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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生铃震审判     幽 ...

  •   幽冥界终年被浑浊黑雾笼罩,黄泉道如腐烂巨蟒蜿蜒全域,将世界分成阴阳两界。往生客栈交界处的裂隙中,表面是供魂魄歇脚的楼阁,实则是谢家圈养厉鬼的祭坛。鎏金棺椁下镇压着怨气冲天的邪祟,屋檐悬挂的引魂灯散发着幽绿光芒,空气中弥漫着迷魂香的血腥味。

      谢封烛斜倚在鎏金棺椁边缘,玄色广袖随着动作滑落半寸,露出腕间狰狞的月牙形疤痕。他那冷白的肌肤,因常年服用含有邪祟的药汤,透着一抹病态的青灰。修长苍白的手指勾住镇魂铃的银链,将铃铛悬在眼前轻轻摇晃,琥珀色瞳孔倒映着铃身流转的幽光,宛如两簇随时会熄灭的鬼火。

      铃舌撞击内壁的声响轻若叹息,却在死寂的客栈里激起层层回音。脖颈后,镇魂钉留下的疤痕在衣领间若隐若现。即便此刻,他仍下意识地整理着绣有谢家蛇形纹章的玄色广袖,力求无一丝褶皱,仿佛这是他在这混乱世界中仅存的秩序。

      他忽然用食指关节叩击铃面,金属震颤声骤然尖锐,惊得梁上悬挂的镇魂幡簌簌作响。指尖摩挲过铃身镌刻的守灯人符文时,仿佛触碰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母亲残留的温度。

      “你倒还不如那个新来的门卿!”这句话在谢封烛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个月前,他奉命收集亡魂,遇到了一个含冤的书生魂魄。他虽没了肉身,但为了不被炼进这镇魂铃,于是极力诉苦,他亦是自幼丧母,父亲另娶……谢封烛心一软,便放了他。但是暗黑之夜少不了隔墙的耳朵,而此刻,窗口之间夹着一双急兴的眼。不出一夜,谢封烛放走亡魂之事传入了谢家主的耳朵。

      谢封烛希望得到父亲的赞许,但他们关系僵化得越来越严重,或许是以母亲离开的那个晚上开始,又或许是很久以前。

      “谢封烛!妇人之仁难成大事,哼!跪下伸手。”

      谢封烛乖乖跪下,将手腕伸出等待着酷刑的到来。月牙型的炭块放在他的皮肤上,他下意识地抽回手,却被父亲冰冷的光订在原地,任由高温在发肤上发出细微“滋滋”声,苍白的皮肤上迅速发起猩红。

      当书生踏入客栈的瞬间。他回过神来,将记忆从半年前抽离出来。银链在他指间翻飞缠绕,划出妖异的弧线,最后被他牢牢攥进掌心。青筋在冷白的皮肤下暴起,铃身边缘割破掌心,血珠顺着纹路渗入符文缝隙,宛如某种诡异的献祭。

      他垂眸看着指缝间缓缓滴落的血,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带着自暴自弃的疯狂:“连引魂香都用残次品,也配踏入往生客栈?”

      他站了起来,缓缓靠近,讥讽道:“哟!又是一个书生!之前那个可是害得我好苦啊!”

      话毕,回头看向正在桌前翻书的掌柜,掌柜唯唯诺诺地看了一眼,道:“少…少爷,是…是个书生不错。”

      谢封烛斜眼冷笑一声:“彭叔,说话结巴可不是个好习惯。”掌柜应了声。

      谢封烛双指挑出书生衣服里露出一角的护身符,说:“连鬼差都不愿收的魂魄也配走黄泉道,过奈河桥?哼!”

      谢封烛定晴一看,针角粗糙,不禁吐槽:“这莲花绣得歪歪扭扭,是生怕恶鬼不来找你?我看这破布唯一用处就是扔到忘川河里给食腐鬼当厕纸!”然后自顾自笑起来。书生不敢多言,只是抓着包裹的手指微微发白,目光乱瞟。

      坐在一旁矮桌的白衣客起身阻止:“谢兄,莫为难他了!让他过去了吧。”

      “方宴秋,我们不就只在四方坐谈会上见过一面,你凭什么干预我的决定。”谢封烛语气不善,傲慢气质环绕。方宴秋不再说什么,坐下喝茶。

      书生见方宴秋吃了个闭门羹,战战兢兢乞求:“谢少爷,求您了,行行好!过了明早,就剩四个时辰了,那我永世不得超脱了。”

      “求我?你这护身符可过不去奈何桥。本少爷帮帮你。”说着侧身拿剑将这黄布刺碎。

      书生睁大双眼,带着哭腔哀求道:“这符…是…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念想,还望大人手下留情!”

