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当年识愁不是愁 马伯伯花园 ...

  •   周宅后院,主屋旁的小院,小团子妙瑾解了覆脸的手巾,正抱着邹氏撒娇。侍女映荷、翠微跪在一边。
      邹氏故作凶狠:
      “你呀,你呀,让娘怎么说你。为了不挨手板,就敢离家,一会爹爹定要揭了你的皮”
      哭哭啼啼的映荷抱着妙瑾的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翠微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忙不迭的问:
      “女公子饿了吧,渴不渴,想吃点什么……”
      邹氏看看女儿脏兮兮的小脸,圆滚滚的眼睛下是一小片乌青,想必一天一夜在外,受了不少苦,既生气更是心疼,也顾不得骂,指挥翠微去端热水,又吩咐吴妈去厨房准备吃食。
      妙瑾一边抱着娘在怀里撒娇,一边吩咐翠微准备软一点的蒲团,一边还竖着耳朵留意门外的动静。
      门外传来爹爹的声音,妙瑾立刻从娘怀中滑下,也来不及等映荷准备蒲团,跐溜一下跪在地上,跪的太急,膝盖碰地,疼的龇牙咧嘴。邹氏一愣,被小东西一连串流畅的动作逗得几乎破涕为笑。
      周显踏进主屋时,恰瞧见妙瑾脏兮兮跪在屋角,龇牙咧嘴的揉着膝盖,黑着的脸松动了几分。又后怕小小孩子若是真丢了,不知会有怎样的遭遇,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周显中年得女,如天下父母一般,说着不求孩子成龙成凤,却也有着期待,希望孩子能将全天下最美好的优点都集中在身上。妙瑾这孩子,小时候体弱多病,周显请来了南国最好的医师,也是束手无策。五岁那年这孩子病的药石无医,后事都已经准备好了,谁知她竟又活了过来。
      从此后,这孩子身子骨一天天的见好。周显松了一口气,妻子邹氏更是把孩子宠的没边。

      按说妙瑾是个女孩,日后不必出王拜相,但是偌大一份家业,也得有本事才守得住。南国重诗词歌赋,周显为女儿请了最好的老师,日□□着孩子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文章,也是盼着她能有拿得出手的长处,日后好立足于世家大户之中,安稳一生。
      然而只有一个孩子,毕竟还是太宠了一些,竟然为了逃避背书,任性妄为到敢离家出走。
      周显沉了沉脸,这次虽有惊无险,但为了将来计,需得好好教训。他持稳手中戒尺,走到妙瑾面前,正犹豫打哪长教训又不伤筋骨,跪着的小小人儿已经摊开了两只脏兮兮的手掌,高高举过头顶。
      周显愣了一下,虎着脸,憋着劲,打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小小身影一动不动的受着,十下过后,饶是周显收着劲儿,小手也已红肿,邹氏虽也存着要妙瑾长记性的心,此时也忍不住,赶紧过来搂住女儿:
      “还不快认错”
      妙瑾抬起脏兮兮的小脸,大大的眼睛蓄着一汪泪水,盯着父亲,说的却是:
      “爹,我好饿”
      说着双眼一闭,软在邹氏怀里。
      周显又急又气,无可奈何的抱起女儿,一边吩咐管家,一边又不放心,把孩子放在塌上,自己跟出去嘱咐。
      待周显一踏出屋子,塌上的妙瑾立刻睁开了眼睛,狡黠的冲母亲眨了眨眼睛。邹氏又气又好笑,忍不住用手指使劲点了一下女儿的头。一边接过毛巾给她擦着脏兮兮的脸,一边嘴里细细道:
      “你这丫头,把这些旁的聪明劲用在正道上,何至于此。”
      说着,抬手屏退左右,肃然道:
      “爹爹要你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是为了旁的,是为了叫你有立得住的本领。你虽身在周家,父亲疼爱,但未来若想寻个像样的夫婿,却也必得有教人欣赏敬重的长处。”
      妙瑾梗着脖子,大眼睛朝向天空,撇了撇嘴:
      “娘,我才不找什么夫婿,我不嫁人”
      “傻丫头,哪有不嫁的女子。只有嫁的好不好之分。“
      “我就不要,更不要为了别人学那些有的没的。娘,天天不是练琴就是习字练功,瑾儿没有一点时间休息。眼看这都已经过了白露,我却连踏秋都没去过“
      说着圆溜溜的眼睛里浮上了一层水雾,邹氏想到这么小的孩子,正是最爱玩的时节,却被日日拘在屋里,心中不忍,不由轻轻拢了拢女儿的碎发,轻叹了一口气道:
      “娘也知道你爱玩,但世家的儿女,又怎可只会玩。你看几个熟识的姐妹,有哪个不是请了先生在家教导。马家姐姐淑惠,虽没有学琴画,却也习得一手好绣工;张家妹妹,比你还小,如今古琴也弹得有模有样……“
      ”可是,我不想跟人家比,我就做我自己不行吗“
      妙瑾举着红肿的双手,心里郁闷,手更疼了。
      “傻孩子,你不跟别人比,但世人会将女儿们放在一起比较。虽说现在有爹爹护着你,但也不能护你一辈子。总有一天,你要择一良婿。你若想不被他人选择,唯有让自己有能力去选择别人。”
