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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忏悔 ...

  •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学校学习压力大了很多。我的身体也渐渐地撑不住,每天靠着止疼药撑着。上课很难集中精神,疼得眼前发黑。

      五月底的一天,下着大雨,北京的潮湿漫到骨子里。从晚自习时我胃里就翻江倒海地疼,咬着牙忍了一节课。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都陆续离开,我趴在桌上,等疼痛过去。

      苏叶收拾好书包,问我:“走吗?”

      “你先走。”我说,“我还有事,一会儿就回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疼痛越来越剧烈,我撑着墙站起来,跑到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吐。都是血,在白色瓷砖上格外刺眼。

      吐完,我打开水龙头冲掉血迹,捧起水漱口。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人脸色苍白,瘦得快要脱相,连我一时间都认不出我自己了。我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往教室门口走。远远地,就看见苏叶站在教室门口。

      他红着眼睛,看着我。

      “意哥。”他颤抖着说,“你一直在骗我,对不对?你的病根本没好转。”

      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说话啊!”他上前一步,想去牵我的手,“你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我垂下眼,躲开他伸来的手。沉默了很久,才忍下心开口:“苏叶,我们分手吧。”

      他僵住了,根本没料到我会和他提分手。其实我自己也没料到。

      “我活不到成年了。”我平静地说,“你没必要守着我一个将死之人。”

      “我在乎这个吗?!”苏叶道,“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一定能治好的……”

      “治不好了。”我打断他,“医生说了,最多三年。”

      他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睛更红了:“所以你就要放弃?所以你就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你。”我说,“是不想拖累你。”

      “你他妈说什么拖累?”他吼出来,“江意,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就算只有一天我也愿意!”

      我看着他,心脏疼得厉害,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俩之间,最先死的一定是我。

      “我不愿意。”我说,“我不想每天看见你为了我哭,不想你因为我放弃自己的生活。你很聪明,好好学习肯定可以考上好大学。苏叶,我们分手,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我抓起书包转身离开。走出教室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我没回头,一步步走下楼梯,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台阶上。

      外面的雨没停,雨水冲掉了我脸上的泪,又或者是我流的泪太多了,盖住了雨,模糊了我的视线,可我又忘了带伞。

      第二天,苏叶没来学校。

      第三天,第四天,他也没来。我给他发消息,说这几天还在下雨,记得带伞,他没回。问刘琰,刘琰说不知道,也联系不上他。

      第五天,我问康师傅。康师傅说,苏叶父母回国了,给他办了休学,原因不明。

      放学后,我去他家找他,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我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隔壁的门开了。

      若梦姐探出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江意吧,叶子的男朋友。”

      我点头:“请问苏叶这几天去哪了?”

      若梦姐沉默了一会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他爸妈前两天从国外回来了,这附近不知道哪个邻居看见你之前和他牵手,告诉了他们,说苏叶是同性恋,在学校和男同桌谈恋爱。他们当晚就把苏叶送走了。”

      我心里一咯噔:“送哪去了?”

      “戒同所,在山东那边,叫什么……竹翰学院。”若梦姐叹了口气,“苏叶当时跪下来求他爸妈,说他有对象在这边,对象家里对他不好,要是他被送走了,对象被赶出来就没地方去了。但他爸妈不听,还是让戒同所的人把他抓上车带走了。”

      我脑子轰地一炸,全身的血液都凉了。竹翰学院,我听说过那地方,打着“矫正”的旗号,用暴力、电击、药物折磨人。他父母竟然敢把他送到那种地方?!

      “地址。”我说,“学院的具体地址,有吗?”

      若梦姐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爸妈不肯告诉我。”

      我来不及道谢,转身就往家里冲。

      父亲正在书房看文件,见我冲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事?”

      “爸,求您一件事。”我弯腰低头,强忍着身体的颤抖,快速道,“山东有家戒同所,叫竹翰学院。我的同学被送进去了,求您想办法查查那家学院,能不能……能不能把他弄出来?”

      父亲放下文件,冷冷地看着我:“你同学?是你那个小男友吧?”

      我喜欢男生,这一点我父母知道,他们不在乎这个,因为传宗接代的是江思,不是我。

      “……是。”

      “江意,我以为你至少有点脑子。”父亲站起来,面无表情道,“那种学院能光明正大地开着,背后的势力一定盘根错节,你知道牵扯多少人吗?为了一个小男友,你要把整个江家拖下水?”

