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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忆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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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卿说话总是带着哄人的意味,让人分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在随意被关了一个多月之后他才发现,林卿他这次玩真的啊!
不就是晚上去院里喝酒了吗?
这又不是自己生病的直接原因,至于关自己两个月吗?
死小心眼。
苏瑾还说二爷爷是小心眼,随意表示,不不不,二爷爷的儿子才是小心眼。
他蹲在屋里扔石子,抬头便看到戴维斯特趴在窗户边打算往里爬。
随意眼睛瞬间亮了:“啊哥哥你可算是想起来你还有个弟弟了!”
戴维斯特给随意带了一堆点心,笑呵呵的说:“这不是来拯救你了?等你吃完哥带你跑路。”
随意把脚边的宣纸扔出去,零嘴硬生生摆了个大阵,可算是解了这么多天的嘴馋。
宣纸上画的都是王八,上面写满了林卿的名字,还带上了字和小名,生怕有人重名骂错了一样。
“哥哥我跟你说,你们都不管我了,林卿他真的越来越过分了,我没有作为人类的权利了已经。”
戴维斯特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呀,跟林叔叔那么亲,嘴上还不饶人,小毒舌。”
随意本来还靠在戴维斯特身上,闻言转身看着他,那小眼神快把戴维斯特剐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随意伸手去玩戴维斯特腰上的佩刀,戴维斯特突然出声说:“意儿……你别觉得我好,我只是不能对不起姑姑……我觉得我的恩情已经还完了……”
随意对此毫不在意,听到这话还能笑出声来:“没关系的,大家对我的好永远是在还我父母的恩情,我又不是不清楚。”
“……傻子。”
“其实我很好奇,我听林卿跟我说了些以前的事,我娘亲呢虽然是西洋人,但是她很久之前就被卖到一个富商的手里做养女了,虽说血缘上讲你是她侄儿,但理应来说你们不会有什么关系啊。”
随意头一回主动提起曾经的旧事,戴维斯特咬着牙,思绪立马就被抽走了:“其实……姑姑难产……跟我也有点关系。”
随意放下手里的糕点,盘腿坐在地上面对着他。
“我们家其实,早就被灭干净了,暴乱嘛,贵族跑不了。”戴维斯特把腰间的匕首紧握在手上,有些跑神了。
那年戴维斯特十岁,皇室贵族被围剿,戴维斯特被养大自己的那个佣人偷偷送出宫,坐船一路逃至长安。
自己也不过是个孩童,到了长安无亲无故,竟成了个小乞丐。
说来也巧,庄承煜也是贵族落魄了之后成为乞丐的,随意被捡走也就成了乞丐。
但戴维斯特和他们不一样。
他很走运,恰巧遇到了乐清欢。
乐清欢那时已经许给苏郃了,苏瑾也八岁了,每天都很开心,养成了待人真诚善良的性格。
乐清欢舍不得小朋友流落街头,一开始是定时定点的喂一下,但过了很久,都没人来领他,乐清欢就干脆把人抱回去了。
后来养着养着,养熟了,戴维斯特会说中原话了,这才聊清楚,这小孩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侄子。
乐清欢待他极好,快赶上苏瑾这个亲儿子了。
这,是抚育之恩。
他没有苏瑾稳当,非常贪玩,甚至一次夜深后还到处乱跑,不出意外的,被雾控制的人盯上了。
乐清欢拼死相互,被伤了肚子,但,她怀孕了。
神奇的是,孩子没流,不幸的是,人死了。
这,是舍命之恩。
自此,阴阳两隔。
戴维斯特一生都会被困死在这两样恩情里,打不破,走不出。
随意若有所思的接过戴维斯特递来的酒,那是他惦记了很多年的桃花醉。
他刚上昆仑的时候,戴维斯特、孟津和苏瑾在梅树下埋了好几坛桃花醉,要不是这酒放的时间越长越香,可能随意早就让它去见阎王了。
随意笑着说:“哇塞不愧是师父的堵门秘方,就是香诶。”
戴维斯特说:“今阳叔叔除了干正事外其他的都挺行的,尤其是酿酒,昆仑一绝诶。”
随意把一部分倒进酒葫芦里,想着拿来收买一下林卿,说不准小心眼之后就舍不得罚自己了。
“你啊——难怪你每天满嘴都是对得起姑姑对得起姑姑的。”随意叹了口气:“放过自己吧,该放下了。而且,母亲生产那日正巧是大战爆发的初期,一个刚生产的女子在战争活不下来的,跟难产关系不大。”
戴维斯特死死捏着杯子,极力忍耐着:“是……放下了……”
随意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只是抿了小小一口尝了一下味道。
但是他可能高估了自己身体素质,脑袋竟然又晕了起来。
不一会就出了些汗,把外袍脱掉也没获得一丝凉意。
戴维斯特咬咬牙,扶着随意往后倒的脑袋,把他背到自己身上。
随意小声问:“哥哥……你会害我吗?”
