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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极地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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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埃文不停地抬头看天,灰黑色的云层压得更低。
随歌冷得牙齿打颤,忍不住小声嘀咕:“意哥和冬哥行不行啊……这风越来越大了……”
终于,在对岸下方约十米处,江意找到了一处理想的固定点,那里有一块深深嵌入冰壁的岩石,周围冰层坚实。他用冰锥和绳索迅速设置好第一点。
冬逢初则继续横向移动了几米,在另一处冰层异常厚实的凹陷处设置了第二点。
两人将主绳索分别固定在两点上,拉紧,测试承重。绳索在狂风中绷成一道微微晃动的弧线,连接着冰裂两岸。
江意向上方打了个“完成”的手势。
埃文松了口气,立刻对剩下的三人道:“快!一个接一个!用安全扣锁在绳索上,手脚并用爬过去!不要往下看!只管向前!”
景明垂第一个上前。她将安全扣锁在绳索上,检查无误,双手抓住绳索,开始横向移动,速度很快。
接着是随歌。他咽了口唾沫,学着景明垂的样子锁好安全扣,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我不恐高我不恐高……”闭了闭眼,猛地蹬离边缘。一开始手脚有些乱,但很快找到节奏,虽然慢些,却也稳稳地向前挪去。
初与序看向埃文:“您先。”
埃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最后。快!”
初与序不再推辞。她锁好安全扣,抓住冰冷的绳索,顺着冰壁攀岩,风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她手臂和腰腹同时发力,一点点向前移动,很快也顺利到达对岸。
埃文是经验最丰富的,虽然年纪大,但动作沉稳老练,也安全抵达。
六人终于全员站在了对岸的冰川平台上。
身后,冰裂对岸的来路已被越来越浓的雪雾彻底遮蔽。前方,那面残破的纳粹铁十字旗在不到五十米外疯狂抖动,积雪几乎将它掩埋。
在旗杆后方不远处的冰川崖壁底部,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大约两人高,边缘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又有人工修凿的痕迹。洞内深不见底,往外渗着比冰原上更加刺骨的寒气。
几乎就在他们踏上平台的同时,天地间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风声从凄厉的嚎叫变成了疯狂的咆哮!雪片抽打在冰面上,发出爆响。
温度开始急剧下降。初与序甚至能感觉到冲锋衣的保暖层在迅速被寒气穿透。
“快!”埃文指着那个冰窟洞口,“进去!立刻!”
六个人顶着能将人掀翻的狂风,进入冰窟。
冰洞内部却豁然开朗,洞壁光滑如镜,风声被厚实的冰壁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低沉的呜咽,衬得洞内有种奇异的静谧。
埃文在洞内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清出一块平地,用随身携带的小型燃料炉升起了火,很快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他又架起一口小锅,融了些雪水,加入压缩汤料块和肉干,不一会儿,浓郁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随歌脱掉手套,把手凑近火焰,哆哆嗦嗦道:“我快成冰雕了……我靠啊啊啊~”
初与序取出那张脆黄的德文纸页,小心地展开,就着火光递到江意面前。
江意接过纸,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1945年3月7日。威德尔海,南纬72度附近。天气诡谲,冰况异常。]
[施密特博士疯了。他整夜不睡,说听见无声的铃响,在脑子里震。他说那东西靠血认人,一旦沾上,就像打上了标记。摇铃的人能叫所有打过标记的人去死,去违反一切规矩送死。他说这是东方巫师造出来,专让仇家内斗的邪物。]
[3月10日。又有两个船员不对劲了。胡言乱语,说墙在哭,水是红的。厨师哈塞尔把自己胳膊划了,血滴进汤锅,他笑。他被关起来了。]
[博士抓住我,对着我大喊:“听着,那铃铛是活的!它饿,要喝血,要更多的人打上标记!摇铃的不会有事,但被打标记的人会变成傀儡!船上每个人,都已经是它碗里的肉了!”]
[我吓坏了。晚上溜进科学舱,看到那铃铛。青铜的,刻着红符。我碰了一下,没声音,但我整个人从骨头里开始抖,又冷又麻,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
[3月12日。博士不见了。他舱室里全是划出来的字:“blutige Verheißung”(血誓)、“nie klingeln”(永不摇铃)。有人说他跳海了,有人说上校把他“处理”了。]
[船上的活人越来越像鬼。互相躲着看,说话像蚊子叫。我也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摇铃,然后所有人排队往海里跳……]
[我写这些,不知道还能活几天。要是后来有人找到这船,找到这纸,记住:离那铃铛远点。别让它沾你的血。要是已经沾了……唉。或许把它带走,带到永远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埋了。但谁知道呢?它可能就喜欢被人带走,去沾更多血……]
[上帝啊,我们到底从那个东方庙里,挖出了个什么东西?]
