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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谈谈 不谈 ...
腊月二十六。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天雾蒙蒙的,院子里静悄悄。大门从里打开,出来的是向度,身穿一套黑色冬季运动服。
脚刚跨出院门,楼子一张笑脸出现:“阿度哥,早啊!”
“跑步去?”向度拍拍他的头。
“好!”
一高一矮的身影在湖堤上奔跑,远方被雾气笼罩朦胧不清,湖面成了一块庞大无比的灰色冰块,凛冽的寒风吹得人清醒,吹散了向度糊成一团的感性。
他下到湖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往冰面用力一丢,“呯——呯呯”,石头砸到冰上只反弹两下没有破。
“阿度哥,冰好厚啊。”楼子说。
“嗯,我搬个大的试试。”
他又找到一块海碗大的石头,使力往冰面一砸,“咚”地一声闷响,砸出一个大窟窿,霎时,湖水从窟窿里跃出来,吓得他们往后一躲。
楼子呵呵笑:“阿度哥,我们扔石子,看谁的石子滑得远。”
“好。”
两人各捡一些小石子。楼子轮着胳膊甩了几圈再用力扔出,小石子砸到冰面,反弹滚动与冰面摩擦发出如琵琶的弦声铮铮响。
向度右手一个发力带起上半身往前一扔,石子被雾气吞没,远远传出的鸣响声清脆如珠落玉盘。
两人你一石我一石,在寒冷的冰面上进行一场琵琶交流会,向度心里的烦躁随着扔出去看不见的石子消散了一些。
向度出门后,唐照野也起床了。镜子里左胸口和左肩上都有抓痕,看着不深,一摸却疼,他分不清楚是肉疼还是心疼。
唐晓爽见到外婆憔悴的身影,她担忧得皱起眉头,老人家不能再受惊吓,拿出手机向她的姐妹们求助。
待向度回来,唐照野包好的鲜肉馄饨开始下锅,另一锅开始下面,是向度喜欢吃的馄饨面,还给他加了一个荷包蛋。
昨天早上还坐在一桌有说有笑的吃面,这会儿向度把碗里的荷包蛋挑出来,端着碗走出餐厅。外面天寒地冻,他蹲在鱼池边,吃一口馄饨,盯一眼胖三,一碗馄饨面吃到碗边的猪油都冻住了还剩半碗。
他踏出院子,随手拾起一截木棍,蹲在塘边敲碎厚厚的冰层,捞起浮冰扬手重重砸向岸边,四分五裂的碎冰渣溅得到处都是。再把碗里的面倒进鱼塘,水面瞬间晕开五颜六色的油花,他蹲在石板上一动不动,盯着塘里的鲫鱼闻到香味游过来,鲫鱼试探性地咬到一根面条,跟抽疯似的一惊一乍进食。
蹲到他腿脚发麻,手脸冻僵,听到外婆的喊声,他才端着空碗回餐厅。
“今天怎么不吃蛋?阿野煎的溏心蛋火候正好。”外婆担忧地问。
“我不喜欢吃了。”向度见唐照野不在,才坐在外婆边上。
“不浪费,刚阿野又热了一下,你吃啦。”外婆把荷包蛋夹他碗里。
向度盯着蛋,最终还是在外婆的催促下吃完了。
来到客厅,唐照野坐在老地方,平常两人会挨着坐在沙发上,向度没正眼看他,穿过客厅上到阁楼把门反锁。
阁楼里没有空调冷飕飕的,他望着一面墙的书柜发呆,直到身体打了一阵寒颤,他才回过神。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片钥匙,打开上了锁的书柜,抽出一个棕色的皮套本子。
这是他的日记本,本子还剩一半没写完,摊开后,他又盯着空白的格子纸发呆。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翻到前篇写的日记,有两页纸长。
那是去年正月初二,他弟弟李聪弄死了一条锦鲤,他生气伸手推搡了一下,李聪就跟他妈妈告状说他打人。他妈妈责怪他不该为了一条鱼动手打人,又把以往的事翻出来说了他一顿,原本要住一晚的,当天下午他爸妈带上李聪就走了。
他捏着笔,记下昨天的事。
客厅里。
外婆:“阿度呢?”
唐照野:“他在阁楼。”
外婆:“上去多久啦?”
唐照野:“一个多小时了。”
外婆走到楼梯口,面上又浮现担忧之色。
“阿度——”
叫了几声,没有回应。
唐照野:“程奶奶,我上去叫他,是有什么事吗?”
