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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清河疫梦 ...

  •   树下只剩下向枝冥和安楚两人,向枝冥侧头冷冷地看着安楚,一时还没说话。

      “你还觉得我知道这件事吗?”安楚抬起眼,沉声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向枝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一字一句道:“好,安楚。我相信你之前不知道你父母用了血瘟符。”

      他继续道:“我想问你,那你当年离开烧成废墟的清河村,上青鸾山,拜入玄机观。师父收留你,教你法术,传你道理。你动手杀他之前,可曾想过当年他放的那把火,或许也是万不得已?!”

      “万不得已?!”安楚怒道,“那是我父母!他们也死了啊!如果不是他,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他凭什么?凭什么就直接带人放火,把整个村子都烧了?”

      “玄机观里的人为什么不拦着他?他们不是自诩正道吗?!这就是你们的正道?!”

      “安楚!”向枝冥厉声道,“你讲点道理!血瘟符是什么东西你最清楚不过了!控制得不好那是能蔓延出去的,能死成千上万人的!”

      “那师父当年试过找别的方法了吗?!”安楚红了眼眶,“全村三百多人最后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

      向枝冥看着他的眼睛,心头的火和冰碴混在一起,刺得他生疼。

      “师父的事先不说。”他道,“那你想怎么办?安楚。现在就在这儿,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他向前一步:“那对正在用邪术害死全村的人是你父母,辛辛苦苦养你长大,对你好,所以呢?所以他们就该被放过?所以这一村子的人就活该死?!”

      安楚被他逼得向后退去,后背撞上树干:“那你要我怎么办?亲手杀了他们吗?!我做不到!”

      向枝冥笑道:“那你对师父,对玄机观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怎么就下得去手?”

      “安楚,你别告诉我,你来玄机观这么多年,和我们朝夕相处,那么多些日子,你心里都只等着报仇。”

      他冷声道:“你别告诉我,你们多年,你对我,对我们所有人,那些全都是假的。”

      安楚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嘴唇哆嗦道:“……不是。”

      “可你还是杀了他们。”向枝冥道,“因为在你心里,你父母的命是命,清河村三百多口人的命也是命,但玄机观所有人的命,就不是命,对吧?”

      “安家真是好样的。父母造孽,儿子复仇,杀光了所有真心待你的人。”

      “你们,真他妈……”他吸了一口气,“安楚,你怎么不去死……”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向枝冥闭了闭眼,猛地转过身靠在另一棵树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点燃。用力吸了一口,烟雾弥漫开来,夹着烟的手有些发抖。

      安楚侧头看了向枝冥一眼,眼神空茫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有些脱力地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安楚觉得难过,浑身都在隐隐作痛。但不是因为向枝冥那句“你怎么不去死”。他又不是没想过死,不止一次。

      他现在才明白过来,所有的事情是怎么一环扣一环最后全砸回他身上的。玄机观的人死了,是因为他。向枝冥好不容易有的家没了,也是因为他。他们俩变成现在这样,还是因为他。一切的痛苦都是他造成的。

      现在真相出来了。谁赢了?谁输了?好像也没人在乎输赢了。

      他只觉得向枝冥说得对,他为什么不去死呢。

      当年他放假回家,远远就看到村子的方向没有炊烟。走到近前,只有一片烧黑了的焦土。

      没有人在村口等他放学,没有坐在门口嗑瓜子,见到他回来会塞一把花生给他的老头老太太。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小的孩子,书包都没放下就扑上前,扑到灰烬上用手去挖。他也不是真的要挖什么,就觉得下面应该有点什么。挖了一天一夜,手指破了,指甲翻开,血和灰混在一起。什么都没挖出来。

      直到这时,他才好像真的相信,家里没人了。他一个人坐在那片焦土上,放声大哭,哭得嗓子全哑了,眼泪流干了,也没有父亲母亲像以前一样来抱抱他,哄他一句。

      后来怎么睡着的,他忘记了,大概是太累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出奇的平静,接受了自己要和故乡道别的事,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没了。他背着书包从镇上走回家乡,又背着书包从家乡走到镇上,才打听到消息:清河村起大火,没人逃出来。一切都被烧掉了,警方无从下手。

      村里的人很小心火烛,怎么可能烧得那么干净,一个人都没跑掉?