      妙瑾似懂非懂,嘟囔着:
      “可是娘也不懂琴棋书画,不是也找到了爹爹。”
      “娘与你爹相识于微时。若在如今的南国,娘与爹可能就不……”
      邹氏停住,这个念头在她脑中盘恒过好几次,总不肯细想,如今,答案竟是肯定的。邹氏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今你爹不也纳了梅姨娘……”
      梅翦温婉抚琴的模样浮现在眼前,若不是糟糠之妻的情分,邹氏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跟那位风华绰约的女子比。
      妙瑾虽小,却也瞬间感受到了母亲的落寞。父亲看梅姨娘的眼神,的确十分不同。她看着母亲鬓边几缕早生的华发,内心酸楚,一时之间竟连手疼都顾不上了。
      邹氏从来未曾与妙瑾说过这些,为了让女儿明白道理,不再任性妄为,她不知不觉将心里的苦痛托出。如今见孩子神情落寞,她心里难受,赶忙挤出几分笑意:
      “娘也知道你喜欢四处的风光,只要你好好修习,娘会跟爹爹商量,多带你去外间赏玩。但你万不可再随意离家……”
      周显在门口听了许久,妻子在孩子面前提起梅翦,他多少有些不悦。但也知邹氏是为了提点妙瑾,便压下不快,安静的在门口立着。好容易听到这里,赶紧推门而入,指着外间瑟瑟而立的映荷、翠微:
      “再有下一次,我先打断你的腿,再将那两个没用的丫头剁碎了喂狗!”
      妙瑾低垂着眼眸,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周显本还想再添两句,见邹氏冲他使眼色,也不敢逼得太紧,只得道:
      ”你若听话,将几位先生教的好好学进去,爹和娘不会拘着你。自会陪你到处看看,你若有什么想看想玩的,带着下人们,也不是不能出去。“
      邹氏推了一把塌上的妙瑾。她垂着头一瞬,抬起头道:
      “爹,我手疼。娘,吃的好了吗”
      周显叹了一口气,冲门口唤了声,管家立刻忙不迭的指挥人进来给女公子上药,翠微赶紧将食案端进屋内,映荷红肿着眼睛,亦步亦趋的跟进来,乖乖的立在塌边。
      妙瑾扫了一眼哭的快断气的映荷,装作没好气的说:
      “映荷别愣着,我饿了!”
      翠微推了一把映荷,她赶紧端起食案上的粥,小心的凑到塌边。
      邹氏想接碗,妙瑾故意皱着眉,看了眼娘,对犹自绷着脸的爹爹半撒娇道:
      “娘、爹,瑾儿知道错了。如今你们在这瞪着,叫我怎么吃啊”
      周显还想说什么,邹氏却站起身,推着周显朝外走去,两人的声音穿过窗格而来:
      “都是你给惯的”
      “你也没少惯”
      ……
      两人的声音终于越来越远,妙瑾举着包成个粽子的小手,颓然倒在塌上。

      大半个月后,仲秋。
      南国国君举办赏秋宴,邀群臣赏月。
      此次秋宴名为“北国月夜”,由皇后主持,邹氏与皇后本是闺中旧识,知皇后性子温吞,两日前将一船北地奇花异木送入宫中,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几番布置后,别有一番风光。
      是日,花榭内彩灯高悬,曲水中灯盏浮沉,案几上碧玉碗盛着夜明珠,与天上明月清辉相映照。国君既济素来不喜刻板规矩,君臣对月共饮一杯后,便散了众人,由大家各自游玩赏乐去了。
      妙瑾带着映荷,一脸茫然的站在一块汀步石上,为难的望着飞虹廊边的立着的几个身影,一阵轻风吹过,廊上灯火摇曳,半明半暗中更是辨不清。妙瑾回头瞧了一眼,见父亲已然携母亲转身去往伴星亭,又不敢追回去再问,只得眼巴巴的盯着飞虹廊下的几个身影。
      正踟蹰中,她忽然看到了月色下一张熟悉的面孔,忙高兴的提起裙裾,想要跳纵出去,突又想起规矩礼仪,赶紧收住步子,微微的挺起腰,收紧下巴,沉定缓和一步一步向前行去。
      廊下的少年从月色中收回探出的身子,靠着廊柱,好笑的盯着缓步而行的周妙瑾。见小身影的碎步越走越快,不由瞧了一眼她脚下汀步,铺的还算密实。
      妙瑾终于走到飞虹廊,四下打量并无他人,这才放心大胆的凑到廊柱边,拉了拉柱边少年的袖子,小声道:
      “马伯伯花园里的哥哥,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旁边立着的身形微微晃了下,那少年一个眼神瞟过,侍卫立刻低下头,紧紧的抿住嘴唇。
      妙瑾为难的瞧了一眼低着头的侍卫,压低声音:
      “花园哥哥,你认识皇长子殿下吗”
      侍卫身子抖了抖。少年轻哼了一声,他立刻退后几步,用手掩住唇。
      小姑娘梳着飞天髻,身着鹅黄色素彩缎齐胸襦裙,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满怀期待的盯着他。少年清了清嗓子:
      “你找皇长子有何事”
      “我爹叫我带着映荷来给他行礼。”
      少年不禁笑了:
      “你父亲未告诉你皇长子什么样吗?”