外婆:“你跟他说,原芳谈的男朋友和他父母来说亲了,让他过去瞧瞧。”
唐照野爬上楼梯,站在阁楼前敲了两声,里面没人回应,他贴着门喊了一声:“向度?”
还是没人回应,他又道:“程奶奶说,李正和他父母来了,要你过去一趟。”
过了半分钟,门从里打开,向度关上门,侧身避过唐照野,双手揣兜下了阁楼。
唐照野盯着他落寞的背影,神情有些复杂,看了一眼关上门的阁楼,他也下了楼。
客厅里,外婆和向度都不在,唐晓爽坐沙发上玩手机。
“晓晓。”
“怎么啦?”唐晓爽抬起头,接收到他哥的信号,放下手机,正襟危坐。“老哥,你让我想想哈。”她拿出考英文四级的状态,把脑子里所学的东西用来解答这道题。
“找个机会,我先跟程奶奶单独聊聊。程奶奶的态度决定阿度哥对你的态度,但是不能心急的,老人家没那么容易接受。”
唐照野说:“我知道,没让你劝程奶奶,只是她情绪不好,我怕这事压在她心头,大过年的会生病。程奶奶要是自己跟你说,你就听着,她不想说,你也别套话。”
“好的。”唐晓爽听他哥为别人这么着想,也不为自己想想,“哥,你怎么办呢?阿度哥他躲你了。”
“你安抚好程奶奶,我的事我自己来。”
“好吧。”
隔壁张家。
李正父母为人随和,也是一辈子老农民,家里条件比张家好一些,对张原芳很是满意。张婶张叔见李正人如其名,堂堂正正的男儿,自是依女儿心意不多说什么。
向度坐在一旁心里感到欣慰,九年了,家里终于要添件大喜事。
张原阳,你姐姐要结婚了,你不回来参加吗?
中午,他和外婆留在张家吃饭,唐照野则把昨天的剩菜热了,兄妹俩也吃得好。饭后,外婆回到客厅休息,见向度又要往阁楼跑,叫住他让他坐客厅烤火。
向度隔着唐照野挑了一个单人沙发,盯着电视机一动不动,憋着一股子气劲。
外婆眼睛也盯着电视机,余光却在打量他俩。客厅里没人说话,昨天还热热闹闹的一家子,今天个个跟陌生人一样,这样的气氛外婆也不知道怎么办。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回房,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原芳说亲这一幕让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向绮书。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张黑白泛黄的老照片——外婆外公的结婚照。
她满是褶皱粗糙的手抚摸照片上外公的脸,口中轻念:“东哥,原芳定亲了,明年国庆结婚,跟我们一样呢。”
“你说你走这么早,一个孙儿的婚事都没参加过,阿度这么大了,也还没找……”
说着,两行滚烫的眼泪打湿霜白两鬓,顷刻变得冰凉透寒。
外婆把照片放在胸口,声音哽咽:“东哥,你说当年我要是不逼绮书,是不是……阿度……是不是就不会成这样,不会……不会这样……”
“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的错……我们的宝贝阿度从小就没有妈妈疼,爸爸也不爱……这可怎么办呢?东哥,我该怎么办呢?”
“阿度要真是喜欢……你说,他得多辛苦,这么多年来一个人守着这个事得多辛苦……我心疼啊,阿度怎么这么苦……”
外婆握着照片的双手颤抖,身体蜷缩成一团,喉咙哽咽无法发出声音,无助的像个孩子,整个身体开始悲伤哭泣,枕头被泪水浸湿一大片。
下午快三点了,向度躺在沙发上睡醒,见身上盖着被子,他盯着在后屋工作的背影发了会儿懵。
转头见外婆的房门还关着,他走进去,瞧外婆还在睡觉,但脸色不好,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脖子没有发烧,就坐在床头边等外婆醒来。
半刻,外婆悠悠转醒,他轻声喊道:“外婆。”
“……嗯,你怎么在呢?”
“外婆,有哪里不舒服吗?”
外婆清醒了:“没有不舒服,贪睡了……”
“真的?没有骗我?不然脸色怎么这么差?”
“哎呀!你这孩子,昨晚睡迟了,补觉。”
外婆声音中气强,向度听了放心不少,又见外婆眼睛的红血丝比上午还多,“那再躺会儿。”
“再躺晚上该睡不着啦。”外婆边穿衣服边问,“几点了?”
“三点半。”向度拉着一边衣袖让外婆的手伸进去。
“睡了这么久,那李正走了吗?”
