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安天命》樋桁

9、不知所措

　　“伯溪，抱歉……”

　　林卿指尖绕着一只水做的银蓝色小鱼，小鱼的腹鳍处几乎快断了，源源不断的水从伤口处涌出。

　　林卿活了千八百年，头一回感受到了什么是束手无策的滋味，因此和白叙断交吧，不值当，但他如今是完全不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随意了。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长辈，他与随意年龄相差不大，没个做长辈样子，懒懒散散的酿成了错。

　　他也不是一个好的朋友，对小孩管东管西，不是个好的玩伴，小孩也不喜欢跟他在一块待。

　　现在自己把事情搞成这样，他们的关系上上不来，下下不去，完全不知该以什么责任和立场去和他说话。

　　小孩惊慌无措的表情至今仍然历历在目，他甚至都不敢大胆的去回应这件事，害的小孩受了这么多委屈。

　　性格已经养成，自己毁了他的一辈子。

　　白叙知道林卿因为什么头疼，林卿的性子他也是知道的，天生的好脾气，不管别人怎么凌虐也不会生出火来，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给林卿出出主意了。

　　白叙将小鱼拂去，不让林卿再盯着它魂不守舍了：“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你和小狐狸之间的相处方式有些奇怪，小狐狸当时跑到也不明不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是你只是单单一个长辈，随意也断不会和你说出那些话。”

　　是啊，这声小叔叔一叫，算是彻底回归正常的关系了，他该放心才是。

　　白叙成人之时林卿才刚出生，也算是看着林卿长大的，林卿曾经也很依赖他，如今的林卿看着白叙莫名有些委屈，眼睛也蓄了些水：“我若跟你说了，你能烂肚子里吗？”

　　“天尊啊……”白叙赶紧上前，心疼的摸着他的头：“怎么了乖。”

　　“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说说，你能不能烂肚子里。”

　　“烂烂烂，烂的死死的，咱不哭啊。”

　　这是林卿和随意的共同点，他们都被这段关系折磨的筋疲力尽，一个不知所措，一个想躲躲不及。

　　他们都憋的很辛苦，随意需要把长时间的秘密吐出来，林卿也需要。

　　但很明显筱易安的心理承受能力比白叙要强，十九岁的筱易安掉几滴泪后面不改色，六千岁的白叙五官乱飞满脸愁容，上钻下跳神神叨叨。

　　林卿无奈的看着他：“你能不能成熟一点？白活这么些年了。”

　　而白叙已经被炸的说不出话了，张着嘴蹲在地上瞎比划。

　　林卿发现把事情告诉这人完全是个错误的决定，不如告诉随意亲爹来的痛快：“所以呢？怎么办？”

　　白叙坐回沙发上，揽着林卿的肩：“伯溪啊，这个你得问你自己啊，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卿偏头不答，继续去看那条小鱼。

　　小鱼的腹鳍完全断了，整条鱼都近乎透明，都不太游的动了。

　　而另一条小鱼还悄悄围绕在随意身侧，看着随意逗小孩。

　　他们离开客栈后来到一处荒地，随意的伤口越来越大，不及时砍掉手臂肯定还会出现之前的情况。

　　但随意指望着这点血能把妖兽招来，把事赶紧处理好回家睡觉。

　　不疼不疼我不疼我不疼我不疼……

　　咬着牙不说话就好。

　　不疼。

　　筱易安看了看围上来的妖兽，有的周身都是雾蒙蒙的，和之前围上来的一样，而有些的眼神明显就比之前的精明些，只不过眼神多了些贪婪，死死盯着随意的手臂。

　　果然正如随意所说，随着他们的深入，被吸引来的妖兽渐渐都正常了。

　　但这数量……也太多了吧！

　　筱易安下意识挡在随意身前。

　　“诶呦，安糯点一下，应该都齐了吧。”随意笑嘻嘻的扒着筱易安的肩膀把人推到一边：“送上门的妖丹啊……好东西……”

　　西替和安糯几乎瞬间戒备，随意回头望着筱易安：“宝贝，弓，短剑，长剑，长枪，刀，鞭，扇，笛，你喜欢哪个？”

　　筱易安此刻非常紧张，汗都快下来了根本没心思跟随意插科打诨，随口说道：“弓。”

　　“不费力，选的好。”随意将折扇握在手中伸直手臂，另一只手向后一拉，折扇慢慢变成一把长弓，松手的刹那，无数只箭瞄着妖兽们的脑袋飞速驶出。

　　随意向后招了招手，往前一指：“处理掉，回家睡觉。”

　　安糯在原地念咒，隔绝迷雾防止扩散，而西替立马冲出去绞杀，这两个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其间的规则几乎比神还懂，根本不用随意吩咐。

　　安糯面上是看随意发呆出言提醒，但更像是在提点筱易安：“殿下，莫忘记检查雾气因何至此。”

　　“诶呦知道知道啦。”

　　筱易安都被震傻了，兴奋的去看随意的弓：“这是什么魔法……”

　　随意把弓收了，摩挲了一下下巴，念念有词道：“哈，倒也差不多。”