      他又走回那片废墟,在那里坐了一整夜。风凉嗖嗖的,吹过空旷的焦土。死的人死了,活着的还得活。他得活下去,去弄明白怎么回事,得给家人报仇。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青鸾山的方向走。

      山很高,路很长。他爬上去的时候,人已经有点晃了。山顶有座道观,朱红的门,上面写着“玄机观”三个字,门口台阶上有两个年轻的道士在扫地,看到他后都停下来。

      他刚往前走了一步,眼前突然一黑,人往前载去。意识消失前,最后看到的是那两个小道士一脸惊恐地丢了扫把冲过来。

      再醒来时躺在一张干干净净的床上。床边坐着一位老者,穿着道袍。见他睁眼,抚了抚长胡子。

      “醒了?”玄微子和和气气道,“小家伙,你是打哪儿来了?家里大人呢?”

      安楚刚醒,脑子倒转得飞快,临时把自己的原名“安思阳”改成了“安楚”,随便取的,也没什么含义。

      “我叫安楚。”他哑声说,“从山那边过来,没爹没娘,一个人走过来的,没吃了的,也没别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一骨碌爬起来,二话不说就给玄微子磕头:“求道长收留我,我会洗衣做饭,吃得也少,不会花很多钱。我读书也很努力,以后一定会为玄机观做出贡献。”

      玄微子没有犹豫,轻轻扶起他,道:“好,那你就留下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安楚就这样留在了玄机观,玄微子收他做了弟子,让他跟着观里其他孩子一起念书,学道。

      他聪明懂事,道观里什么活都抢着干。很快认识了观里其余同龄的弟子,老道长们也时常笑眯眯地夸他,说玄微子收了个好徒弟,玄微子总是温和地笑笑。

      他白天去上学,晚上就跟着其他弟子一起学《道德经》。他学得快,记得牢,教课的师兄也喜欢他。周末下午有练功的时间,他虽然年纪小,但学基本的拳脚也有模有样。

      大家吃饭时是围坐在长条木桌旁边的,饭菜管饱。弟子们都有独自的房间,但一到晚上总会偷偷串门,挤在一间屋内,说会悄悄话,讲的基本都是从山下听来的玩意儿。安楚不太插嘴,就听着,有时也跟着笑一笑。偶尔有弟子问他关于他父母的事,他只糊弄几句,便低头去看被褥。被褥是旧的,但干干净净,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逢年过节,道观里会稍微热闹些,来上香的多了。师父总会给每人发一小包糖果。他舍不得吃,会在兜里放好久。

      玄机观最大的殿里供着三清像,香客常来。安楚看着那些人捏着三根细细的香,走到蒲团前跪下,闭上眼,嘴唇无声地动,然后深深地拜下去。有的起身后,把香插进香炉,看着烟往上飘,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有钱人烧的香很粗,像小孩子胳膊,点起来味道冲。他们往功德箱里塞钱,红红的票子一沓一沓,有的塞得很随意,师父在边上看着,只是点点头,说:“施主保重。”

      也有穷人,在香摊前犹豫半天,最后空着手怯生生地问师父,没钱买香,能不能拜。师父点头,说:“心诚则灵。”他们就跪下磕头,磕得很响。起来时磕头上带着灰,又弯腰向师父道谢。

      有个年轻人常来,很瘦很瘦。听师兄说是得了治不好的病。他来上香,先把香举到额头,停一会儿,再拜下去,很久才直起身。上完香不急着走,就在殿内院子里看着我们练功。有时候会带我们玩游戏,或者带些零食分给大家,看我们抢着吃,他就靠在廊柱上笑。

      他断断续续来了两年,后来就不来了。不知道是病好了,还是人没了。

      安楚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坐在殿外大树下的石台上,看着一个个香客走进来,拜下去又离开。他觉得,有些人跪下去拜的不是那泥塑的神像,而是心中的贪念。有的是怕,有的是欲,有的只是想找个人说说不敢说的话。

      有时,他夜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眼前还是那片焦黑的土,是挖下去空荡荡的手,是怎么哭也哭不回来的爹娘。然后被噩梦惊醒,睡下去,又是噩梦。

      下山买东西时,他也试着打听,问几年前有没有哪里着过大火。听过的人大多摇头,有那么一两个提起“清河村”的名字,也只是叹口气,说“造孽啊,都烧没了”,再问不出更多。

      他也没灰心,打听不到就等着。他还年轻,总能等到知道的人,或者等到自己足够厉害,能亲自把真相挖出来的时候。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上的雾气,春天的野花,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他都慢慢熟悉了。这里没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他们只当他是“安楚”,一个无父无母,被道观收留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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