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如若回头忆相识 ...
-
少年三言两语，已经基本推断出了偷溜上船的小团子身份，却还想再印证一下。
“你个小小婢女，又是琴、又是画，主家竟舍得花这么多功夫在你身上？”
小团子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赶忙道：
“是女公子，女公子要学，我是她的贴身婢女，自然要陪学。“
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学不好也是要挨手板的！”
少年哑然失笑，几乎已经确定眼前的小团子就是周家的女公子，难怪周家会调动如此多人紧张的搜寻。
周家家主是南国重臣，十分得开国君主昇冕的倚重，既济继位后，周家更是地位显赫，在南国可谓权倾一时。
周家的宝贝小团子，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金元宝，若能以她为交换，定然收获颇丰，能为军中添一大笔粮草开支。如今北地战乱频出，百姓逃的逃散的散，农桑荒废，粮草价格更是水涨船高。
少年叫做溯坤，几年前被父亲送到军中历练，沙将军念着祖上与溯家的渊源，待他和气，却也仅限于和气。待逐渐发现溯坤小小年纪武不输前将，兵法出口成章，文也能与师爷有来有回，这才重视起来，不出两年，小小年纪的他已统领一队精兵，专为护卫在各国来往商家，赚取军费。他这次出来，一则为了这船主给的价钱不低，二则南国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将军此次派他来，是要跟南国的几个大商家秘密购买粮草。
小团子这块肥肉，估计能值一大笔粮草。少年却不知为何有些犹疑。许是团子身上的香气让他忆起往事的缘故。少年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要为莫须有的记忆耽误大事。
沉默中，少年的眼前柔光一闪，对面的小团子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那颗夜明珠，捧在掌心。
青白的柔光中，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他。
他眼皮猛的一跳，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当年救他的那个小姑娘的模样，但此刻这双毛茸茸的大眼睛盯着他的模样，唤醒了他的记忆。当年那个小姑娘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她说过有缘会再见。他听见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小团子举着夜明珠照着少年，歪了歪脑袋，忽而笑眯眯道：
“你是白天甲板上的那个小哥哥。”
又紧接着说：
“小哥哥叫溯坤？”
少年一愣，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到底是谁！”。
小姑娘又甜甜道：
“我听见他们在甲板上唤你溯坤，我可以叫你溯坤哥哥吗？”
少年心如擂鼓，缓了一缓，问道：
“你身上的香味是什么？”
小姑娘闻言，甜甜的笑了，从随身的荷包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熏球：
“是萱草，一种很普通的花，但是我用它提炼出了很特别的香味，是不是很好闻”
说着，一脸骄傲的把熏球递到少年面前，道：
“你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
少年几乎机械的注视着小团子手里的熏球。
小团子见他紧盯着熏球，心里一喜。爹爹说过，初次见面，若能唤出对方的名字，便是近了一步，若还能投其所好，接受一些小小的好意，那便是又近了一步。
这番道理该用在什么情境，小团子想不起来了。反正管他什么计策，能管用就好。
“溯坤哥哥，给你，我还会调制好多种香料，你喜欢的话以后我可以给你做。”
小团子将熏球塞进少年手里，见他若有所思的盯着掌心。胆子大了起来，想要趁热打铁，跟他再聊几句，尽快熟悉起来。就像在马伯伯家花园遇到的那个冷脸哥哥一样，聊起来，就会慢慢温和了，还会帮她摘莲蓬。搜肠刮肚一番，她笑着举起夜明珠，甜甜道：
“溯坤哥哥，这颗夜明珠是你的吗？”
团子盘算着由夜明珠可以聊开去，从产地到经历，一旦开头，就能顺利往下。
少年似被惊醒一般，望向她，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睛后，他眼中似有情绪变换，只一瞬，他似下定决心一般，接过她手中的珠子，状似随意的问：
“你认识回家的路吗？”
团子猛然听到回家，急了，忙说：
“我会干活的，我会做香料，我还会绣花……”
她说着，自己觉得有些心虚，立刻补充：“我能学的，夫子夸过我聪明，学东西很快。教我，我能很快学会的”
少年哑然失笑，他下定决心放弃到手的肥肉，就算是为了报答当年那个小姑娘，从天而降救了他的命。却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小团子竟然不想走，她若知道眼前的“狐狼”脑中打过什么主意，还能这么糯糯叽叽的央求他留下吗。