江意翻译完,合上纸页,递还给初与序。
随歌咂舌道:“这玩意儿还真是专坑自己人啊?要是哪个队伍里混进了内鬼,偷偷滴血认了主,关键时刻摇一下铃,好家伙,直接团灭。”
“所以日记里写,是让仇家内斗的邪物。”冬逢初说,“用在敌方队伍里,防不胜防。”
初与序将纸页折好,重新收进贴身口袋。“关键不是它怎么用,是怎么拿。日记主人最后的建议是‘带走,埋了’,但显然德国人没这么做。”
“汤好了。”埃文的声音从火炉边传来,他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的汤汁,给每人盛了一碗。
喝完汤,埃文将锅碗简单收拾了一下,又从他那个鼓囊囊的大背包里掏出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图纸。他抽出其中一张空白的厚纸,举到火堆上方,缓缓移动。
空白纸面上,渐渐浮现出淡褐色的线条和字迹。越来越清晰,最终呈现出一幅手绘的海岸线地图、一些德文标注,以及一条从海岸某点延伸向海洋深处的路线。
“显影墨水,”埃文解释道,“热源激活。”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画着小船标志的点,又指了指离他们现在位置大约几公里外,用德文标注的一个地名:“Eismeer-Basis”(冰海基地)。
“船沉下去的位置在这里,”他点在海面上一个用红叉标记的地方,“离海岸有差不多两公里。我们需要船,和小型潜水装备,才能下到那个深度。”
他又指向冰海基地:“那里是早年一个多国联合建立的季节性补给点,现在基本废弃了,但还留着几艘小型橡皮艇和一些老式但能用的潜水设备。守在那里的是个老挪威人,叫哈康,脾气古怪,规矩也怪。他午后要睡三个小时雷打不动,睡醒前绝不开门办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只肯在上午借出东西。”
埃文抬头,看了看洞口透进来的天光。
“离太阳升到最高点,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从我们这里走到冰海基地,以现在的风速和雪况,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时间很紧。”
他环视五人:“我们分两队。一队跟我去冰海基地找哈康借船和设备,另一队直接去这个海岸标记点等着汇合。这样最快。”
江意想了想,开口道:“初与序,随歌,你们跟埃文去借船。冬逢初,景明垂,和我去海岸点。”
随歌刚把最后一口汤咽下去,听到这话,苦着脸:“啊?又是我?意哥,那路看着老长了!外面风还这么大!能不能换换?让景明垂去呗,她腿长走得快!”
景明垂淡淡瞥了他一眼:“……”
江意平静地拒绝了随歌的要求。
初与序已经站起身,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和背包。
随歌认命地叹了口气,往身上挂装备:“行吧行吧,去就去……唉,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怪社会……”
埃文已经收拾好图纸,重新背起大包,走到冰洞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风声。风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凄厉。
他回头,看向整装待发的几人,嘱咐:“跟紧我。看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别碰,别问,立刻告诉我。”
风势确比之前小了些,天空依旧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得极低。视线好了一些,能看出二三十米开外冰原的起伏轮廓。
“跟紧,踩我脚印。”埃文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便迈开步子,朝着与海岸线大致平行的方向前进。
初与序看着他的背影,埃文的步伐有一种老练的节奏,既不太快消耗体力,也不至于太慢耽误时间,每一步都扎实地陷进积雪,留下清晰的坑印。
随歌跟在两人后面,嘴里依旧忍不住小声念叨:“这雪地跋涉真不是人干的活儿……腿要断了。”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不同于自然冰原的景象。
几座低矮的建筑立在冰面上,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建筑周围散落着一些油桶,雪橇和冻得硬邦邦的缆绳。一块歪斜的木牌钉在门上,上面用挪威语和英语潦草地写着:
「Eismeer-Basis–补给站–哈康]
埃文在距离建筑十几米外停下,抬手示意身后两人止步。他仔细观察了片刻,才低声道:“就是这儿。哈康应该在里面。他脾气怪,最讨厌睡觉被打扰。”
随歌紧张地压低声音:“那……我们怎么敲门?温柔地敲?还是……”
他话没说完,埃文已经大步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在那扇厚重的门上“哐!哐!哐!”砸了三下。
声音沉闷而响亮,在寂静的冰原上显得格外突兀。
随歌被吓了一跳:“埃文叔!不是说不能打扰他午睡吗?!这动静跟拆门似的!”
埃文回头瞥了他一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时间更紧。有时候,直接点比绕弯子有用。”
门内毫无动静。
埃文等了五秒,再次抬手,又是同样力度的三下。
“哐!哐!哐!”
这一次,门内终于传来一阵被吵醒后不悦的嘟囔声,用的是挪威语,语调粗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