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2、红轿案 ...

  •   冬逢初回到自己府门前,还没下马,守在门口的小厮就急匆匆跑过来:“大人,您姑姑来了!”

      冬逢初神色微微一沉,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小厮,大步踏进府门。

      厅内果然坐着个妇人,约莫四十多岁,头上插着金簪,眉眼间带着倨傲。见冬逢初进来,她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说:“逢初啊,可算回来了。姑姑等你好一阵子了。”

      冬逢初拱手行礼,走到主位坐下,淡淡道:“让姑姑久等了,是侄儿不是。”

      姑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扫到他的官袍上,笑道:“到底是出息了,这身官袍穿着,气派就是不一样。”

      冬逢初微微一笑,没回她这话:“不知姑姑今日来,所为何事?”

      “还能为什么?”姑姑扯了扯嘴角,“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上次让人带话给你,你只回个‘尽力’?!你可知道,刘侍郎家的嫡女前些日子刚及笄,多少人家盯着呢!姑姑我可是托了好些关系,才跟刘夫人搭上话,人家对你这个钦差大人,也有意相看相看。”

      她说到这,冬逢初才想起来昨天她派人上门催婚的事。

      姑姑往前倾了倾:“刘侍郎虽然是三品,可人家根基厚,在户部那是实权人物!你如今虽是钦差,听着风光,可到底是孤身一人。若能娶了刘家女,日后仕途上,岂不是多了靠山?姑姑这可都是为你打算!”

      冬逢初只垂眸微微带着笑,没什么反应。

      姑姑加重语气:“听姑姑的,赶紧找个日子里,请媒人上门去提亲,这事啊,宜早不宜迟!”

      冬逢初等她说完,才抬眼看向她。

      “姑姑费心了。”他开口,“侄儿的婚事让姑姑如此挂怀,实在惭愧。”

      姑姑以为他被说动:“你这孩子,跟姑姑还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我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

      冬逢初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道:“只是,恐怕要让姑姑失望了。侄儿今日出门,正是去办婚事。”

      姑姑笑容僵住:“……你说什么?”

      “侄儿已前往吏部侍郎初明远大人府上,向初大人嫡女初与序小姐,正式提亲。初大人,业已应允。”

      姑姑猛地站起身:“你……你疯了?!初家?那个明天就要抬进宫里去的初家女?”

      她几步冲到冬逢初面前:“冬逢初!你疯了吗?!那是个将死之人!明天就要入宫去填红轿案的窟窿!你娶她?你这不是娶亲,你这是触霉头!是大不敬!”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怎么说?说初家女是阎王爷点了名的人!你倒好,上赶着去捡这口绝户的棺材!娶谁不好,娶她?!你让姑姑我的脸往哪儿搁?让咱们家往后在亲戚面前还怎么抬头?!”

      冬逢初静静听着,等她骂得差不多了,才缓缓站起身。

      “姑姑。”他道,“侄儿娶谁,是侄儿自己的事。初小姐是生是死,是福是祸,也是侄儿与她之间的事。至于脸面——”

      “侄儿的脸面,不劳姑姑操心。姑姑若觉得丢人,往后少来侄儿这‘晦气’的宅邸便是。”

      姑姑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指着冬逢初就想骂。可对上他毫无温度的眼睛,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来。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寄人篱下的孩子了。

      “好……好!”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你翅膀硬了,姑姑管不了你了。以后你有什么事,也别来求着姑姑帮忙!只盼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冲出厅门,很快远去。

      冬逢初目送他离开,接着转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吩咐随从:“备车,去一趟大理寺狱。”

      半个时辰后,冬逢初坐在大理寺狱一间单独的审讯室内,这里没有窗,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门被打开,两个狱卒押着一个妇人进来。正是李媒婆,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脏污不堪,头发散乱。她被按坐在一张木凳上,手脚都戴着镣铐。

      冬逢初挥了挥手,狱卒退了出去,带上门。

      李媒婆惊慌地抬起头,看向对面。

      冬逢初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体往后靠,隐在阴影里,只有下半张白皙的脸被烛光照亮。他换了一身黑色常服,嘴角微微上扬,可笑意没进眼底,反而让他透出冰冷鬼魅的沉静。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推到李媒婆面前。

      李媒婆盯着那杯水,没敢动。

      “李夫人。”冬逢初开口,“红轿一案,你是经办人。四位新娘都是经你的手进入宫中。”

      李媒婆身子一颤,低下头:“大人明鉴,老身、老身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冬逢初问。

      “自然是……宫里的命,圣上的旨意……”李媒婆小声道。

      冬逢初笑了笑:“圣上旨意,是赐婚。可没旨意,让新娘在新婚夜就死。”

      李媒婆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新娘们是福薄……”

      “福薄?”冬逢初打断她,“四个高门贵女,个个福薄?还都薄在同一晚?李夫人,这话你自己信吗?”

      李媒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冬逢初慢条斯理道:“本官查案,讲究证据。胭脂里的离魂草,本官每月采购的白事用品,这些够不够?”

      “本官今日来,不是来听你狡辩的。”他语气冷下来,“只问你一件事,新娘入宫后,除了去东宫,还会被带去什么地方?”