戴维斯特的动作因为这声哥哥顿了顿,但他并没有犹豫多久,反应过来后立马带着随意离开。
顿感不妙,却没有一丝挣扎的力气,他轻笑着说:“你好像会。”
戴维斯特的姿态和平日里完全不同了:“你尽管恨我吧,反正我已经不欠任何人了!”
过了许久,随意被带进一间屋里,他认得这地方,是巴蜀的一家酒馆,小时候庄二狗还带自己来这里偷过东西。
身上难受的感觉撕扯着随意的神经,他死死咬着口中的肉,好像疼痛都能让自己稍稍舒服些,血液顺着唇角低落在戴维斯特的肩头,颜色要比他的烂脸要深一些。
随意不想和戴维斯特做什么争辩,没有任何意义了。
好像不是所有的哥哥都有是庄二狗。
屋内很是幽暗,那烛火是眼前唯一的光源,屏风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让随意本能的产生厌恶。
他说:“呦,这就是令弟啊,百闻不如一见,确实是个美人。”
戴维斯特向后退了一步,恶狠狠的说:“让我见自兮!”
“本人一向说话算话,请吧。”男人多点了几只蜡烛,照亮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年纪看着比随意小一点,衣衫破烂,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
“自兮!”
戴维斯特刚想上前就被男人拦住了:“你可曾记得,这是个交易。”
戴维斯特紧张的向后退了一小步,这让男人不悦的皱起了眉头。
随意有些呆愣的看了看那小孩。
叫自兮的小孩还有一口气,此时正努力的抬起眼去看戴维斯特,无意间和随意对视了一眼。
随意注意到了他的双眼,是浅紫色的,脖子处有一片鳞,好像是妖怪……
两人的状况没有一个好的,一个吊着一口气快死了,一个马上就要被卖了失身了。
好像没那么在意了……
随意抓着戴维斯特的肩膀,生怕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那孩子……身上有……有法术,如果要用我换……先让他解咒!他受了重伤……先护住心脉……再去找医师……躲着点熟人……快点,他撑不了多久了……”
戴维斯特还不动,随意笑出了声:“做了决定就坚决一点……不然两个都保不住……”
男人抚上了随意的脸颊:“这位小友看的倒是通透。”
戴维斯特咬牙放下随意,抱着那孩子迅速离开。
“十六?十七?”男人的袖口擦过随意的下颌:“这皮相倒像江南春雨养出来的,在那边生活过?”
玉扳指卡进齿关的刹那,随意再次感觉到了梦里小孩的注视。
男人的手不停的在自己身上游走,这让他突然想起,那个叫自兮的孩子,好似曾经就见过了。
那小小的身体被按在馊水桶边,男人的黑靴正碾着他抓破的指尖。
庄二狗的发簪显然是假的,随意还没怎么捏就断在手里了,早就告诉他别乱买东西了,饭也没吃好还被人坑的买了假货。
蠢货……
好像过了很久,苏瑾和孟津破门而入,烛火也烧干净了。
随意躺在满地碎玉中,半张脸浸着血污,手中死死攥着碎瓦片,眼神空洞的盯着屋顶,不住的抽动和喘息。
身旁还躺着一具尸体,脖颈处的伤口很深,鲜血还在往外涌,显然是下了死手。
苏瑾氅衣扫过斑驳血渍,将他裹进还带着潮湿的怀抱里,却不慎碰到随意后背尚未愈合的伤痕。
“身上好疼啊……哥哥……真要命……”随意有些恍惚,默默伸手去接苏瑾的泪。
苏瑾把随意抱到怀里,一下一下的揉着他的脑袋:“不怕意儿……咱不怕……”
他一直颤抖地念叨这句话,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不怕。
苏瑾的泪滴在随意的脸上,他偷偷尝了一口,是咸的……
随意呆愣的抚着苏瑾的后背:“没事没事没事……”
随意那时还在想,林卿发现自己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副衣不蔽体的样子,还是那催情的香气。
就算经过了千年的岁月也没能把这个问题从随意的心中抚平。
“他妈的老子要把底下那群吊毛玩意都炸死!”
这是把随意接回后孟津的第八次发狂,但这仅仅过去了半天。
今阳还不知道这事,所以还没来信叮嘱孟津,而孟津没了这条禁锢,也是彻底疯了。
苏瑾很烦躁的把草药筐扔在孟津的头上:“你能不能小点声!”