      妙瑾难为情的低下头,声如蚊蚋:
      “我当时忙着看灯,只隐约听见父亲说皇长子殿下身着紫色衣衫。可是这里好多紫色衣衫的人……”
      少年漫不经心的拨拉着妙瑾的发髻,手心软软的,很是好玩:
      “那你父亲有说为什么要来行礼吗?”
      “说皇长子守护阖城安宁,要我给殿下行礼致谢。唉,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到底认不认识皇长子殿下”
      妙瑾边说,边焦急的四处张望,犹豫要不要去问其他人。却听头顶声音道:
      “我不是也着紫色衣衫吗!你不如给我行了礼算了。正好前几日我把送回家,你还未谢过我”
      “谢你归谢你,但怎么能把对皇长子行的礼行给你!爹爹会骂死我的!”
      少年忽然玩心大起,道:
      “我与皇长子很熟,你不如就对我行了礼,我代他受了,回头告诉他便是”
      “那怎么行!爹爹知道了非得打我手板!”
      “可不这么办,难道回去告诉你爹,没找到……“
      少年故意拖长了声音。
      妙瑾果然变了脸色,犹豫的看向四周:
      “倒也不是不行,可那些人怎么办?他们都看着呢……”
      少年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大喇喇道:
      “那两个我能搞定。再远一点的地方,根本看不清面孔”
      妙瑾还要犹豫,少年道:
      “你爹这会没在,一会他若是回来……”
      妙瑾闻言身子已经移到少年对面,双手相执,犹不放心的追问:
      “你一定会跟皇长子殿下说的吧。”又快速看了眼周围,确定只有两人能看见他们,赶紧推了一把呆立在身侧的映荷,端端正正的站直身子,一前一后面向少年,肉乎乎的右手压住左手,平举至胸前,弯腰行礼。嘴里念叨着:
      “请禀报大皇子殿下,小女周妙瑾给他行礼了,谢殿下,殿下整肃巡防辛劳,军士上下纪律严明,如今城中清明和泰,万家灯火团圆,孩童妇老和乐……”
      少年好笑的听她一本正经的谢辞,远远看见父皇一干人似朝水边而来,抬手轻轻撸了一下小孩儿的发顶,低声道:
      “你爹他们来了”
      妙瑾果然像被火烫到的猫咪,也不顾谢词还未背完,着急的直起身子,又快速的行了一礼,嘴里嘟囔着“感谢花园哥哥送我回家,改日再报,后会有期”,人却已经转过身子,快速沿着来路离开了。
      侍卫自阴影中回到少年身边,不解道:
      “那日是殿下亲自送周家女公子归府,但瞧今天这情形,这女公子倒似不知殿下是殿下,既不知是殿下,又何来拜谢,实在古怪”
      侍卫被自己殿下是不是殿下的一番话绕的笑了起来。
      少年也笑,眼里却全是自嘲:
      “周家走失的是个侍女,如今由女公子亲带侍女来谢,礼数亦算是周全。妙瑾是周家唯一的孩子,她的父亲不想她日后与我这个大皇子有更多瓜葛,讲的含糊些,也是情理之中。 “
      少年心内黯然,望向那抹月色中的鹅黄,又觉得她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算是件坏事:
      “你不觉得这小孩很好玩吗!难为她小小年纪说出这样的谢词”
      皇长子烁华,南朝最尊贵的血脉,烈祖亲自教导过的孩子,小小年纪领都城巡防,是很多人明里暗里结交攀附的对象,看似风光无两,前途广大,却也是不少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权斗漩涡中心。
      周妙瑾此刻正乖巧的立在父母身畔,一盏宫灯恰在头顶,将她罩在一团温暖的光晕中。
      烁华喃喃自语:
      “只有那孩子,她根本不在意我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当年识愁不是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