      李媒婆浑身发抖,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

      冬逢初也不急,静静地看着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冬逢初以为她不会开口时,李媒婆忽然颤抖着吐出三个字:

      “摘……星阁。”

      接着,李媒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缩在椅子上。

      冬逢初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敲了敲。

      狱卒开门进来。

      “带回去。”冬逢初说,“好生看着。”

      狱卒应了一声,将瘫软的李媒婆拖了出去。

      初府,初明远刚刚送走最后一位前来道贺的同僚,他负手在厅内踱了两步,随即招手唤来管家:“你亲自去,携婚书,急报宫中。言明小女已定下婚约,依律取消红轿资格。”

      管家躬身退下:“是,老爷。”他犹豫了一下,又问,“老爷,宫中若问起姑爷身份……”

      “照实说。”初明远摆了摆手,“钦差冬逢初,陛下亲信。宫里那些人自然知道轻重。”

      管家不再多言,领命匆匆退下。

      初明远又对着其余几个仆人道:“去,把库房里夫人留下的那口檀木箱子抬出来,抬到小姐院子里去。”

      没过多久,四个仆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檀木香,穿过庭院,进了初与序闺房所在的院子里。

      小玉和几个丫鬟正在说笑,见箱子抬进来,都好奇地凑上前。初明远进来:“都退下吧,小玉留下。”

      接着他走到箱子前,伸手摸了摸箱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序儿,过来。”

      初与序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

      初明远深吸一口气,从袖子中取出一枚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锁开了,他掀开箱盖。

      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扑鼻而来,箱内铺着柔软的素白绸布,绸布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嫁衣。

      最上面是一方红盖头,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光泽柔和。盖头边缘用金线滚边,四角各缀着一粒小小的珍珠。

      盖头下,是一件大袖衫,同样是大红色。衣襟、袖口、衣摆处都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图案。大袖衫下,露出内层襦裙的领口,是水蓝色的衬边,清新雅致。旁边叠放着一副霞帔,深蓝色的底子上绣着云水暗纹。

      嫁衣旁边有一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是配套的头饰。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嵌宝金簪,还有几枚珠花。

      “这是你母亲给你做的。”初明远道,“从你三岁起,她就开始绣了。她说,女儿家的嫁衣,得母亲亲手做,才吉利,才贴心。”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刺绣,仿佛能看见那个倚在窗下,低头穿针引线的身影。

      “她身子一直不好,绣得慢,断断续续绣着……在去世前,绣完了最后一针。”

      初与序静静地看着那套嫁衣,那些金线刺绣精致得不可思议,每一针都是一位母亲对女儿未来的祝福。它静静地躺在箱底,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要穿上它的这一天。而做它的人,却早已不在了。

      “她总说,不知道我们家序儿将来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初明远眼眶有些发红,“她盼着你穿这身嫁衣的时候,能高高兴兴的,能嫁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

      他看向初与序:“冬大人来提亲,他对你,那份心是真的。你母亲若在,见了这套嫁衣终于能穿在你身上,想来……也是欣慰的。”

      她合上箱盖,将铜钥匙放在箱盖上,推向初与序。

      “今日你便试试,看合不合适。若有不妥,立刻叫绣娘来改。”他停了停,才道,“明日,就穿这身吧。”

      初与序垂眸看着钥匙。

      她没感受到太多现实世界里父母给予的爱。小时候,父亲没生病前忙工作,时常不在家,一周能见两次面都难得。见面时,也多是父亲板着脸坐在沙发上,即使初与序那时吊儿郎当的,也从小怕他。

      后来父亲生病,又忙着跑医院,见面更难。

      母亲对她控制欲强,家里经常火山爆发。但她知道母亲辛苦,会在她面前收敛很多。再后来,被送到寄养家庭,就再也没见过母亲。

      偶尔,她回想起这个唯一的亲人。

      她是不是不要自己了。

      被养父母接出善佑医院后,他们说母亲快回来了。可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如果自己在现实里结婚,母亲会是什么样子?会像副本里的初夫人一样,早早地为她准备这样一身嫁衣吗?会红着眼眶,又带着笑,看着她穿上吗?

      她不知道。

      “小姐?”小玉见她久久不动,小声唤道。

      初与序回过神,将钥匙收回。

      “收起来吧,明日穿。”她道,“不试了,一定合身的。”

      小玉抱着箱子离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凉意,像是有谁轻轻对着她后颈吹了口气。

      初与序回过头。

      庭院里,积雪泛着白光。就在那片白光之上,一道红影飘在那儿。柳青娘还是那身大红嫁衣,盖头垂着,身形像一缕凝聚不散的烟。

      她隔着一段距离,直勾勾地看着初与序,没有敌意,但沉甸甸的。

      “你真要嫁给那个钦差?”柳青娘的声音幽幽飘过来,“他是宫里的人,宫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和他也没认识几天。”

      初与序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我会嫁给他。”她说,“我和他已经相识很多年了。”

      “至于槐花村的事,我会查清楚,你尽管放心。”

      柳青娘又看了她好一会,最终没再说什么,红影轻轻一晃,像被风吹散的雾气,消失在夜色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