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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清河疫梦 ...

  •   后来向枝冥就不找了。

      他参加了玄机观所有人的葬礼,几十口棺材,排成了一排,埋在青鸾山后一片向阳的坡地上,碑上刻着名字,密密麻麻。

      他退了学,没再去学校,在青鸾山脚下搭了个简陋的屋子,住了下来。靠给人算命,看风水,驱邪,挣点生活费。

      日子又平静下来,但他的精神越来越差。

      有时候他大白天的,会突然恍惚,像在做梦。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根钉子,或者一把刀。有一次他清醒过来,发现左边眉毛上方多了个血洞,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流了一地。他倒没什么印象。

      总不能就顶着个血洞出门,他干脆去镇上找了个摊子,让人在同样的位置打了个眉钉,看着就没那么奇怪。

      他也睡不好,一闭眼就会做梦。

      有时候是好梦,梦到还在玄机观里,和弟子们打闹。夏天,后院那棵橘子树上结满了果,黄澄澄的。他爬上去摘,底下的人张着手去接,柿子也熟了,挂在枝头。有人喊他:“向枝冥,快下来,师父要查功课了!”他就连忙下来。还有考核,一屋子的人互相帮忙,将自己的答案写在纸条上,偷偷传递,还真能凑出个及格分。

      有时候是噩梦,梦里还是那个院子,青石板干干净净。师兄弟们笑着走过,和他打招呼。下一秒,血就从他们嘴里、鼻子里、眼睛里涌出来,人“噗通”一声倒下去,眼睛睁着看着他。血越流越多,漫过脚踝。那些人又爬起来,围着他问:“向枝冥,为什么你没死?”

      他吓得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偶尔,也会梦到安楚。安楚总是站得远远的,在一片雾里。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眼神是忧郁悲伤的,好像并没有因为报了仇,就变得高兴。

      夜深人静的时候,向枝冥就会想起他,除了恨,他也会想安楚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还活在仇恨里?有没有一点点……后悔?

      他不知道。

      向枝冥有时候想回玄机观看看,可念头一起就放弃,怕见到那些旧东西晚上又做噩梦。于是只敢站在山脚下往山上望,雾气缭绕,什么都看不清,但好像这么看着,就能回到过去。

      后来有一天夜里,他又被噩梦惊醒。一摸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他坐在床上喘着气,胸口闷得发疼。

      实在待不住了,他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就出门。月亮很亮,照得山路泛着白光。他借着月光往山上爬。

      到玄机观门口时,月亮刚好升到正头顶,又圆又亮。他看着那满月,才想起来今天是中秋节。

      大门紧闭,锁早就锈了。他没敢去推,怕“吱呀”声扰乱了这片宁静,便从旁边矮墙翻了进去,沾了一身灰尘。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清冷冷的。血迹早就被清理干净了,一点痕迹都看不见。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所有的东西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层。

      向枝冥看着这一切,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没有怕,也没有恨,空荡荡的。

      他往里屋走,刚踏进门槛,一抬头就看见屋里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苍白瘦削,长发几乎垂到腰。

      ——是安楚。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了,向枝冥还是希望他死。

      安楚听到动静,下意识回过头,还没看清是谁,脖子就被人狠狠掐住,整个人被压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板上。他闷哼一声,话还没出口,向枝冥的拳头就裹着风狠狠砸在他脸上。

      “我操你大爷的安楚!”向枝冥大骂道,“你怎么还有脸来这里?!”

      拳头砸得安楚眼前一黑,嘴里立刻尝到了血腥味。他挣扎起来,狠狠推开向枝冥,坐起身吐出一口血。他抬起头,向枝冥又扑过来。

      两个人在屋内打了起来,什么打法都用上了,往对方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招呼。向枝冥偶尔触碰到安楚的身体,发现他比以前瘦了太多,力气也没以前那么大,但下手还是狠。

      安楚突然抽身,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往地上一拍,低声念了句什么。

      向枝冥脚下一停,像被无形的绳子捆住了,动弹不得。他抬眼,只见安楚转身就跑,眨眼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他挣脱开束缚追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跑到观外,山路上也空无一人。

      他站在月光下,身上到处都火辣辣地疼。安楚又不见了,在他眼皮子底下跑走了。

      回到家向枝冥就发起了高烧,烧得糊里糊涂。一闭眼就是安楚,在月光下回头看他。

      病好后他就天天去玄机观,蹲在门口等,可安楚再也没来过这里。

      五年后,就在大部分人已经忘记了当年玄机观那桩毒杀案时,安楚自首了。

      向枝冥到达公安局时,安楚已经坐在审讯室里了。双手被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

      向枝冥和一名警察站在单向玻璃窗外面,警察说,安楚一大早就来了,自己走进来,说五年前玄机观的毒是他下的,人是他杀的,他认罪。

      向枝冥看着玻璃那面的人,问:“他会死刑吗?”

