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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饵藏锋·面纱劫 北陌老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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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陌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在“自寻死路”四个字落下后,又恢复了缓慢而规律的捻动。暖阁里沉水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滞。
司徒茜低垂的眼睫下,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她知道,婆婆这把刀,已经悬在了南宫月的头顶,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落下。而那个时机,很快就会由她亲手奉上。
“娘说的是。”司徒茜的声音愈发柔顺,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和感激,“有娘做主,儿媳心里就踏实了。只是……儿媳想着,那南宫氏毕竟曾是夫君身边旧人,若处置得太急,恐惹夫君不快,也显得我们太不容人。不如……”她抬起眼,目光清澈,满是“为家族着想”的诚恳,“不如先寻个由头,将她挪出府去?找个清净的庄子养着,眼不见为净,也全了夫君的颜面。若她再不安分,那时再……也名正言顺。”
这番话,听起来处处为大局着想,滴水不漏。挪出去?进了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庄子,一个被主母厌弃的丑妾,是死是活,又有谁会在意?甚至不必脏了将军府的手。
老夫人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司徒茜看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精心维持的温婉表皮。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倒是个‘周全’的。此事,容我再想想。翼冰那边,我自有分寸。”
“是,娘。”司徒茜恭顺地应下,心中却冷笑。想?她有的是办法让婆婆“想”明白。
破败院落里的空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死寂。羞辱的余烬还在皮肤上灼烧,但南宫月的心,却像被冰水淬过,只剩下刺骨的清醒和冷静。
慕容溱带来的信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为她指明了方向。青螺谷,苗疆蛊毒,北陌老夫人的命门……还有那个披着神医外衣的魔鬼,墨白。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离开将军府这个囚笼,前往青螺谷的契机。王婆子那碗滚烫的“碧螺春”和柴房里那瓶甜腻的毒药,给了她灵感。
夜深人静,婆子们的鼾声如同破风箱。南宫月悄无声息地起身,像一抹游魂,再次潜入冰冷潮湿的柴房。她精准地从柴垛深处摸出那个乌木匣子,打开。白玉瓶在透过破窗的惨淡月光下,泛着阴森的光泽。
她没有动瓶里的毒药,只是小心翼翼地,用一片洗净的、边缘锋利的碎瓦片,极其缓慢地刮下瓶口软玉塞边缘残留的、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粉末。粉末极细微,带着那股熟悉的、诡异的甜香。她将这点致命的粉末,用一小块干净的、从破衣上撕下的布片仔细包好,贴身藏起。
然后,她将白玉瓶原封不动地放回匣中,重新埋入柴垛深处。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两天后,将军府的气氛莫名地紧张起来。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最跋扈的王婆子都收敛了几分。原来是北陌老夫人夜里着了风寒,头风旧疾发作,疼得在暖阁里呻吟不止。府里惯用的大夫开了药,却收效甚微,老夫人脾气愈发暴躁,摔了好几个名贵的药碗。
“一群废物!连这点痛都止不住!养你们何用!”老夫人嘶哑的怒骂声隔着厚重的门帘传出来,带着濒死的狂躁。
司徒茜侍奉在侧,脸上写满了担忧,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婆婆的病痛是她的机会,但若婆婆真有个三长两短,她最大的依仗也就倒了。她必须让婆婆尽快好转,同时……让那个“挡路石”彻底消失。
就在暖阁内愁云惨淡之际,一个低眉顺眼、穿着粗布衣衫的瘦小身影,端着一个普通的粗陶药碗,在管事婆子审视的目光下,颤巍巍地走到了暖阁门外。
是南宫月。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药碗,身体因为恐惧(或寒冷?)而微微发抖,那副丑陋的面纱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怯懦躲闪的眼睛。
“你来做什么?”管事婆子嫌恶地皱眉,像驱赶苍蝇一样挥手,“滚开!别脏了老夫人的地方!”
“王、王妈妈……”南宫月的声音细弱蚊蝇,带着哭腔,“奴婢……奴婢听说老夫人头风发作,疼得厉害……奴婢……奴婢在老家时,曾见过一个土方子,或许……或许能稍稍缓解……”
“土方子?”管事婆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就凭你?一个下贱的丑八怪,也敢给老夫人献药?活腻歪了?”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南宫月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药碗却奇迹般地端得极稳,一滴未洒。她磕着头,卑微到了尘土里,“只是……只是奴婢实在不忍心看老夫人受苦……这方子……这方子真的只是些常见的安神草药……奴婢愿以性命担保!求妈妈……求妈妈给奴婢一个机会……若……若无效,奴婢甘愿受任何责罚!”
她抬起头,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里,泪水涟涟,充满了卑微的祈求和对老夫人“纯粹”的关切。这副情真意切、舍己为人的模样,配上她那副丑陋可怜的外表,竟意外地让人产生一丝动摇——尤其是在老夫人痛苦呻吟不断传出的背景下。
管事婆子狐疑地看着她,又看看她手中那碗散发着普通草药清香的汤药,再想到老夫人此刻的暴怒和大夫们的束手无策……万一呢?万一这丑八怪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能缓解一点呢?就算无效,把责任推给这个贱婢,岂不是正好?
“哼!”管事婆子冷哼一声,一把夺过药碗,“谅你也不敢耍什么花样!在这儿跪着!等我禀报夫人!”她端着药碗,掀帘进了暖阁。
暖阁内,司徒茜正用沾湿的帕子给老夫人敷额,眉头紧锁。看到管事婆子端着一碗陌生的药进来,她脸色一沉:“什么东西?谁让你拿进来的?”