溯坤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既然打算做好人，索性好事做到底，他决定给这个团子上上课，下次别不如意就闹逃家。
团子身量太矮，弯着腰说话费劲，溯坤索性坐了下来。团子见他坐下，也乖巧的坐下。
“映荷是吧，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的坏人，离开家很容易被……”
溯坤看了一眼认真盯着他讲话的小团子，斟酌了一下用词：
“离开家很容易被坏人欺负”
欺负二字说的很用力。
团子很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映荷知道，乳，嗯，女公子跟我说过的，府外有各种各样的人，有好也有坏，我会好好地，不去招惹坏人”
溯坤哑然失笑：
“坏人不会将坏写在脸上”
说着，他转过头，指指自己：
“你看我像坏人吗”
团子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那我告诉你，我本来准备把你绑了，去换周家的赎金。这样你还觉得我不是坏人吗”
溯坤说着还做出一个可怕的表情。没想到团子竟然咯咯的笑了，边笑边说：
“溯坤哥哥说本来，也就是说现在不准备绑我了。况且，寻到人送家去，索要报酬本来就是应该，不算坏人”
溯坤没料到团子小小年纪竟然如此聪慧通达。他不由的收起哄小孩的语气，淡淡道：
“你既这么说，我倒有些后悔没有绑了你去领赏金。”
溯坤故意停了一下，加重语气，缓慢的说：
“看今天那些人寻你的架势，用你换赎金估计不难，但是为了能有命能用赎金，就必得将你藏在隐匿之处，拿到赎金后，再以你性命要挟，离开南国。等进了北地那片混乱的地方，你知道你会有怎样的下场吗？”
团子可能是被他阴测测的讲述吓着了，努力团着身子。溯坤很满意团子的反应，趁热打铁，继续说：
“杀了你，最便宜。但是你这样的小姑娘，白白净净，又识得琴棋书画，估计能卖个好价钱。你猜，我会把你卖到哪去呢？”
团子没有回话，缩得愈发小。
溯坤很满意自己的“教导”成果，心里暗数一、二、三”，他笃定不到十，这小团子就会哭出来，他拨弄着脚边的夜明珠，夜明珠的晃动的微光中，船舱仿佛更黑沉了。
出乎所料，小团子没哭，她抬起头，歪着脑袋，望着溯坤，可怜兮兮的说：
“哥哥，我渴了”
溯坤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团子已经捏住了他的衣袖，胖乎乎的小爪子轻轻的晃动两下：
“真的很渴”
溯坤哭笑不得。又念起小团子确实在舱中一日未喝水，之前又塞了半个干干的饼子，不知不觉中已站起身，待行到舱门口，才苦笑自己不知不觉竟中了小孩子的套路。
溯坤没有妹妹，弟弟三年未见，估摸跟眼前的小团子差不多高了，想来在母亲那里，也是可以这般撒娇，害怕时能避重就轻耍无赖吧。
这乱世之中，有多少孩童流离失所，相比之下，还能撒娇耍赖的孩子何其幸运。眼前的小团子更是这纷乱中的稀世之物，不但养尊处优的长大，还能即狡黠又天真，这得是周围人的无数包容和爱护才能养成的明媚和美好。
溯坤快速的来到舱外，拿着碗在船舷边顿了一下，转身偷偷溜进了船主的小厨房，那里有船主在路上灌的清泉水。
小团子在舱房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夜明珠，忽而听到舱门边有轻轻的响动，她刚想站起来，突然觉得不对。溯坤每次进舱门，脚步都会很重，像是特意踏给她听一般，此刻的响动却鬼鬼祟祟。小团子立刻将夜明珠塞进怀里，把身子紧紧的团进床尾的黑暗之中。
不一会重重的脚步声响起，舱门打开，溯坤小心的端着碗踏进黑暗，清亮的月光顺着门洒进船舱，一片柔和清辉铺陈在地板上。团子松了一口气，高兴的从黑暗中站起，几乎是蹦着迎向门口。
溯坤小心的将碗递给小团子，不忘轻声说：
“山泉水，干净的”
小团子捧着碗，虽然应该很渴了，却还是斯斯文文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啜着。粗糙的大碗捧在她白净的小手中，仿佛什么贵重的瓷器，那里面盛着的，也不是山泉水，而是琼汁玉酿。
溯坤想起自己流浪时见到的那些孩子，不由好奇若是再渴个几天，这小娃娃还能不能这样仪态周全。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据说也曾是大家闺秀，自他记事起母亲就总是忙忙碌碌，面容疲惫又刚毅，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家里家外几乎像个男人，只有偶尔父亲回来，母亲闲暇时捧书，才依稀能看见一点往日女儿模样。
溯坤低头瞅着月色中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希望这孩子能就这样好好的长大，三分狡黠，三分天真，三分娇憨，一世无忧。哪怕只是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无忧无虑，也仿佛是身处乱世的一种安慰。
就这样一个慢慢喝，一个静静看，两人都没注意门侧黑影一闪。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如若回头忆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