哥明天还陪我摘山枣吗?"
      "自然。"他揉了揉孩子的发顶,转身时正撞见沧纤辰立在雲霾室门口,玄色衣袍在夜风里微晃,"进来吧。"
      雲霾室的沉香比记忆里更清冽,梨木床悬着玄色纱帐,帐钩是镂空的玄龙样式。莫秋榆背对着坐在床沿,听见身后传来解外袍的轻响,忽然觉得尾椎处的麻意翻涌上来,像有什么要冲破皮肤。
      "玉牌烫吗?"沧纤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淡得听不出情绪,"兽灵初显时,它会发烫。"
      莫秋榆刚要回头,就被人从身后轻轻按住肩。那只手微凉,指尖贴着脊椎往下滑,停在尾椎处时,他猛地绷紧脊背——冰凉滑腻的触感正顺着裤管往外钻,带着细密的鳞片,在烛火下泛着暗青光泽。
      "玄龙尾。"沧纤辰的指尖轻轻拂过鳞片,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与我同源。"
      莫秋榆惊得回头,正看见自己身后拖出半米长的尾巴,而沧纤辰松开的外袍下,同样有条龙尾垂在榻边,鳞片比他的更深沉,末端轻轻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风声。
      "你......"他的话被尾尖传来的战栗打断——沧纤辰的指尖正碰在他最敏感的尾尖,那触感像电流窜遍四肢百骸,让他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
      "放松些。"沧纤辰的尾尖轻轻缠上他的,冰凉鳞片相触时,莫秋榆忽然觉得腰间玉牌烫得惊人,暖流顺着血脉漫到四肢,连带着尾椎处的酥麻都变得温润起来。
      他被轻轻按在榻上时,纱帐垂落如墨。沧纤辰的尾尖顺着他的腰线缓缓游移,带着克制的力道,每一次鳞片相擦都激起一阵轻颤。莫秋榆攥着锦被的指尖泛白,却在对方微凉的呼吸落在颈窝时,听见那句清淡如月光的低语:"别怕,我在。"
      龙尾交缠的瞬间,玉牌的青光透过衣襟漫出来,映着帐顶玄龙纹帐钩。莫秋榆在一阵酥麻的战栗里仰头,看见沧纤辰眼底盛着的月光,清冷又专注,像握着易碎的珍宝。
      "你的兽灵......"他的声音发颤,尾尖却不由自主往对方掌心蹭了蹭。
      "与你同源。"沧纤辰的尾尖轻轻扫过他的腰侧,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从宣城宴送你玉牌时,便知如此。"
      帐外松风轻响,帐内龙尾相缠的细碎声里,莫秋榆忽然明白,这世间所有的安排,原都藏在看似无意的细节里。
      帐内沉香续了新的,清冽里掺着点暖意,像融了半盏月光。沧纤辰的龙尾松了些,只留尾尖轻轻搭在莫秋榆的尾椎上,像片悬而未落的羽毛。他收回按在肩侧的手,转而替莫秋榆理了理被龙尾蹭乱的衣襟,指尖划过领口时,带着玉石般的微凉。
      莫秋榆的尾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想起那时沧纤辰递来玉牌的模样,玄色广袖扫过案几,指尖捏着玉牌的力道很轻,仿佛那不是赠礼,而是托了什么要紧的物事。
      “那你……”他想问为什么不早说,话到嘴边却被沧纤辰的动作截住——对方正低头,用指腹轻轻擦过他发烫的耳垂,动作慢得像在描摹什么。
      “早说,你会信?”沧纤辰的尾尖顺着他的龙尾往上,极轻地碰了碰鳞片,“你那时看我的眼神,倒像防着刺客。”
      莫秋榆被说得耳尖更烫,偏过头想躲开,却撞进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那双眼里没了往日的清冷,倒盛着些软乎乎的光,像把帐外的月光都拢了进来。
      “别动。”沧纤辰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让我看看。”
      他的指尖顺着莫秋榆的龙尾缓缓滑过,从尾根到尾尖,动作轻得像拂过易碎的瓷器。每一片鳞片都被仔细拂过,带着克制的温柔,让莫秋榆浑身泛起的热意都变得绵长起来,不再是方才那种慌乱的灼烫。
      “玄龙尾的鳞片,百年才生一寸。”沧纤辰忽然俯身,在他尾根处极轻地呵了口气,“你这尾,倒是生得周正。”
      莫秋榆的脊背瞬间绷紧,龙尾却像被施了咒,非但没缩回去,反而往对方怀里又靠了靠。他又羞又恼,攥着锦被的手却松了些,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沧纤辰的手背。