　　［救命……怎么办……谁能救救我……］

　　随意脑袋一阵钝痛，脚步略有不稳，控制不住像后栽去。

　　安糯和筱易安赶紧轻扶住他的胳膊，都担忧的看着他。

　　随意捂着脑袋，眯着眼向前方厮杀着的妖兽。

　　［爷爷……求你等等我……求你……］

　　［不想……不想死……救命……］

　　随意喘着粗气，竟有妖兽祈愿。

　　西替一刀斩落一只豹子精的脑袋，反手朝另一只砍去，随意闪身入局，将西替的刀稳稳接住，转头垂眸看着那只妖怪。

　　随意蹲下身子，这一凑近竟灵力不稳露出了狐狸尾巴。

　　安糯先失了稳重，一路跑上前，却因控制不住跪倒在地。

　　安糯抓着他的胳膊，红着眼问：“你身上有毕方的妖气，那你有没有见过百归，一个绿头发神仙。”

　　随意捏了捏尾巴尖，在一边走神，原来是来自上古的妖气，他这个小辈道行还不够，被逼出来真身倒也正常。

　　他站起身子，筱易安手欠忍不住去扒拉尾巴毛，随意笑了笑，把尾巴甩到离筱易安更近的位置。

　　这无疑是一种默许，筱易安立马上手，跟摸猫一样去撸大尾巴。

　　那只小妖也是一只鸟，此刻正颤着身子，视线忍不住往随意粘血的衣摆看，眸子有些暗沉。

　　随意指尖一晃，那些血迹便消失不见了，小妖也肉眼可见的变得冷静了起来。

　　“殿下，十分抱歉，在下只是只修炼不够的小妖怪，被您的神血吸引一时走火入魔，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随意轻轻点了点头，扬扬下巴说：“回答她的问题。”

　　小妖对着安糯说：“小姐，非常抱歉，在下不曾见过那位名叫百归的大人，至于您说到的毕方，我在离我们家不远处的林子里捡到了它，如今它已被我安置起来养伤。”

　　安糯指尖忍不住发抖，回头请示随意：“殿下……”

　　随意点点头：“看来不能早早下班了呢，去看看。”

　　随意把小妖扶起来，交代西替先行离开，把仅剩的活口给成阳送过去，抽回自己的尾巴领着筱易安离开。

　　随意问他姓名，小妖回答：“回殿下的话，在下名叫慕微，曾经是长安人士，人类文明发展起来后全家边迁至定川。

　　随意挑眉笑道：“乖乖诶，我就问你个名字，你就都交代了？”

　　慕微红着脸挠挠头：“抱歉殿下，是我多嘴了……”

　　这小鸟如此乖顺，随意倒是喜欢的紧，不过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连忙问他：“你说你曾是长安人士？你修炼成人多少年了？”

　　慕微立马回答，不敢耽搁一分一秒：“回殿下的话，四千多年了。”

　　随意自闭的捂住脸，年龄是硬伤啊。

　　离目的地越近随意的灵力就越不稳，狐狸耳朵也冒出来了。

　　筱易安扒拉了一下耳朵，又摸摸他软软的头发：“老板，我给你扎个啾啾呗。”

　　“宝贝，但你看我的眼神完全是在看小猫，看芭比娃娃这一类可可爱爱的玩意儿，唯独不是看老板啊。”

　　筱易安不管，又这儿摸摸那儿摸摸的，嘟囔着：“就是很可爱啊。”

　　筱易安这浅薄的人类意志哪能抵抗的了漂亮小狐狸啊，在筱易安眼里随意非常像一个干干净净的瓷娃娃，看见了就兴奋想摸摸，受伤了就想赶紧把脏污擦干净包扎好。

　　随意又敲了敲他的脑袋以示警告。

　　在家好好坐着的林卿，本来还在沙发上颓废呢，结果一看小鱼的尾巴变大了，吓得噌楞一下就坐起来了。

　　什么情况？！

　　小狐狸露尾巴了？！

　　见了谁？去了哪？发生了什么事？

　　一旁窝着快睡着了的白叙一下就精神了，看着林卿坐的直挺挺的，眼睛睁的大大，一句话也不说，端着鱼在沙发上发愣。

　　随意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但狐狸的特征露出来就不一样了，高兴了尾巴会一甩一甩的，难过了尾巴就会垂下去不动，虽添了几分可爱，但是风险也是极高的，随意不喜欢。

　　慕微的家在一处很偏的村落，基本上是一处空村了，随意一看这村子里都是鬼魂便能明白此处遭过瘟疫。

　　虽说现如今疫病已经不要紧了，但为以防万一，还是将防染病的丹药递给了筱易安一颗。

　　筱易安不接：“几个意思啊？”

　　“你体质最弱，我们几个都有灵力傍身，给乖宝宝防着点。”

　　筱易安早就猜到了，更不接了：“虽然我是人类，但是别看不起我，身体最弱的是你吧。”

　　随意眼看着这娃是越来越不听话了，将丹药塞到筱易安嘴里：“乖，还有呢，我们不着急，看有问题了再往肚子里送也不急。”

　　“哦……”

　　慕微一路小跑进屋，嘴上不停喊着：“爷爷，慕微回来了，爷爷饿了吗？”

　　随意看了一眼自己烂干净了的手臂，招呼他们几个先进去，自己则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快刀斩乱麻，把整整一只手卸了下来。

　　重复着经历了无数次的流程，擦干净血，搁下翻出的肉，绑好绷带，把血迹去除……

　　天道用来惩罚他违抗规则的方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他救人所要付出的必然的代价，惩罚逐渐变为条件，随意也逐渐习惯了这不疼不痒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