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肆酒纵歌

1、万年轮回，余念一身

　　慕涯还没有渡劫飞升成神时，在人们眼里就是一个怪物，人人见而避之，视其为邪祟。

　　民间广为流传，慕国三皇子乃妖物所生，又身负天命诅咒，得而诛之。

　　对于其母妃，慕涯没有什么想说的，也没有去恨她。因为他知道，给他们定下的印象罢了。

　　慕涯生下以后，他的母妃就被火烧示众，但他好歹也是皇子，人们的怒火也随着时间磨灭下去。

　　但在慕涯黑暗而悲催的童年里，每天等待他的无非是皇兄的打骂，嫔妃的使唤，有时下人都要跟着踩上一脚，还不忘擦擦鞋底，自然而然，慕王也讨厌他、疏离他。

　　当然，他习惯了这样，他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没有被丢进火化池就很好了，他亦然很知足。

　　直到在他成人的那一天，被检测到有神骨，不过一夜，全国早已是家喻户晓，沉寂多年的案底又被翻了出来，这场风波直到他飞升成神才渐渐平息。

　　如果说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贵人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他的贵人亲自把他推入深渊罢了。

　　慕涯带着恨意飞升成神，那一晚，正直雷雨天……

　　刺眼的闪电在空中游荡，形似树枝的分叉，纵横交错，紧随着就是阵阵雷鸣，无数怨灵在嘶吼，在呐喊，黑洞洞的空中好像时不时就要裂开一道大口子，把整个世界都给吞噬。

　　别的神仙飞升都是霞光异彩，乃大吉之兆。偏偏是慕涯，飞升的时候大雨瓢泼，被人们视作大凶。

　　“我就说嘛，这种妖物产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这肯定是我慕国之祸啊！”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小心那魔物到时候报复你。”

　　百姓的辱骂声和议论声在慕涯耳边缠绵不绝，余音绕梁，缠绕心头。

　　每一个字都在慕涯的心头刻上一道永恒的伤疤。

　　因为这事，慕涯飞升后便被成为“霄雨神尊”。

　　每个神飞升后都要在神台的神仙榜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神仙榜由武力值来调换各路神仙的名字，而刚刚飞升上来的慕涯不仅是妖物所生，还是不详之身，故而在最后一个 。

　　神帝知道慕涯的出身，但为了维护神界和平，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慕涯的眼神多了几分厌恶。

　　慕涯想找那位“贵人”，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抛入人间炼狱，为什么给了他光明又要带给他无尽的黑暗。

　　他知道神仙是无法轻易下凡尘的，多次向神帝请求无果，结果在那日赏花时碰到了一个神。

　　那日慕涯坐在霄雨阁前赏桃花，那桃花团团簇簇，互相倚靠着，有的被风吹下，天际被染成浅粉色，偶有淡金色的光线透过花瓣刺入亭阁之中，如梦似幻。又好像刺在了慕涯的心弦上，久久不能平息。

　　神界有桃，但并不是凡间的生长规律，更不是画本子说的三年开一次，而是在桃花盛开之际，其天地之气便会凝结为仙果，自然而然，就是那仙桃了。

　　慕涯吃了一颗仙桃，仙桃大而圆润，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液在他的嘴里弥散开来，滚进喉咙里，倒是没有熟透了的仙桃甜腻，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此时此刻，长秋神尊来到了霄雨宗前，慕涯感应到有强大的灵力波动，于是放下手中仙桃传送至霄雨山角下。

　　只见面前人身披赤金流苏云裳，内搭银箔红纹仙衣，墨色的青丝随着彼岸香的空气飘荡，一双乌黑范暗红的眼睛盯着他。

　　慕涯愣住了，这模样……不正是他在凡间时遇到的“贵人”？

　　慕涯就是这样与长秋再遇的。

　　“你现在……叫什么…”慕涯薄唇轻启，颤抖着吐出这句话，他很不可思议，不过想来也是，自己都能飞升，那位天赋异禀的贵人岂不是更可早成神十年之久？

　　“吾姓淮，名愫，字墨黎，号长秋……”淮愫微微颔首。

　　“长秋神尊怎么有空来我这？”慕涯有些好奇，他从渡劫上来后还从未有神仙主动找过他。

　　“哦，这不是听说最近新出了一位天纵奇才，便想来拜访一下。”淮愫露出了一个蓄人无害的笑。

　　慕涯心里没底，他不知道淮愫到底还认不认识他，如果不认识，那他那么多年受的苦又算什么！如果认识，为何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慕涯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他在人间遭受那么多白眼，也不在乎淮愫给他添一把火，但他最放不下的还是淮愫，他想弄明白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哪怕是一句道歉的话，他也能原谅淮愫了。

　　但是淮愫还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表示，慕涯的心里如同刚刚燃烧的火焰就被冷水浇灭，但是他还是拉着淮愫聊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星辰闪烁于天际。

　　淮愫刚想走时，却被慕涯拉住了：“长秋神尊，吾姓……”慕涯打算唤起淮愫的记忆，但说了一半，其他的话就卡在喉咙里，慕涯想了很久，却只是再张了张唇。淮愫只是淡淡的望着他，余音在空中扩散，直到消失殆尽。