管事婆子连忙跪下,将南宫月的话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南宫月“愿以性命担保”的“忠心”和“土方子”的“无害”。
司徒茜听完,秀眉微蹙,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南宫月?献药?这丑八怪打的什么主意?是狗急跳墙想讨好婆婆?还是……愚蠢的垂死挣扎?她看向那碗药,清澈见底,只有寻常草药的清香。她接过药碗,指尖不动声色地探了探碗壁的温度,又凑近闻了闻。
确实,只有甘草、菊花、薄荷之类的常见安神药材的味道。她甚至用银簪飞快地探入药液试了试——毫无反应。
一丝冰冷的笑意爬上司徒茜的嘴角。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正愁找不到由头彻底踩死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娘,”司徒茜转向痛苦呻吟的老夫人,声音温柔似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和期盼,“是那个……南宫氏。她说她有个土方子,或许能缓解您的头痛……儿媳试过了,都是些寻常安神的东西,无毒。您看……要不要试试?万一……万一有效呢?总好过您这般受罪……”
“南……宫……氏?”老夫人头痛欲裂,意识都有些模糊,听到这个名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厌恶和烦躁,“那个……丑东西……她能有什么……好方子……滚……让她滚……”
“娘,您息怒。”司徒茜连忙安抚,轻轻拍着老夫人的背,语气带着诱哄,“就当……就当死马当活马医吧?让她试试?若无效,儿媳立刻将她打杀了,给您出气!若真有一星半点的效用……也是她的造化,是娘您的福气不是?”
“打杀……”老夫人似乎被“打杀”二字取悦了,剧烈的头痛让她失去了往日的精明判断,只想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好……好……让她试……若没用……立刻……乱棍打死……”
“是,娘。”司徒茜眼中笑意更深,她端起药碗,用调羹舀起一勺,亲自吹了吹,送到老夫人唇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娘,您慢点喝。”
那碗被司徒茜亲自“验过无毒”的安神汤,就这样,一勺一勺,喂进了北陌老夫人干涸的口中。汤药里,融合了那一点点来自白玉瓶塞的、几乎无法被任何银器检测出的、带着诡异甜香的淡黄色粉末。
跪在冰冷石阶上的南宫月,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面纱下的唇角,却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她能听到暖阁内老夫人痛苦的呻吟,能听到司徒茜温柔似水的劝慰,也能想象到那碗药被喝下去的情景。
时间一点点流逝,暖阁内老夫人的呻吟声似乎……减弱了?
起初是断断续续,后来渐渐平息。暖阁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跪在门外的南宫月,头垂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厉害,仿佛恐惧到了极点。
管事婆子和守在门口的其他丫鬟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惊疑不定。难道……真有效?
突然,暖阁内传来老夫人一声长长的、带着解脱般的喟叹:“呼……舒坦……”
紧接着,是司徒茜带着惊喜(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声音:“娘?您感觉如何?头还疼吗?”
“奇了……”老夫人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少了那份濒死的狂躁,多了几分不可思议的清明,“这头……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那股子钻心的疼……散了……散了……”
暖阁的门帘猛地被掀开!
司徒茜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死死钉在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南宫月身上。
“南宫月!”司徒茜的声音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严和一丝探究,“你给老夫人喝的,到底是什么?”
南宫月像是被吓破了胆,猛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奴婢……奴婢不敢撒谎!就是……就是些甘草、菊花、薄荷……奴婢老家山里常见的安神草……真的……真的只有这些!奴婢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何老夫人喝了会好……奴婢只是……只是不忍心看老夫人受苦……呜呜呜……”
她哭得情真意切,语无伦次,将一个小人物骤然撞上大运的惶恐、卑微和一丝丝侥幸演绎得淋漓尽致。
司徒茜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她卑微的姿态和混乱的话语中找出破绽。然而,那碗药她亲自验过,确实无毒,且都是最普通的药材。难道……真是这贱婢走了狗屎运?或者……那山里真有她不知道的奇效草药?
“哼!”司徒茜冷哼一声,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一丝莫名的烦躁,“算你还有点孝心,误打误撞。老夫人仁慈,念你献药有功,暂时饶你不死。”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施舍般的倨傲,“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既懂得些草药,那便去为老夫人寻那真正有效的药来!老夫人这头风之疾,根深蒂固,岂是你那点野草能根治的?”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卑微的身影,声音冰冷:“城外西南三十里,青螺谷,听闻有苗医擅长疑难杂症,尤擅头风。你,即刻收拾东西,去青螺谷!寻访名医,为老夫人求取根治之药!若寻不到……”她拖长了语调,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你也不必回来了!”
青螺谷!
南宫月伏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是更剧烈的颤抖和更卑微的磕头:“谢……谢夫人恩典!谢老夫人恩典!奴婢……奴婢一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目的达到了。
以最卑微的姿态,承受着最恶毒的羞辱,却精准地将自己送到了唯一盟友的身边,更握住了北陌老夫人这条命脉的钥匙——那一点点融入她血脉的、来自司徒茜藏匿之毒的同源之物,将成为慕容溱手中最致命的武器。
她依旧跪在那里,像一团被践踏的污泥。
只有面纱紧贴着的皮肤下,被滚水烫过、被旧疤覆盖的地方,似乎有一丝冰冷的笑意,正悄然蔓延开来。
去青螺谷。
游戏,才刚刚进入正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