      警察点点头:“会。”

      向枝冥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能进去跟他说几句话吗?”

      警察看了他一眼,说:“别冲动。”然后就打开了门,示意向枝冥进去。

      门一开,安楚抬起头,看见向枝冥,眼里闪过惊讶。

      向枝冥走进去在对面坐下,看着安楚。安楚比上次见面又瘦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眉眼依旧。锁骨从衣领里露出来,上面有一道很深的疤,颜色发暗。那是五年前在玄机观打架时他留下的,当时还流了好多血,但两个人都没管。

      五年没见,向枝冥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是恨他多,还是想他多。

      安楚动了动唇:“……好久不见。”

      向枝冥微微一笑,幽幽道:“安楚,你可真让我好找啊。”

      安楚没接话。

      向枝冥盯着他,道:“这么多年,你有后悔过吗?哪怕一次。”

      安楚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五年前的事。他垂下眼,只道:“后悔或不后悔,又有什么意义?都过去了。”

      “过去了?”向枝冥扯了扯嘴角,“你倒这么轻松就放下了。那我呢?你想过我没有?”

      他抬手指着自己:“这么多年,我一闭眼就是玄机观那么多人的尸体,满地的血。你杀了所有人,为什么偏偏留着我?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受罪?师父们对你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你到底是多恨我啊,安楚?”

      安楚避开他的视线:“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话我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向枝冥用力一拍桌子,吼道,“你杀了人就跑,一点影子都没有,好不容易见一面,打完就消失,跑得比鬼还快!你就这么怕见我?!安楚,你抬头看我,你不敢看我吗?!”

      安楚抬眼看着他,就见向枝冥红了眼眶。

      “我从十岁起就跟着你一块生活。”向枝冥发着抖说道,“我的一切,我留长发,我当道士,我连名字都和你有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五年你在哪儿?为什么现在又来自首?我该怎么办?我怎么接受?!我又没有家人了,安楚。”

      “……”

      “对不起,枝冥。”

      向枝冥冷笑一声,只觉得委屈。他从小就被父母抛弃,能活到十岁都是运气。被玄微子捡回去,才有来像样的日子,有来对他好的师哥。可这些都像一场大雪一样,太阳和温暖一出来,就融化消失了。

      他想问安楚很多事,问他为什么忍心杀那么多人,问他为什么要留他一命,问他……到底有没有真的把自己当家人。

      可他问不出口,安楚也只是说一句“对不起”。

      呵,对不起。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可该是怎么样呢?回头看看这些年,他也只能苦笑着摇头。

      现在安楚要死了,他太他妈开心了。

      向枝冥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最后一次见面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安楚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再见。”

      向枝冥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一壶梅子酒,回家把自己灌醉,迷迷糊糊睡下。再醒来时,人竟然在一辆列车上。周围全是陌生的脸,还有……安楚。

      “这他妈给我干哪来了?”他问列车长,列车长扫了他一眼,说:“这他妈给你干永冬之城来了,等着进副本想办法保命吧。”

      他一回头,和安楚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在这?”他问。

      安楚身上还穿着囚服呢,摇头道:“不知道。”

      直到通关了两场新手副本,来到永冬之城,向枝冥才慢慢反应过来,他和安楚到了另一个世界,安楚死不了了,他们也回不去了。

      该怎么说呢,有时候命运这东西,挺奇怪的。

      安楚没想到,向枝冥还是叫“向枝冥”,没改名。向枝冥也没想到,安楚会同意执行官的建议,和他们几个组队,一起进入副本。

      日子又这么稀里糊涂地,又过下去了。

      安楚坐在树边,他的前半生都在为复仇活着。现在仇报了,人杀了,结果告诉他,这一切的源头是他爹妈?

      如果他们没有使用血瘟符,清河村就不会有瘟疫,师父们就不会带人去烧村子。村子不少,他爹妈不会死,村里那三百多口人也不会死。

      他放学回家,会正常地看到爹妈在村口等他,隔壁的老头老太太还是会坐在门口,嗑着瓜子聊东家长西家短。见到他,会笑眯眯塞给他一把瓜子。村里的大壮小美会蹦蹦跳跳跑过来,拉他去河边抓鱼。

      向枝冥还是会被师父捡回玄机观,会遇到别的师哥,别的师弟。他们不会认识,不会一起长大,不会一起泡温泉,不会分着吃桂花年糕,喝梅子酒,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一步。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村子烧了,爹妈死了,师父死了,观里所有人都死了。向枝冥恨他,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再也回不去了。

      所有的痛苦原来都是他造成的,是他自己一步步把所有人都推到了绝路上。

      他自以为是在报仇,结果是他爹妈先害了人,师父是为了救人,他自己杀错了人,也害了人。

      向枝冥说得对,他该死。

      活该向枝冥恨他,活该他一个人活在痛苦和悔恨里。

      死的应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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