孟津死死捏着手里的符,咬牙说:“苏子瞻你他妈别拦我!老子要把他们连人带楼沉进秦淮河!”
苏瑾反手甩出三根银针把人钉在门框上。
这一个抬手,露出了他衣摆下沾着的随意咳出的血,苏瑾觉得实属是扎眼,直接连外袍带里衣全都脱了下来:“你当你会点本事就能够在人间胡作非为了?”
“胡作非为的是他们!”
苏瑾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人找到了吗?”
孟津没好气的说:“戴维斯特那个贱人跑路的时候碰到野鬼死球了,那个小孩让林长老弄回来了。”
正如孟津所说,今阳听说了这事后立马就下山去逮人,结果只在森林处发现了戴维斯特的尸体和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小孩。
话音戛然而止,孟津的目光扫过竹帘,却不见在塌上昏睡的身影。
“随意呢?!”
少年披头散发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吹风,面前还蹲着那个孩子。
月白中衣后背还在不断渗着血,面容带着病气,但手上的力道可是分毫不减,紧捏着去挑自兮衣领下的鳞片。
“别动。”随意沙哑的声线带着蛊惑,自兮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乖啊,忍一下。这片鳞底下都烂了,只能扒下来了。”
一开始随意还以为是龙,结果是条小蛇,倒也算是个惊喜。
“你他妈不要命了!身子没好就往外面跑!”孟津在掌心的符纸瞬间燃烧,作势想去攻击自兮,却被苏瑾挡开。
而随意笑着收了银针,揉了揉自兮的脑袋:“没问题,放心吧。”
孟津没好气的说了句:“不管你。”就离开了。
随意望着孟津的背影,有些疑惑:“他怎么了?”
苏瑾回道:“被师傅臭骂了一通,他心里也不爽吧……”
自那之后随意懒了不少,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从屋内爬起来。
睡醒后就能听到孟津在内室发疯,随意晕晕乎乎的去摸桌上的糕点,翻翻找找了几块自己喜欢吃的就往嘴里塞,时不时还捧一下场:“好耶~师兄加油,炸的时候记得叫我去围观呦~”
走前还会交代:“对了,那盒糕我要吃,你们想吃再去弄新的。”
但那盒糕点最后只会放坏最后丢掉。
也省心的了不少,不用苏瑾追着上药了,他摸完吃的就会自己乖乖涂药。
等一切都做完了就会去今阳的酒窖饮一壶桃花醉,带着一身酒香去靶场。
随意懒洋洋地倚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还捏着细长的柳枝,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挥动着。
他的目光迷离,似乎还沉浸在桃花醉的余韵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自兮,给我。”随意招了招手,声音很懒散,好似已经醉了。
自兮从靶场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短弓,眼神中的小心翼翼藏都藏不住。
随意瞥了他一眼,将柳枝丢在一旁,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走到靶场中央。
他随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别紧张,人比弓绷得都紧了,怕不是要把自己扔出去。”随意轻声说道,随即松开了弓弦。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钉在了靶心,巨大的力道使得箭尾微微颤动。
随意活动了一下那只假手,随即揉了揉自兮的脑袋,再次把弓塞到他的手里:“这可是上好的宝贝,你要是练好了我就送给你。”
自兮深吸一口气,学着随意的样子搭箭、拉弓、瞄准。
箭这次倒是如期飞出去了,但偏得离谱,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
自兮哭唧唧的低下头,随意却笑了:“挺好的,至少没把箭射到天上去。”
自兮仍然不明白自己现在莫名其妙的处境,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弓,看着随意在阳光下那懒洋洋的姿态忍不住想要询问。
却被随意一个哈欠给打了回去。
其实什么也不用问了。
随意也只是例行公事的来看一眼,交代完后就离开了。
随意回到院里,孟津在内室捶打着些什么,随意觉得他可能疯了。
苏瑾则坐在药炉旁,手里捧着一本医书,闻到随意身上的酒气后眉头紧锁。
这时候最该怎么办?岔开话题啊。
随意笑着拿扇子扇风:“哥哥~把你的医书借我几天吧。”
苏瑾抬眼看着他,瞬间明白了随意要做什么:“不打算教他武义了?”
“该教教呀,防身用,但我觉得这孩子适合玩毒。”
要求都提出来了就没有不干的道理,苏瑾对随意怎么教导孩子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很担心随意现在的状态。
他最近不愿意见林卿,每天到处逛就是不愿回屋。
而林卿生怕自己吓着随意,也不敢擅自去看他,弄得这两人很久没有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