      “你正经些。”他的声音闷在被褥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沧纤辰低低地笑了声,像风拂过松针,清越里带着暖意。他收回手,转而轻轻握住莫秋榆的手腕,将那只还攥着锦被的手牵到自己心口,让他贴着那处平稳的心跳。
      “我若不正经,”他的尾尖缠上莫秋榆的,这次用了点巧劲,却依旧留着让他能随时挣开的余地,“方才在子莲室门口,便不会等你自己走过来了。”
      莫秋榆的指尖感受到他心口的温度,一下下,沉稳得像山涧的溪流。腰间的玉牌还在微微发烫,却不再是灼人的热,倒像贴着块暖玉,将暖流一点点往骨血里送。
      他忽然转过身,主动往沧纤辰怀里靠了靠,龙尾也松了松,转而轻轻圈住对方的腰。这个动作做得生涩,却带着全然的信任,让沧纤辰的动作都顿了顿。
      “看够了?”莫秋榆的声音埋在他颈窝,带着点闷,“看够了就……”
      话没说完,就被沧纤辰轻轻按住后颈。对方的吻落下来时,软得像棉花糖,带着清冽的松木香,从唇角到眉骨,最后停在他发烫的眼角,像在吻掉不存在的泪。
      “没看够。”沧纤辰的尾尖与他的交缠在一起,这次用了相等的力道,像在回应什么,“想看一辈子。”
      帐外的铜铃又响了,风却软了许多,带着子莲室那边隐约传来的、精卫哼着的《黄鹂游园》调子。帐内的烛火彻底沉了下去,月光漫进来,照得两条交缠的玄龙尾泛着温润的光,像两块浸在水里的墨玉。
      莫秋榆往沧纤辰怀里缩了缩,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纠结了许久的事,原都简单得很。就像玄龙认亲,就像玉牌显灵,就像此刻他心甘情愿靠着的这个人——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沧纤辰的手轻轻搭在他后腰,指尖护着那截龙尾,动作轻得像捧着稀世的珍宝。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在莫秋榆发顶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像在确认,又像在承诺。
      帐内的沉香还在袅袅地燃,将两人的呼吸都染成了一样的味道,清冽又温暖。
      帐内的沉香渐渐淡了,月光漫过窗棂,在榻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痕。莫秋榆蜷在沧纤辰身侧,龙尾松松地搭在对方腿上,鼻尖萦绕着清冽的松木香,却怎么也睡不着。
      “醒着?”沧纤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尾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手腕。
      “嗯。”莫秋榆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想去找精卫她们说说话。”
      子莲室的窗纸透着微光,莫秋榆轻轻叩了叩门板,三短一长的暗号刚落,门就“吱呀”开了条缝。
      “就知道你会来!”精卫叼着颗山枣核,腮帮子鼓鼓地冲他挤眼,脚边炭盆里的火星被她一脚踹得噼啪跳,“进来进来,小无厌刚还念叨你呢。”
      屋里暖意融融,小无厌披着件毛茸茸的披风坐在榻边,手里捏着半块枣糕。见莫秋榆进来,立刻掀着披风扑过来,小短腿在地毯上踩出软乎乎的声响:“莫哥哥!”
      “慢点跑。”莫秋榆接住她,指尖触到孩子后背的薄汗,顺手替她解了披风系带,“怎么还不睡?”
      “小精卫姐姐在讲她小时候的事!”小无厌献宝似的举着枣糕,“说她以前总被师父罚站!”
      “哪只眼睛看见了?”精卫伸手弹了弹小无厌的额头,指尖却软得没力气,自己先笑出声来,往炭盆里狠狠添了块柴,火星溅到青砖上,“那叫历练!懂不懂?”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处布料被捻得发皱。莫秋榆注意到,她方才踹炭盆的靴子,鞋尖磨得泛白,却刷得干干净净。
      “说起来,”精卫忽然往榻边一坐,袍角扫过炭盆时带起一阵风,“我以前不叫精卫。”
      “那叫什么?”小无厌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角。
      “芸茧。”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怕被谁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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