      谢封烛的手在半空中一顿,听到书生那句“唯一念想”时,心中猛地一震。他琥珀色的眼眸中,震惊之色一闪而过,仿佛看到了曾经同样无助的自己。那一瞬间,他似乎从书生的身上,看到了儿时的自己在母亲被押走时的绝望与哀求。

      然而,还未等他有所反应,一贯深埋在心底的“家族威严”与“强者为尊”的理念如潮水般涌来。他咬了咬牙,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漠傲慢的神情,冷哼一声,将手中剩下的护身符残屑狠狠掷于地上。但在转身的刹那,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出几个月牙印,那是他内心挣扎的痕迹。

      夜色如墨,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往生客栈内的喧嚣逐渐归于平静,谢封烛独自一人,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开了客栈。幽冷的风,如鬼魅般在他身畔穿梭,拉扯着他玄色的广袖,发出猎猎声响。

      脚下的路,崎岖而又漫长,每一步都似踏在他的心上。不知行了多久,一座孤坟出现在眼前,在黯淡的月光下,透着一股凄凉与孤寂。这便是母亲的阴宅,坟前的石碑早已斑驳,字迹也模糊不清,单单只有‘余婳’二字隐约可见。夜半孤寂之时,他总喜欢坐在坟前一两个时辰。

      “母亲,孩儿今日做错了吗?”他轻声呢喃,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寂。一滴泪,从他那冷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坟前的土地上,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这片土地正在吞噬着他的悲伤。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坟前的杂草沙沙作响,似是母亲在回应他,又似是这幽冥之地对他的无声叹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一种召唤。

      他迅速起身,握紧镇魂铃,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向客栈赶去。夜很黑,只能隐约瞧见几个黑影在远处疾驰,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弥漫。

      那些黑影越来越近,终于在不远处停下。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身形高大,身着谢家特有的玄色劲装,正是谢封烛的父亲,他身旁簇拥着几位家族长老,面色冷峻,眼神中透着审视与威严。

      “父亲,诸位长老,深夜至此,所为何事?”谢封烛强压内心的不安,拱手问道。

      父亲冷哼一声,目光望向他带来的方向,道:““哼,都到这时候了,还在缅怀你那软弱的母亲。你可知,因为你的妇人之仁,家族的声誉险些受损!”

      谢封烛心中一痛,却又不敢反驳,“孩儿………”

      谢封烛父亲谢无咎的身影如同一团乌云,带着压抑的气息踏入客栈。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扫过谢封烛腰间的镇魂铃,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哼道:“看看你,还戴着你母亲的这东西,她落得那般下场,你非但不引以为戒,还想要重蹈覆辙吗?”

      谢封烛闻言,心中如遭雷击,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方宴秋抬头看了看谢无咎,看不出什么情绪,便又继续喝茶。谢封烛下意识地攥紧铃铛,金属的边缘再次深深割破掌心。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为了得到那遥不可及的家族认可,他在极度的压力与冲动之下,强行催动禁术。

      刹那间,镇魂铃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那声音仿佛要撕裂这幽冥的寂静,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颤抖。随着禁术的发动,无数狰狞恐怖的鬼物,如潮水般从黑暗的深处汹涌扑来。它们张牙舞爪,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尖锐的鬼爪向着谢封烛的后背狠狠撕咬而去,钻心的疼痛如汹涌的浪潮般瞬间将他淹没。

      然而,在这剧痛之中,镇魂铃发出的声音却与儿时母亲哼唱的守灯人的歌谣相呼应。那熟悉的旋律,如同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母亲被押走那日,也是这样攥着镇魂铃。在歌谣下,禁术渐渐平息。

      “对,是守灯人的歌谣。”谢封烛想到这声音与当年的歌谣一样。猛地一回头,看到方宴秋在轻声吟唱着。

      谢无咎皱着眉头,甩下静戒鞭,骂了声:“不行就别勉强!真是丢人现眼!”说完在客栈里转了几下便上楼休息了。

      谢无咎前脚则走,谢封烛便走到矮桌边,坐在方宴秋对面,急切又小声问道:”你刚才哼的是…守灯人的歌谣吗?”方宴秋目露慌张,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马上镇定下来,似非似笑道:“谢公子这是何意?我一个江湖剑门的弟子怎会知道这个什么守灯人?”

      谢封烛站起来,提高了点音量,大到足以让彭掌柜听见,说:“哦?今天的月亮可真圆,彼岸花也开得正盛!方公子,不妨一同出去观赏一番。”说着走到方宴秋那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注意到彭掌柜在看自己,于是谢封烛眯起眼,冷冷看着方宴秋。方宴秋抬头对上了谢封烛透亮又带着冷漠的眼神。缓缓站起来,微微作揖,笑道:“谢公子的邀约岂敢不从,那就一同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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