      “那种地方会打死人的!”我抬起头,双眼通红,“爸,他有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那又怎样?”父亲走到我面前,轻描淡写,“江意,我再说一次。你的价值是辅佐江思,管理公司。谈恋爱可以,我不管你谈多少个,谈男的女的,但别动真情。现在这个小男友没了,你再找一个就是。但为了他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不行。”

      “爸……”

      “够了。”父亲挥手,“你出国治疗吧,美国那边医疗条件更好,医院已经联系好了,过几天就走。”

      “我去美国。”我说,“但我要先见苏叶一面,确定他的安全。”

      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江意,你的命是江家给的,我说什么,你必须听。”

      我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转身上楼。半夜的时候,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打算自己去山东。刚走到门口,就被保镖拦住了。

      “少爷,老爷说了,您不能离开。”

      我被软禁在房间里,三天后,父亲让人给我打了镇静剂,直接送上飞机。醒来时,我已经在美国的医院里了。

      医院环境很好,医生也很专业,虽然不能治好,但能吊住我的命,确保我活到三十多岁。但我配合得不好,我不吃药,不配合检查,也拒绝化疗。

      医生对我父母说:“病人没有求生意志,甚至尝试自戕。”

      我尝试过自杀吗?可能吧,但我不记得了。

      我每天像行尸走肉,除了治疗就是发呆。父母偶尔会来看我,问学业,问公司,问病情,但从来不提苏叶。

      两个月后的夏天,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意,我是若梦姐。」
      「苏叶死了。」

      ……死了?

      ‘死了’是什么意思?

      不应该是“回北京了”吗?

      短短几个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睛模糊。

      打电话过去,若梦接了起来,哽咽着说:“叶子被竹翰学院的教官打死了,活活打死的……尸体运回北京了,葬礼在大后天,你……能回来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我冲去找父母,跪下来求他们让我回国,一周就行。父亲看了我很久,最后说:“可以,但你必须配合治疗,然后辅佐江思,江家的一切,你不能再争。”

      “好。”我点头,“我什么都不要了,让我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回国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

      葬礼在一个小雨天,墓园里人很少,只有苏叶的父母和几位亲戚,还有若梦姐、康师傅、刘琰和五中的同学。

      我走到棺材边,苏叶躺在里面,穿着白衬衫,脸上化了妆,还是那么帅气,但遮不住那些青紫的伤痕。我颤抖地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我就去看遗像,黑白照片上的苏叶在笑,露出两颗虎牙,眼睛弯弯的。

      “家属请节哀。”

      家属。我不是家属,我只是他之前的男朋友,一个救不了他的人,我太对不起他了,我太没用了。

      所有人都觉得,最先去世的应该是我,不该是苏叶。

      我不喜欢他。

      我爱他。

      我这辈子都无法放下他了。

      若梦姐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小盒子:“这是法医从他手里拿出来的,一直攥着,费了好大力气才拿出来,你打开看看吧。”

      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字:“意哥,等我哦”。

      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我攥着那张纸条,有人在我旁边哭,声音很大。我侧头去看,是一个黄头发的男生,右手五根手指都缠着绷带,脸上还带着淤青,哭得撕心裂肺。

      这就是我和随歌的第一次见面。

      他应该也是竹翰学院的人,葬礼结束后,他看见我,小心翼翼地喊:“你是……江意吗?”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叫随歌。”他说,“在竹翰学院和苏叶睡隔壁床的。”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随歌告诉我,他在竹翰学院待了快两年,是因为厌学被父母送进去的。

      “苏叶刚来第一天就破了纪录。”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一天被教官打了六次,教官问他该不该喜欢男生,他说该,一直说要出去,要见你。”

      “两个月前,他发现学院背后在做非法交易,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收集证据,出来后举报,我同意了。但被同学举报,教官过来把我们抓回去打。”

      “他帮我扛了很多下。”随歌道。“他说是他连累了我,我听到他身上骨头断掉的声音。”

      “他最后对我说:‘告诉江意,对不起,等不到他了’。”

      我垂眸,看见随歌的右手。他的五根手指也全都被打断了,再也弹不了吉他。

      葬礼结束后第二天,苏叶父母又出了国。学院赔了他们一大笔钱,他们撤了诉,可能打算再生二胎。随歌的父母把他接回家,不让他再接触任何与学院有关的事情。

      我回了美国,配合治疗,吃药,化疗,手术,病情得到了控制。但医生仍然说我没有求生意志,活不过二十岁。

      但命运有时候很奇怪,我活到了。

      十八岁时,我拿到了美国绿卡,后面几年从一开始的加州的德安萨学院转入了麻省理工学院,二十岁修完了计算机科学与金融数学双学位。生日那天,父亲说我可以正式进公司。

      我没意见,回房间睡觉,闭上眼,想着苏叶。

      四年了,我还是梦见他,梦见他在医院台阶上对我笑,梦见他和刘琰在教室闹,梦见他在雪地里跑过来,梦见他吻我,而我在梦里向他忏悔。

      我想,快了,我快能见到他了。

      然后我睡着了,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在一辆列车上。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雪景,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车厢里人不多,散坐着几个乘客,都闭着眼,像是在睡觉。角落里坐着一个浅棕色头发的青年,左眼眼尾上有一颗痣,沉默地看着窗外。他前面的是长发齐腰的女生,齐刘海,面容和青年相似,微笑着与旁边人搭话。

      然后我看见了随歌,他坐在旁边的座位上,低着头,腿上放着一把吉他,黄头发已经长长了。手指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上面还有很明显的术后伤疤。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疲惫地挤出笑容:“意哥,你也来了。”

      “这辆车会去哪?”车厢里有人开口询问。

      列车长没理他。

      我不知道列车要去哪里,但我不打算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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