　　两人间隔十尺，彼此相望，玄墨色的狐裘和银箔的仙衣锦缎被风卷起，隐没了他们的容颜。

　　直到淮愫走后，慕涯才潜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道长疤，只是被衣物遮掩住，看不到罢了。至于这伤疤从哪来，自然是因为在凡间时曾被淮愫亲自砍下了头颅，最后也不知怎的，竟只留下了一道疤。

　　慕涯至今不知道当时的淮愫到底作何感想，只不过他再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了，曾经他的坎是淮愫，现在淮愫死了，可是却还给慕涯留了道坎。

　　他至今忘不掉那年的花酒大会。

　　对于他来说，那一天是残酷的，他亲手杀了他的贵人，不过淮愫叛变如此结果也是罪有应得，只不过是慕涯一直自欺欺人，不肯相信罢了。

　　他不信这么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就这么陨落了，自那场大战后，他把淮愫葬到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地方，而其他人都认为淮愫被慕涯打的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慕涯因为杀了魔头淮愫而被神仙们敬称为“无上神尊”，而人间的那些凡人不知怎的也大概知道此事，便跟着风称慕涯为“英雄”。

　　慕涯本应当一直这么顺风顺水下去，但偏偏是实力太强盛了，遭到了神帝的忌惮，便有人想要谋害他。

　　“慕魔头！就知道你和淮魔头一样！不安好心！你竟然暗杀了冕梁神尊！真是罔顾人伦！”

　　慕涯坐在狼皮神椅上，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了暗紫色的眸子，偏偏是那气势，就让众人瞬间闭嘴。

　　慕涯修长的手指反复敲打着神椅，声响在死静的大殿上回荡，就像催命符一样，又好似故弄玄虚，虚张声势。

　　“本尊怎么不知道本尊自己杀了冕梁？”慕涯质问着众人，可那话语轻飘飘的，像是在喃喃自语。

　　说实话，他确实不知道，他是无辜的，不过见众人如此剑拔弩张，他也多半料到是神帝搞的鬼。要么冕梁真的死了，要么就是他们胡说八道。他和冕梁也没什么交集，唯一一次见面还是淮愫带来的，看这样子可能是和淮愫关系不错，生的也倒是挺白净，可能是某个王公贵族的公子吧。

　　“本尊限你们几分钟，能滚多远是多远，别污了本尊的眼。”慕涯又合上双眼，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他难道不害怕吗，如果是以前，可能还真有点，但是他现在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还遭人忌惮，唯一一个“爱”他的人早已离去。

　　众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都是新进的小神官，来凑凑热闹罢了，并不想闹出太大的事，倒是害人不利己了。

　　“慕魔头！你给我们等着！等神帝亲临，定要你灰飞烟灭！”几个不服输的神官指着慕涯的鼻子痛骂，倒有些维护正义的感觉。

　　慕涯慵懒的打了个响指，那几个神官直接爆体而亡。整个场面都散布着血腥与恐惧，无数神官抱头鼠窜，惨目忍睹的尸块使人泛起生理不适，恶心不断，甚至有些神官还没出几步就恶心的直吐。

　　“本帝真的不知道，你们怎么会那么一本正经的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慕涯望着那些抱头鼠窜的神官，饶有兴趣的说着。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虽然这样会扣去功德，还会遭到追捕，甚至会有天罚，但是他一个死都不怕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果然，不久之后，单是凡人，就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据说慕涯用了七斤凡人血，召唤幽灵弑杀神帝，登上了神帝之位。

　　慕涯不适合当神帝，他没有什么文凭，只不过是一届莽夫，手拿神器打仗的神仙，说的好听点是神器，不好听的就说是铁锤木棒。和凡人差不多，就是加了个“神”字罢了。

　　慕涯在位时期，年号都是想了很长时间才起的，毕竟没有一个文神肯给一个昏君起年号。
　　说来也是搞笑，这年号有“天狗年”“鸟兽年”“神人年”……一些不堪入耳离奇古怪的年号都出自于慕涯之手，也不知怎的，他有一次坐在彼岸池边，突然灵光一闪，疯疯癫癫的说什么要把年号换为“晓裘”。

　　不知者连问都不问，但知情者可是管不住嘴了，谁不知道他们的慕神帝以前敬仰那长秋神尊，噢不对，应当说是淮魔神了。说实话，凡人是最能胡编乱造的，刚刚定下不久，各种画本子、戏曲、小说可就都一股脑的出来了。

　　慕涯当然不管凡间事，也懒得管，一方面是因为都是些烂事、破事，另一方面就是既然已经臭名远扬，何必非要洗白，甚至还会越洗越黑，毕竟在人们眼中，自己的形象早已注定。

　　具野史记载：霄雨帝寝殿每逢三更便会有脚步声响起，不时有哀哭阵阵，旦时前去，便可见其树下有一坑，坑约二三尺之深，恰可埋数坛花酒。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慕涯每天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有些时候眼袋竟可与松墨相比，而脸颊上会有些许泪痕。

