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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清河疫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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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在玄机观待了第几个念头了,大概是安楚念初中的时候,有一天师父下山给人做法事,回来时,身后跟了个小孩。
那是个冬天,青鸾山难得下了场大雪。山道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过了脚踝。小孩裹着师父宽大的道袍,里头只穿了件薄薄的长袖,冻得嘴唇发紫,脸上没什么肉,个头也矮,看着也就十一二岁。
玄微子把小孩领到他面前,说是在山下垃圾堆边捡到的。孩子被爹妈扔了,连个名字都没有,捡到的时候正抱着一块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馒头啃。大冷天的,就把他带上来了。
“以后他就是你师弟了。”玄微子道。
小孩头发又长又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也不怕生,就直直看着安楚。
可能也算同病相怜吧,安楚对这小孩有一种天生的好感。他蹲下来牵起他冰冷的手:“我叫安楚。”
小孩眨眨眼,小声叫:“师哥。”
安楚笑了笑,抬头看师父:“师父,那他的名字怎么办?得上户口吧?”
玄微子点点头,不知怎么想的,说:“名字你来取吧。”
安楚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孩子,想了想,说:“就叫‘向枝冥’吧。”
玄微子“哦?”了一声,安楚解释道:“向枝冥,是含阴抱阳,枝喻道生万象,冥契众秒之门。”
向枝冥看着安楚,安楚眉眼如画,眼睛像山涧里的黑曜石,温润如玉。他咧开嘴笑起来,说:“我喜欢这个名字,谢谢师哥!”
向枝冥就这么在玄机观住下了,成了玄微子的第二个徒弟。
他和安楚完全不一样,安楚安静,他闹腾,上课坐不住,不是走神就是打瞌睡。上树掏鸟窝,下水摸鱼烤来吃,观里不许干的事他差不多干了个遍。
其中有次他带着几个年纪小的师弟,大半夜溜去后山玩躲猫猫。有个孩子爬到树上,倒挂着垂下来。刚好一位老道长夜里去后山采药,一抬头看见树上吊着颗脑袋,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老道长一气之下,当场把后山划成了禁地,不许弟子再随便进去。所有参与的都罚去三清像前跪着,尤其是向枝冥,还得扫两个月的落叶。
那是个周末,安楚从学校回来,看到的就是向枝冥蔫头耷脑得举着扫帚,在院子里划拉着满地枯叶。
向枝冥那时候十四了,比安楚小两岁。这几年在观里吃饱穿暖,他个子蹿得很快,已经和安楚差不多高了。也学着安楚的样子留了长发,扎成马尾。
安楚放下书包,叫了他一声:“枝冥。”
向枝冥猛地抬起头,眼睛唰地亮了,丢下扫把就扑过来,一头撞进安楚怀里:“师哥!师哥你可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安楚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向枝冥围着他打转:“什么啊什么啊?师哥你快告诉我!”
安楚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桂花年糕。”
当时的向枝冥极其乐忠于桂花年糕,可山上很少有年糕,只能等到下山时买。他又调皮,能下山的机会少之又少。安楚知道了,总会在下山时给他带一盒桂花年糕。
“师哥你最好了!”向枝冥蹦起来,接过盒子,拉着安楚坐到旁边石台上。
他打开盒子,桂花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后来在永冬之城里,安楚也吃过桂花年糕,但味道始终不一样。
那几年里,向枝冥很黏安楚,走到哪儿都爱跟着,做什么事都想叫上师哥一起。安楚念书,他就在旁边练字,写着写着就趴桌上睡着了。安楚练功,他也跟着比划。安楚去镇上没东西,他也要跟,一路问东问西。
安楚十七岁生日那天晚上,已经睡下,门被轻轻敲响,他起身开门时,看见向枝冥站在外头,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笑盈盈地望着他。
向枝冥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神神秘秘道:“师哥,我带了桂花年糕和梅子酒,去不去后山?”
安楚揉了揉眼睛:“后山?那里不是禁地吗?”
“没事儿,咱们偷偷去,肯定没人发现。”向枝冥拽了拽他的袖子,眨眨眼,“我之前发现个好地方,谁都没告诉!”
安楚被他一路拉着,穿着拖鞋就往后山走。月光很亮,山路铺着一层银辉。向枝冥在前面带路,穿过一片林子,眼前是一汪温泉,热气袅袅,水面上飘着几片红枫叶子。
“怎么样?”向枝冥道,“之前躲猫猫瞥见的,还以为眼花了。昨晚才想起来,偷偷来看,还真的是温泉!”
他把桂花年糕和梅子酒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转身就脱上衣。安楚抬手遮住眼睛,温温柔柔笑道:“枝冥啊,脱衣服也不说一声。”
向枝冥满不在乎道:“都是男的,又不脱裤子,没什么的。”
接着,耳边就听见下水声,水花溅起来,几滴温热落在安楚脸上。安楚放下手看去,向枝冥已经趴在温泉边上,单手撑着脸,挑眉看着他。少年长开了不少,眉眼间张扬,带着吊儿郎当的劲,也难怪那些老道长看着他的样子就无奈摇头。
“师哥,快下来,暖和!”向枝冥招手。
安楚叹了口气,慢慢走到水里。温泉很舒服,水漫到胸口。他走到向枝冥旁边,才发觉师弟的个头长高了不少,已经和自己齐平了。
向枝冥一直看着他,安楚生得白,眉眼温润似水,睫毛长长的,热水一蒸,脸颊和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红。头发打湿几缕,贴在额边。
“怎么了?”安楚见他一直瞧着自己,问道。
向枝冥忽然伸手过来,安楚呼吸一滞,那只手却越过他,拿走了后方石凳上的梅子酒。
向枝冥仰头喝了一小口,酒香混着梅子甜香散开。他直直道:“师哥,你真好看。”
安楚笑了笑,没接话。
向枝冥又问:“对了,师哥,你当初为啥来道观啊?”
