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我的废墟里爱我》宁徐行

280、和我谈恋爱吧

　　高一上学期结束了，寒假开始那天，父母一通电话打过来，我不得不收拾东西回江家过年。

　　在苏叶家里待了几个月，感觉那里才算我真正的家。回江家像是在进监狱，父母对我冷淡，江思明目张胆地挑衅：“哟，大少爷还知道回来啊？不是在外面有家了吗？”

　　我选择把他当空气，尽量避免和他碰上。偶尔和我爸去公司处理事，见到他了，也立刻转弯绕路，安稳过到了除夕那天。

　　除夕夜，家里的阿姨准备了年夜饭。我没吃多少就下了桌，江思也急着离开饭桌去打游戏，客厅里暂时只有我和他。

　　过了片刻，江思接了个电话，就站起身出门。我抬头适当地问了一句，他没搭理我。

　　但一小时后，母亲接到电话，脸色一变：“什么？车祸？人怎么样？腿骨折了？哪家医院，我们现在过去！”

　　江思飙车摔断了腿，自己撞上了护栏，我对此觉得他活该，幸亏没撞倒无辜的路人。

　　医院里，江思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哼哼唧唧喊疼。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父亲脸色铁青，过了几秒后转向我：“江意，你怎么不看着他？”

　　我愣了一下：“我？”

　　“你是他哥，他出门你不知道拦着？”父亲道，“大过年的飙车，像什么话！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

　　我觉得荒谬：“江思自己要出去，我拦得住？”

　　“你不会跟着？不会打电话告诉我们？”母亲指责道，“你就是不关心你弟弟！从小就这样，每天冷着脸，像我们欠你一样！”

　　江思在床上添油加醋：“就是，哥根本不管我，就知道自己快活。”

　　这三人故意的吧？我看着这一家人，突然觉得很累，胃又开始疼，我深吸一口气：“行，我的错。那我走，不碍你们的眼。”

　　“你什么态度！”父亲吼道，“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滚！有本事别回来！”

　　我离开医院，外面下着大雪，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下纷纷扬扬。我只穿着一件毛衣，胃疼得厉害，只好走到一家便利店屋檐下，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

　　苏叶刚刚发来消息：「意哥，在干啥？我放烟花呢，快看！」

　　配图是一张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的照片，五彩斑斓。

　　我回复：「在吃饭。」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街上的雪。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经过，溅起雪水。便利店24小时开着，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照在雪地上。

　　老天，你非要在除夕夜整我吗？

　　过了半小时左右，我听见踩雪的声音，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影急匆匆从雪幕里跑出来，棕色头发上落满了雪花。

　　苏叶跑到我面前，喘着气，从脖子上解下围巾就往我脖子上裹：“我靠，你在这干嘛？冻死你！”

　　我道：“你怎么……”

　　“你回消息的语气不对，我就猜到你受委屈了。问了康师傅你家在哪个区，打车过来了。”他摸了摸我的手，“冰成这样！我的同桌要变成雪人了吗？走走走，回家。”

　　我又被他拉回了那个小公寓，苏叶打开暖气，给我倒了杯热水：“先暖暖，一会去洗澡。”

　　我捧着热水杯，觉得苏叶是个天才，这都能察觉我不对劲。

　　洗完澡出来，天才已经做好了晚饭。这次不是泡面了，是西红柿鸡蛋面，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平时都是我做饭，现在才发现他现在的厨艺其实还不错，可能是天天上课和刘琰做美食的原因。

　　“你父母过年不回来吗？”我问。

　　苏叶摇摇头：“不回来啊，他们只有有重要事情的时候才回来。”

　　吃完饭，苏叶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烟花：“走，放烟花去。”

　　“你不是放过了吗？”

　　他歪着头看着我：“可我还没和你放过呀。”

　　小区后面的空地上，苏叶点燃引线。烟花咻地蹿上天空，炸开成金色的光点，雪花在烟花的光里闪闪发亮，照得我们俩站的这一片区域也闪闪发亮。

　　“好看吧？”苏叶仰着头。

　　我看着他被光照亮的侧脸：“好看。”

　　苏叶突然看过来，和我对视，说：“意哥，你家里人对你不好。”

　　“以后过年，你来咱家过。”

　　我说：“好。”

　　回到公寓的时候，春晚播放到一半，主持人笑容满面地说着吉祥话。我和他并排坐在沙发上，苏叶将一只胳膊搭在我肩膀上，认真地看着小品，时不时笑几句。我靠在他旁边，感觉他身上暖暖的。

　　节目进行到一半时，我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字。我盯着屏幕，浑身有些僵硬，看向苏叶。苏叶将电视音量调小：“接吧，春晚一会儿再看。”

　　我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放到耳边，父亲的吼声就传了出来：

　　“江意！你翅膀是真硬了是吧？除夕夜，把你弟弟害进医院，自己扭头就走？！你现在在哪儿？立刻给我滚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爸，是我害他的吗？是……”