　　慕涯不允许旁人进入自己的寝殿，所以神官们都无法证实自己的猜想，有些爱八卦的神官受不得整日冥思，竟妄想潜入，可惜慕涯早就设下阵法，那些神官只好悻悻离去。

　　要说别的趣事，那就是慕涯定下的规矩，比如说每天最少要喝三坛酒、神仙必须谈恋爱、必须每天吃好饭，不能辟谷…………

　　在所有神眼里，这都是些荒谬的言论，估计也没有几个能遵守，不遵守的倒是也不会有什么天打雷劈的惩罚，所以这些规定，除了慕涯每天遵守以外，其他的神都当做是玩笑话。

　　不过十载，神宫里所有的神官们都按耐不住了，慕涯实在是太昏庸无道了！整天游手好闲不问世事，还残暴冷血，杀人如麻。

　　故而，一场逼宫之战马上开始。

　　晓裘九年，众神逼宫，史称“霄鸾之战”

　　慕涯握着斩魔剑，冷冰冰的看着宝座下的众神，好像要透过他们都灵魂，度化他们的神体。

　　“诸位爱卿，不知今日如此大张旗鼓，有何要事？”慕涯放荡不羁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中。

　　“少来这一套！慕魔头！还不快束手就擒！”为首的桦川神尊拿着长剑指向慕涯，其余人见了也纷纷举起自己的本命神器，怒斥着慕涯。

　　慕涯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俊美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浮现出一丝紧张的神情，只是静静的矗立着，挑衅的看着下面的众神。

　　“绝杀，封魔之境。”慕涯微微抬手，只见众神脚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花瓣，可再仔细一看，竟是那七斤凡人血！这纯粹是只想杀人灭口。

　　“无骨禁魔封印阵！”五位德高望重的神官以其精血绘制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只见天空瞬间乌云密布，一个血红的阵法笼罩在神殿。

　　慕涯感到头重脚轻，但还是调戏的说：“众爱卿竟如此看重本帝，宁愿耗费自己的全部神力也要把本帝绞杀于世，本帝真是受宠容惊。”紧接着慕涯举起斩魔剑向空中劈去，大阵裂了一道小缝，而慕涯却耗光了自己的一半神力。

　　“糟糕，是诅咒反噬来了，该死！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慕涯捂着心脏，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握住，不断的拧着，使劲的挤压，像永动机一样搅碎他的肢体，麻痹他的神经，敲断他的神骨……

　　“果然是天命不可违。”慕涯淡淡的笑了笑，冲着众人嘶吼着：“当时本帝亲手杀了那个人，你们说我是救世主，说我是凡人的英雄，可是呢！如今我变得强大了我便成了新的魔头！”慕涯感到神力在慢慢消耗，体力也越来越不支，全身就像身处于深空，轻飘飘的。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死”。

　　慕涯转眼看了看自己的斩魔剑，那把剑似乎感受到主人想要干什么，微微的颤动着似乎在挽留他的主人，慕涯温柔的抚摸着它：“记得这把剑吗，这是你们在本帝最有信誉的时候送的，当时你们说它名叫斩魔剑，希望我能够带你们一起斩杀魔族，如今……本帝就圆了你们的梦！”慕涯捂着额头，癫狂的笑着，他笑的肆意，笑的疯狂，他笑尽人生苦短，笑尽世间不公。

　　他不是这场游戏的主角，属于他的光辉已然消散殆尽，没有余晖。他虽然生性放荡，但他的命运却不像野草一样吹又生。

　　众神被慕涯的反应吓到了，却还是壮着胆子指着慕涯说：“你和淮魔头明明就是敌人！谁不知道你在凡间被他杀过一回，你应该感谢我们给你了一个杀他的理由！”

　　慕涯摇了摇头，他也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在说些什么，斩魔剑被他架在白皙的脖颈上，仅一秒的时间，鲜血便迸溅到神座上的狼皮垫。

　　他冲着北方单膝跪地，暗红的血液从他的脖子上溢出，镶嵌着宝石和黄金的冕冠坠落在地上，洁净的玉石地沾染了脏恶的血。

　　一阵寂静。

　　良久，众神才反应过来，那个压榨他们的魔头死了，神界又光明了，他们的意志打破了黑暗，他们迎来了曙光！

　　“太好了！慕魔头终于死了!我们胜利咯！”众神无不欢喜雀跃，有的不解气还朝着慕涯甩了几鞭子，等那些欢声笑语在殿堂中消失时，哪里还有慕涯的身影？有的只不过是那血肉模糊的骨架和零零散散的玄服而已。

　　此后，众神给慕涯的谥号为“废炀”

　　而慕涯死的场景被当做名景记在神史上，小字曰：“晓裘九年，废炀帝驾崩，死因畏罪自缢，然单膝跪于北，自以为忏悔往昔所犯之罪，不足悯之。”

　　废炀帝死，世间重回和平，百姓安居乐业，此后再不提废炀之功，只记废炀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