安楚沉默了好一会儿,水汽氤氲,月光朦朦胧胧。
“我是来查一件事的。”他道,“查几年前清河村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要是查到了,你会走吗?”向枝冥直起身。
安楚摇摇头:“当然不会,查到了,我也还是玄机观的弟子,是你的师哥。”
向枝冥笑了,把酒递给安楚:“那就好,我以后要当真正的道士,和师哥一直在一块儿。”
安楚接过酒,也喝了一口。梅子酒有点甜,也有点涩。他看着向枝冥,无奈地摇摇头,道:“你会有自己的路的。”
“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和你一起待在玄机观里。”
安楚十八岁生日那天,收到了本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有玄机观给成年弟子发的护身牌。牌子是木头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按观里的规矩,成年弟子要独自下山游历一个月,处理些民间灵异事,算是个考核。通过了,回来就能正式成为玄机观的道士。
走的前一晚,向枝冥赖在他房里不走,抱着他胳膊嗷嗷哭,说舍不得。安楚自然也舍不得,只能安慰他,说又不是不回来了,有手机呢,天天都能说话。
他又拿起自己的护身牌,给向枝冥看:“看,我的是‘平安’,等你十八岁了,也去找师父要刻着‘喜乐’的。我护你平安,你让我喜乐,行不行?”
向枝冥眼泪汪汪地点头。
第二天,安楚就下山了。
他接了离安徽不远的几个省城的活,多是些看风水,驱小祟的事,不难办。他做事稳妥,人也温和,渐渐有了点名气。走在街上偶尔有人认出他来,会笑着喊一声“安道长”,说玄机观里又出了位好道士。
他和向枝冥常通电话,向枝冥在那边叽叽喳喳,说观里今天吃什么,师父又教了什么新符,前院的松鼠好像生崽了。安楚笑着听,应两声。
一个月过得很快,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他从杭州坐车回安徽,路上在一个小镇上歇脚。小镇靠着湖,有家茶馆也兼旅馆。夏夜闷热,他住下后,独自上了二楼喝茶。
二楼靠窗的位置开着窗户,能看见外面清澈的湖水和柳树。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微热。他刚端起茶杯,对面椅子上就坐下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气质和向枝冥有些像,吊儿郎当地曲起一条腿踩着椅子边,歪着头看着他。
安楚放下杯子,那人穿着普通的短袖,脖子上却挂着一块眼熟的木牌。安楚看清了,木牌正面是“玄机观”,反面是“顺遂”。
“玄机观的人?”安楚问。
那人“啧”了一声,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牌子,随手扔在桌上:“现在不是了。”
他盯着安楚:“听我一句劝哈,赶紧离开玄机观,那儿没一个好东西。”
安楚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那人摆摆手,咧嘴笑了一下:“你是安楚吧?或者我该叫你……安思阳?”
安楚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掏怀里的符纸。那人吓得连忙探身,一把按住他手腕:“诶诶诶,别急别急,你先听我说,我没有恶意!”
于是安楚收回手。那人也重新坐回位置上,指了指桌上的护身牌:“看见这个了吧?我不是在唬你,我也是被玄机观捡回去的。”
“十几年前我家也出了事,不是什么意外,是玄机观的吴道长带人干的——老吴现在应该还在观里,你认识吧——我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就我一个,当时躲在衣柜里没被找到。吴道长看我还有口气,就把我带上了山。”
“除了我,我家所有人都被邪祟附了,快要祸害一整个镇子了。没办法只能全杀了,然后一把火把尸体烧干净。他们说是迫不得已……杀人放火,还有理了?”
他拍了拍桌子,又摊开手:“玄机观里手上沾人命的不止吴道长一个人,都是为了救更多人。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觉得自己是道士,就能决定谁该死,谁该活?”
“我早就跑出来了,这次来是知道你要回去,想劝你一句。那地方沾着血,趁早走。”
安楚看着他,涩声道:“我……我为什么要走?”
年轻人直直地看着他,道:“我就知道你不愿承认。”
“清河村那把火,烧死你全家,烧死全村人的那把火,是谁放的?啊?是你的好师傅,玄微子啊!”
安楚耳边“嗡”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当时我跟其他几个弟子就在旁边看着。”年轻人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放缓语气,“没人拦着,你师父说那是瘟疫,不烧掉会害死村外的人。一把火就烧了。”
“你……”安楚喃喃道,“不可能……”
“不信?”年轻人站起身,“那过几天你回去看看,去玄微子书房里翻翻,看看有没有记载。”
他拿起桌上的护身牌,又看了眼安楚:“话反正我说完了,信不信由你。跟杀你全家的仇人住一起,你自己掂量。”
男人转身离开,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