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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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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卿发了一晚上的呆,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身后梅枝微微发颤都没有注意到。
“林哥哥想什么呢?”
这声呼唤太轻,甚至听不太清。
月光给来人渡上了一层银光,随意倚在最高的那根梅枝上,指尖捻着片将落未落的树叶,悠闲的晃着腿。
林卿的茶盏停在唇边,轻笑一声:“想着怎么炖狐狸。”
“啊你好可怕,这么对人家我可是会哭的。”随意翻身跃下,伸手去够茶壶,腕间的伤口被袖口掩住大半:“就是馋你这口茶……”
茶壶突然被移开,林卿将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度透过手套传来:“去找白叙检查一下身子。”
“苏瑾一样能看。”随意抽回手,不自在的活动着手腕。
他目光扫过林卿案头堆积的文书,看来是很久没有翻看过了。
随意借着拂去林卿肩头落叶的动作低语:“今阳来求过了?”
这个距离太近,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上沾的浮灰,让随意无心去想自己说了什么。
林卿看着眼前人绷紧的下颌线,自然的向后靠了靠,打破那片危险的阴影:“来过了,再来找一回按律就该一同问斩了。”
随意突然笑起来,笑意却不及眼底:“你看,总会有人来找麻烦,我的话算个屁啊。”
“……”
随意叹口气说道:“今阳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林卿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抖,他哑声道:“别做的过火了。”
随意固执的问:“我要是杀了他你还要不要我了?要是……”
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咳嗽,手套指缝间漏出几点暗红。
林卿立马起身去查看随意的伤势,随意却只是向后退了退。
“啊小问题。”随意抹去唇边血迹,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给你带了……”
油纸散开,露出几块干裂的桂花糕:“算了,都碎了。下次补给你。”
“过来,摸一摸发不发烧。”
“不用,我自己烧不烧我还……啊。”
林卿突然伸手拽住随意的手腕把人拽了过来,随意本来就在强撑,这么一拉瞬间支撑不住跪在地上。
林卿还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随意呆愣的抬头,想挣开林卿的手结果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膝盖:“诶不是我一个天神你让我跪你啊?”
“把自己搞死了可就不是天神了。”林卿的手轻轻附上了他的额头,随意现在根本不敢躲,紧闭着眼睛任由着冰凉的温度抚摸着自己。
“倒是不烧……去哪喝酒了弄得一身味儿?伤怎么来的?这些天去哪了?”林卿现在很是火大,为了避免他逃跑还把手按在了他的后脑上。
随意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险,这个姿势现在很值得品味了,至高无上的天神现在跪在一个男人的脚边,胳膊被抓着后脑勺的头发也被人轻轻拽着。
树后传来窸窣响动,自兮架在约夏身上,无双抱着自兮的腿,三人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叠在假山后偷看。
只影的锁链冷不丁把他们都吊上半空:“走了。”
“再看会儿!”约夏挣扎着掏出留影石:“百年难遇的……嗷!”
随意听到响动后立刻抽手起身,刚站起来头发就被梅枝勾住了,连着发带一起被扯了下来。
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苍白的脸。
话未说完,人已化作流光消散,到了约夏他们身边。
他把他们几个放下来,揉了揉无双的脑袋,声音很轻柔,好像还有一丝难过:“回家吧。”
假山后传来约夏的咋呼声:“不是这就完了?”
“不然呢?还不回去!”只影的锁链将看热闹的都拖走:“两千年了,怎么走都是死局,还不如……”
夜风吞没了后半句话,林卿独自坐在庭中,看着茶烟渐渐消散在黑暗里。
“要的……”他悄悄回答了随意的问题:“人各有命……不能怨你……”
远处山门外,随意驻足回望,银铃被紧紧握在手中,一声未响。
这是他最后一次正式的踏入昆仑的大门了。
别墅的智能门锁开启,客厅的感应灯也自动亮了起来。
随意踢掉沾着泥土的短靴,光脚踩在地板上:“啊可算是回来了,还是家里舒服。”
〈大人欢迎回家,室内温度……〉
“闭嘴。”他脱掉外衣窝在沙发上,小O立刻噤声。
约夏点了外卖,为了避免苏瑾看出来还把饭都倒腾到盘子里:“不是你不爽也别为难它啊,它懂个啥?”
自兮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浅紫的头发在靠垫上散成一片。
随意看枕头都送上门了,就自然的靠在了自兮腿上:“呜——弄死我算了,不是我可不理解了这么就搞成这个样子了?”
自兮放下手机去给随意编头发:“哇,哥哥呀,感觉你现在惨惨的。”
随意指尖也绕了绕自兮的头发:“宝贝儿啊,这就是你年纪小不懂了。”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腕间的伤口也露了出来。
无双默默把医药箱推过来,随意揉揉他发顶:“不疼不疼,皱个小脸儿做什么?”
约夏喊道:“不是!老大呢?”
无双回答道:“他去牢里看孟津了”
冰箱门突然被砸了一下,约夏举着手机冲过来:“对啊!我才想起来!你是不是还要砍人来着?不干了?你看看这求情的信息,你头疼我就不头疼啊。”
手机屏幕映出随意渐冷的眉眼,他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突然笑出声:“诶呦,又有人急了?还不少呢。”
浴室传来水声,只影擦着头发走出来:“你要小心了,林卿在查你这些年的事。”
随意把手机抛还给约夏,接着躺回了自兮身上:“让他查呗,查到了算我的。”
随意回到卧室换了睡衣,床头投影仪亮起,显示着未读消息99+。
他划开最新一条语音:“今阳说想见你。”
随意这才发现,林卿在生气不哄着自己的时候声音是很清冷的。
随意头疼的把手机扔出去,像个死人一样趴在床上。
他把手垂在床边,手心死死攥着那一小枚刀片。
这刀片其实是随意用法器磨出来的,要真是毫不留情的攥着,那出血量还是非常吓人的。
要不是有骨头卡着,那基本上手就被削掉了。
随意看着低落在地的血液发呆,小O突然出声:“检测到用户情绪波动,需要为主人预约心理疏导吗?”