“刚走没多久。”
“我看那孩子对原芳百依百顺,不装模作样,心又细,两人结婚肯定能好好过。”
“嗯,会好好过的。”
外婆起来去厨房转了一圈,又去跟张婶闲聊了一阵子,才回到客厅坐下。
唐照野忙完工作从房里出来,见外婆精神不太好,说道:“程奶奶,晚饭我来做,您休息。”
“你忙事,我一天没动了,做做饭身子骨舒服。”外婆说。
唐晓爽挽着外婆说:“程奶奶,就让我哥做,我陪您到村里散步去。”
“……那行,今天还没去村前头看看,也带你去瞧瞧。”
出门前,向度给外婆戴上一顶毛线帽,摸着手不冷才让出门。他回身瞥了一眼唐照野又准备爬上阁楼。
“向度,我们谈谈。”唐照野叫住他。
“不谈。”
唐照野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阁楼冷,你坐客厅烤……”
向度跟触了电一样,猛然甩开他。
“你坐客厅,我去厨房。”唐照野说完走出客厅,在厨房门口他盯着被甩开的手,这把他拉回到儿时。
是他好不容易刚交到朋友,想要跟朋友玩时,却转学了;是他觉得有人会一直陪着他玩,却被推开不见了。可是,他想跟向度玩,想跟向度成为朋友,想一直陪着他,长大的他也学会了再次勇敢地伸出手。
他提上菜篮子,穿过客厅去后院的菜园,见向度坐沙发上烤火在看动画片:杰瑞大笑地拿着一个铁锤,用力一锤子敲在汤姆的脚上,痛得汤姆原地单腿蹦迪……
向度不知不觉被汤姆和杰瑞的打打闹闹拉入电视里,把烦恼事抛在了脑后,连看五集后才注意到唐照野去菜园很久了,他朝紧闭的后门望了望,又回头继续看动画片,又看了一集,唐照野还没进来。
摘个菜要这么久吗?掉粪坑了吧?
他想了想,怕那么大一坨的人掉粪坑后把厕所给堵了,双脚不情不愿下了烤火炉,耳朵贴着后门听动静。什么动静都没听到,他皱眉,又转去吧台那里打开与阳光房连着的玻璃窗,探头出去瞅人。
不料,头才伸出去,后门开了。他听到声音,一个惊吓脑袋嗑到窗框上,痛得他立马在原地做了一套抱头对侧提膝操。
唐照野提着菜篮子关上后门,向度的此番行为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做咖啡前要先锻炼?以前也没见向度有这个仪式。
向度做了十个抱头提膝才停下,拿起水吧台上的长嘴壶接水,对杵在那里不动的唐照野,气恼地横了一眼。
“啪!”接满水的长嘴壶被他重重往底座上一嗑,听到声的唐照野这才提着一篮子白菜苔走开。
等看不见人了,向度这才用手揉了揉刚才被撞疼的地方。他调整研磨机刻度时,越想越生气,手一扭变了刻度,把咖啡豆当成唐照野,手柄摇得起飞,冲水时也变了粉水比,咖啡怎么难喝他就怎么做,完了,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奇丑无比的杯子,把冲好的咖啡倒进去,放在吧台上就不管了。
他坐回沙发继续看杰瑞揍汤姆,看了一集,心里的气被汤姆激起来,他想当杰瑞。
加了气的他踩着拖鞋来到井边,一边舀水,一边用余光偷瞄唐照野。透过对着井口的厨房玻璃窗,那只汤姆正在择菜,没有发现他这个气冲冲的杰瑞。
向度想着是拿铁锅揍汤姆,还是拿扫把揍,脑子里形成了一连串揍人的画面,脸上渐渐露出胜利的笑容,一时想得出神,没留意汤姆端着择好的菜出来。
“向度,水满了。”唐照野提醒。
向度听到声音脸色由晴转阴,低头看塑料桶里的水溢出成瀑。
“谢谢,我正好要洗菜。”唐照野走过来。
向度立马阴转暴雨,胸膛犹如杰瑞一样以肉眼可见气鼓鼓胀起来。他把桶里的水倒掉一点,远离唐照野几步,右手提起桶开始平举练臂力,提了三次,立马换到左手,颤抖的右手在唐照野视线盲区悄悄的轻轻甩了甩。
左手第三次平举水桶,他捏着右拳,咬着牙,心里把唐照野骂了千万遍。
站在井边的唐照野得出了一个结论——向度一生气,就喜欢在原地做运动。
他怕向度再换几次手,运动升级,那桶水就扣他头上来了,他端着没洗的菜折回厨房。透过玻璃窗,他见向度颤抖地把水桶放下,甩了甩乏力泛红的双手,生气的一脚踢翻水桶回了客厅。他再次出来,把水桶捡好开始洗菜。
两人闹别扭的同时,唐晓爽挽着外婆沿着水泥路慢慢往前村走去,外婆遇见村里的人会一一打声招呼,偶尔闲聊几句。
走到了没有人家的地方,路两边反白光的池水像一面镜子,残荷叶从中间枯折,荷叶一头扎进水里,对影成形。
“晓晓,你大学读心理学要读几年啊?”外婆问。
“四年的。”唐晓爽回。
“那比阿度少一年,他读了五年。”外婆看着前方的道路,又问,“是上大学四年级了吧?”