　　“江意，我们养你这么大，供你吃穿，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是为了什么？”母亲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我，“不就是为了让你看着点思思，帮衬着他吗？你倒好，自己出息了，就看不起这个家了？连你弟弟的死活都不管了？你算个什么东西！离了江家，你一文不值！什么都不是！”

　　“你现在立刻滚回来，给思思道歉，在医院陪护！否则你一分钱也别想从家里拿到！”父亲道。

　　我垂下眼听着，不知道怎么开口。忽然，身边的苏叶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个“给我”的口型。

　　几乎是鬼使神差的，我把手机放到了苏叶摊开的掌心上。

　　苏叶接过手机，罕见地正色起来，礼貌道：“叔叔阿姨，你们好，打扰了，我是苏叶，江意的同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换人。

　　苏叶继续说：“江意现在在我家里，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外面雪太大了，他穿得少，幸好没走远，否则会冻伤。我这里有暖气，也很安全。”

　　接着，他沉下声音：“叔叔阿姨，电话我先替江意接了。有些话，我觉得作为他的同学，也作为关心他的人，有必要跟二位说一说。”

　　“江意他很好，真的特别好。他来到五中，靠自己一个人，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所有老师提起他都是夸奖。同学们有学习上的问题去问他，他从来都耐心解答。他优秀、自律、善良，我们五中的同学都很喜欢他，尊重他。”

　　“这样好的一个人，不应该，也没必要一直替江思收拾烂摊子。江思是叫江意一声‘哥哥’，但他只是比江意晚出生几分钟，他对江意是什么态度，你们可能不清楚，但我们这些外人能听出来，看出来，他每天都在打扰江意的生活，非常不尊重他。”

　　他吸了一口气：“没有人像你们这样做父母的，在除夕夜的晚上，因为小儿子的错误，把大儿子逼出家门，还在电话里把他骂得一文不值。”

　　我看着他，听了一会儿，又抬眼往天花板上瞪。

　　“江意在我眼里是无价之宝，请叔叔阿姨不要再这样骂他了。今晚，还有以后，都请不要再这样对他。他现在需要休息，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先挂电话了。叔叔阿姨，也祝你们新年快乐。”

　　说完，苏叶没等那边有任何反应，干脆利落地挂下电话。

　　“快快快，意哥，春晚一会儿要结束了！”他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跳起来打开电视音量，“这小品老好看了，你一定要看！”

　　他没给我难堪的机会，“无价之宝”这个词太陌生了，也太重了，压得我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于是他伸手帮我接了过去。

　　春晚快结束时，苏叶忽然冷不丁开口：“意哥，你喜欢我吗？”

　　我僵了一下：“……什么意思的喜欢？”

　　他侧头看我，离得很近，眼睛在电视屏幕的光线下亮晶晶的。我看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喜欢他吗？

　　我没喜欢过别人，我不知道。

　　苏叶笑了一下，朝着我眨了眨眼：“我说的喜欢，当然是这个意思——”

　　他缓缓凑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嘴唇。

　　我浑身一炸，脑子一片空白，久久没回过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从脖子到耳根都烫得厉害，这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当然，除了小时候心理承受能力不强，被江思气得红温之外。

　　苏叶移开一点，看着我，一字一顿道：“意哥，去治病吧。我想和你一起活着，一起吃早午饭，一起看春夏秋冬。”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说结束语，背景隐约变得温馨，窗外传来鞭炮声，很远很远。

　　苏叶又一次压过来，勾着我的脖子重重吻上来。这次是实实在在的吻，我的手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搭在他的腰上。

　　一吻结束，我喘着气，苏叶垂眸看着我，轻声道：“和我谈恋爱吧，意哥。”

　　我下意识舔了下唇，点了点头。

　　我喜欢他，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除夕夜，我和他正式开始谈恋爱。我们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盖着同一条被子。半夜我胃疼醒了，看见苏叶睡得正熟，手搭在我身上。我轻轻挪开，去厕所吐了一阵，刷完牙回来时，他翻了个身，鼓囊了一句“意哥别走”，又睡着了。

　　我觉得，真的可以治一治。

　　开学前，我回了江家，向我父母认认真真道了歉，并说了自己胃癌的事。可能毕竟我是他们亲生的孩子，血缘里那一点爱还在，他们没有再说些什么，将我的卡恢复了，联系了医院和专家，给我治病。

　　江思还是那样，在一边冷笑：“哟，还真的要死了？你死了，那江家的财产可都是我的了。”

　　我看了他一眼：“归你了，我不要了。”

　　治疗很痛苦，化疗让我呕吐，虚弱。我还是坚持着去上学，为了见苏叶。我瞒着他，只说正在治疗，胃癌有好转。

　　苏叶信了，每天给我带粥，监督我吃饭，放学后陪我去医院打针。有时候我吐得厉害，他就在一边手忙脚乱地看着，轻轻拍我的背。

　　但我能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差，癌细胞扩散到了肝脏，我越来越瘦，吃一点东西就吐，经常咳血。医生建议我住院，我拒绝了，我不想让苏叶看到我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早知道有人爱我，我当初就早点治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