随意无语的去拔掉了某个人工智障的电源。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约夏觉得它烦了。
苏瑾打了很多电话,他没有接,但是手机一直在响,随意终于受不了,这才接了下来。
屏幕那头的男人顶着黑眼圈:“界外的监测报告……”
“这又不归我管。”随意转着刀片,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走心:“你要找?我待会整理出来。”
“我不是问这个!”苏瑾压低声音:“孟津他们的事你怎么处理?”
“照例啊,该砍砍。不行放那儿等我亲自砍。”
“你确定吗?师父怎么办?”
随意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也砍……”
视讯被切断,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随意深吸了一口气,摊开掌心,看了看烂的不成样子的手,转头戴上手套再次出门。
他又一次踏上了昆仑的门……
随意推开了今阳的雕花木门,今阳佝偻着背,背对着他:“来了?”
“嗯。”随意反手锁门,手套上的血迹在门闩留下了一片暗痕。
今阳头也不抬:“让后厨给你备了点点心……孟津那孩子……”
“师父。”随意突然打断他,指尖抚过药柜上那些贴着熟悉字迹的瓷瓶:“一门之主做这种事不好吧?天天给我喝的就是这东西?”
今阳的手顿了顿。
随意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那药会延缓神力觉醒,你图什么?”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可多了。”随意俯身在他耳边轻语:“只要神在,结界是不可能出半点问题的……今愿死了,我又不在,这么个空挡,不是正好吗?”
今愿一生都折在了那所谓的保护壳上,所以今阳才想破坏掉他,随意不是不能理解。
但今阳对这件事有近乎恐怖的执念,随意看得出来。
而且,刻意的疏远,频繁的闭关,不合实际的苍老速度这些随意都看得见,他不瞎。
随意蹲下身子,抬头仔细的看着他的脸:“今阳,你没那么简单,我知道。”
他抽出发间银簪:“你要查的,我也在查……”
今阳顺势捏了捏随意的脸,笑道:“我们的聪明小孩长大了。”
随意长叹一口气,不断按着手心的伤口:“既然我全都知道了,那,师傅,咱们师徒两个,是不是能好好的说说话了。”
是啊,从随意拜师到现在,他们都没怎么说过话。
每当今阳觉得不能一直冷落小徒弟的时候,就会来看一看随意,教他认认字下下棋。
他在随意这里其实并没有下多少功夫,更多的是出于愧疚和弥补,偏偏孟津那个蠢货却看不见,一心觉得自己没有被关心和期待。
见今阳不说话,随意按压的力度就更大了:“如果我说,你今天已经出不了这个门了呢,你所隐藏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艰苦前行了这么多年,不痛苦吗?”
今阳看着眼前和自己长得一般高的小徒弟,有那么一瞬间,今愿好像回来了。
锥心之痛,又岂是区区千年能抹去的。
今阳捧起随意的手,哑声说:“你很多事基本就能猜到的吧。”
死按着伤口的疼痛尚可忍耐,轻轻的抚摸却引起随意一阵瑟缩。
随意坦然回答:“是。”
“那,就说一点我们漂亮宝贝不知道的事吧。”今阳又捏了捏他的脸,眼底尽是疼爱。
但不是看随意,随意清楚。
“师傅请吧。”
“阻止你成神对结界动手为次。”今阳的眼神让随意有些陌生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让阿愿回来。”
“阿……愿?”随意拧着眉头,念叨着这个名字,今愿小名就叫愿愿,今阳这个当爹的也不应该这么称呼他,那这阿愿说的是……
“今阳你脑子有坑吗?!”随意猛地站起来大喊一声,看着今阳日渐苍老面庞,突然意识到他这么多年在做什么,瞳孔都忍不住颤抖。
他们好像永远都意识不到,随意也是会心疼,也是会委屈,也是会想哭的。
今阳看着随意发红的眼眶,把人拉到怀里抱了抱:“漂亮宝贝心疼师傅呀~看来咱在我们小随意心里还是有点地位的嘛,比苏郃那个狗东西强吧。”
手中簪尖刺入今阳的后心,今阳没有丝毫闪躲,只是摸了摸随意的头发。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意头也不回地甩出张符纸,将这间屋子封成结界。
今阳死死抓着随意的手腕不断喘息着:“意儿……要小心……”
鲜血溅上药柜,随意站起身,看了看簪尖的灵魂。
他缓步在屋内转了转,折扇一下下敲在墙壁上,在书案后停住了。
随意轻笑一声,看了一眼今阳,推开墙壁慢慢进入。
他腕间亮起几行金纹,他踉跄扶住墙边,看着掌心蔓延的裂痕:“操你妈的……小心眼……”
门外有人正在破结界,随意抹了把脸上的血,但手套本来就不干净,越抹越脏。
随意轻唤一声:“西替。”
西替立马出现在眼前:“大人。”
“玄冥现在就地问斩,今阳作为师傅替孟津代为受过,找个地方放了,别让人来烦我。”
“西替明白。”
他摘下染血的手套,轻轻丢在暗室门口。
“礼物……下次别收徒弟了,一个个都不给你省心”随意望着今阳,叹了口气:“师傅,过几日再见,意儿找你,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