“才大三,大四就可以去医院实习了。”唐晓爽耐心地回答。
“你这个专业是在医院上班吗?以后当医生?”
“我在医科大学读心理学,以后是想进医院工作的。”
“你真优秀,我们那会上大学也开设了教育心理学课程,但是没你们学得细。你学的心理学主要是治什么病的?”外婆问。
唐晓爽尽量能让她听懂,解释道:“我这个专业可以在医院的心理行为科上班,比如初中生、高中生他们玩游戏成瘾,这种成瘾行为影响发育,我们就可以治疗;还有成年人他们失业、离婚引发情绪焦虑、抑郁或行为异常,也可以找我们治疗。”
她观察外婆的神情,又加了一句:“还有很多的,比如有些人童年经历重大创伤、情感障碍等等心身疾病,也可以找我们治疗。”
外婆听后思虑了一下,才道:“能治疗好吗?”
唐晓爽回道:“可以通过心理干预和药物治疗,不过,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外婆点点头,沉思片刻,停下脚步,问道:“晓晓,病人的病情你们不会跟别人说吧?”
“那当然,就算是家属想知道也需要经过病人同意才告知。”唐晓爽说。
“那好,奶奶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你能帮我想想吗?”
“可以。”
唐晓爽没有跟自己的外婆和奶奶一起生活过,很少观察老人。她看着外婆那双经历时间沉淀后的双眼,浑浊深邃,好像经历再大的风浪,她都能化为平静。
她作为一名大三的心理科学生,还没有足够的经验知识和技术去治疗病人,她能做的就是与外婆聊聊天,做一名倾听者。她认真地听着外婆的倾诉,就如之前安静地听她哥述说一样。
外婆慢慢述说那段对向度都不曾提起过的往事。向度的妈妈向绮书,也继承了外婆倔强要强的脾性,双强对决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事由向绮书的婚姻大事。她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教书,与一个日用品加工厂的打工者相恋被外婆发现,那人也来自农村家庭条件差,家里兄弟姊妹又多。外婆外公好不容易供女儿读完大学,是为了让她在城里生活,不是又回到农村来吃种田贫穷的苦日子,外婆为此坚决不同意。
背地里,外婆找到城里的二哥介绍了一户城里人,骗向绮书去见面,男方很满意,但向绮书死活不同意。母女斗争许久,最后外婆以死相逼,向绮书才妥协与城里的男人交往、结婚、生子,也就是向度的爸爸。
向度出生后,向绮书依旧赌气不原谅外婆,就把刚满一岁的向度丢到乡下让外婆养,这一丢就是二十七年,而且向度的户口在华桉村,准确来说他是随外公姓向的。
阴天的傍晚,云层低垂,沉沉地压下来让人有些透不过气,她们走到村路的尽头,两人又慢慢折回。
“晓晓,你说阿度小时候是因为没有妈妈爸爸爱,才造成他……”外婆停顿,那两个字很难说出口,似鼓足力气才说道,“……他喜欢男人这种可以治疗吗?”
听了这些往事,唐晓爽心情沉重,外婆虽然受过高等教育,但受传统观念影响,会把同性恋认为是病。而且,向度母亲的事也是外婆的一块心病,如何治疗这两个病,她还没有能力。
起风了。她先给外婆一个温柔的拥抱,又理了理她的毛线帽,看着她的眼睛慎重地说:“程奶奶,阿度哥被您教育的很好,他努力积极向上,他懂得爱自己,可能缺乏爱人的勇气,但他很爱您,就算知道这些事情,他依旧爱您。”
“以我所学专业知识来讲,一个人的性取向主要是由先天因素决定,父母的情感缺失与儿子成为同性恋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阿度哥的父母没有给予他关爱,不会改变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但可能会影响他如何去爱一个人。”
外婆仍旧认为是自己的原因才造成如今这样的结果,她道:“不可能啊,阿度不可能从小就喜欢男人的。”
唐晓爽心里打鼓,她不知道是向度从小喜欢男人,还是因缺失父母的爱而改变性向喜欢男人,哪个让外婆更难以接受。
“程奶奶,这事谁都没有错,您不用自责。就像院子里的那颗大樟树,它还是一颗小树苗时,被人扭弯了枝干,但它长什么叶子,开什么花,结什么果,依旧跟别的樟树一样,它不会开出桂花的。”
外婆沉沉低着头徬徨失措,任由唐晓爽搀扶着往前走,碰到熟人眼里无神机械似的打招呼。
走进院子,她抬头盯着老樟树被折弯的树枝,跟其它向上伸长的树枝比,这一枝很突兀,几乎与地面齐平朝一旁伸出,但它依旧粗壮,因此,向度在这根树枝上吊了秋千。
又想起她与女儿争吵的那阵子,有一回吵狠了她气不过,拿柴刀用力砍樟树泄气。她佝偻着身躯走过去,弯腰寻找那道刀疤。
“外婆,你们回来了,在找什么呢?”向度在客厅听到声响走出来。
“疤还在呢……”外婆轻声呢喃。
向度不明白外婆为什么突然来看樟树的伤疤,望了一眼唐晓爽,后者做了一个伤心的手势。
他走近蹲在外婆身边,摸着樟树凹进去的疤痕说:“铁娘子,这不会是你砍的吧?”
外婆抬眼见到他收了伤心的神情,作出生气的样子:“都怪你外公惹我生气,我才砍的它。”
“现在你还惦记它也没白砍,它不会怪你的,偶尔刺激它,它长得更好,要是一帆风顺,它久而久之不跟其它树竞争吸取养份,肯定活不了这么久。”向度说。
“哪儿学的歪理,一帆风顺多好。”外婆说。
“你看胖三被鸟儿叼了后,就长了记性,现在有点儿风吹草动它就躲水里。”
“它以前还自由自在呢,哪顾忌这么多……”
“哎呀,走,进屋去外面冷。”向度搂着外婆去吃饭。
唐晓爽走过去查看老樟树的伤疤,不深不浅一掌长,树干在岁月中生长,不管长得多粗多高,都会永远带着这一道疤痕。
餐厅里。向度挨着外婆坐下,唐照野端上最后一道菜,习惯性拉开椅子坐他旁边,椅子却被人用脚踩住挪不动,他识趣的坐到另一边。
外婆今天有意无意会留意他俩,从早饭到晚饭,两人的不对付和刻意避让,她都看在眼里。
回想唐照野自从住到家里,两人就跟兄弟相处一样,不似男女谈恋爱那般黏黏糊糊,她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错了,看错了。向度也从未承认过自己喜欢男人,这一切都是自己在瞎想。
她收起自己的情绪,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向度碗里:“阿野做的这一桌都是你爱吃的,尤其这道菜味道就是不一样,比我做的好吃太多。”
向度把排骨夹回外婆碗里:“晚上我不吃咸的。”
“这里哪个菜不是咸的?你不吃,吃什么?”外婆被他说的胡话逗笑了。
“吃米饭。”
“你又是喝了多少杯咖啡,攒够劲了没地方使?你这是中了咖啡的毒。”
“我没喝。”
“那起个什么劲,好好吃饭。”
向度就是不吃排骨,也不吃其他肉菜,只吃白菜苔,咣当咣当几口扒完一碗饭,放下碗筷走人。
“这孩子也不知道生的什么气,光折腾自己。”外婆夹了一块排骨给唐照野,“阿野,你别太在意,他过一晚明天就好了。”
“程奶奶,是我惹他生气了。”唐照野说。
“哎!不是你的错。”外婆叹了一口气。
唐照野又说:“程奶奶,我和晓晓还要多留一天,我把工作赶完,后天回上海,您不会赶我走吧?”
“我是那种会赶人的恶毒老太婆吗?”外婆夹了一块鸡放唐晓爽碗里,笑着说,“就算赶你,也不能赶晓晓走。”
这时,厨房门被推开,探进来一颗圆圆的脑袋,三人一齐望过去,圆脑袋一缩,再次打开一条门缝又探进来,楼子害羞地说:“嘿嘿,我来放烟花的。”
向杰瑞:胖揍了汤姆一顿,乐开了花,哈哈哈——
唐汤姆:还能怎么办,他愿意陪我玩,当然宠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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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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