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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静谧与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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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在雷声与昏黄灯光中确认的归属感,如同投入江砚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喧嚣的浪花,而是深沉而坚定的回响。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期。安安的身体在张姨精心的调养下愈发稳定,那截留置针的护理成了江砚每日雷打不动、且越来越得心应手的仪式。留置针的存在,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和安安的身体健康紧密相连,每一次精准的消毒、冲管、封管,都承载着他无声的守护。
书房那片静谧的星空,是父女俩共享的秘密宇宙。
安安不再仅仅是仰望者,她开始用她特有的方式“探索”。她会指着星图上某个模糊的光斑,或者一条特别弯曲的星云带,然后转头,用那双映着星光的黑眸无声地看向江砚。
江砚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凑到她身边,用手机查询,或者调动自己有限的天文知识库,努力解释:“那是仙女座星云,离我们很远很远,像一团发光的雾气……” 或者 “那条弯曲的,像河流一样的,叫蛇夫座的暗星云……”
他的解释有时清晰,有时含糊,但安安总是安静地听着,小脑袋微微歪着,眼神专注。她不会提问,但江砚能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比如当他说到“很远很远”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光芒判断她是否理解或感兴趣。
偶尔,她听懂了某个特别有趣的比喻,嘴角会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一下,那转瞬即逝的弧度,足以点亮江砚整个晚上的心情。
张姨乐见其成,她将更多日常照料中能与江砚互动的环节交给他。比如,在喂安安喝张姨特制的、加入了微量山药粉和紫薯泥的米糕糊时,她会示意江砚来尝试。
江砚学着张姨的样子,用另外的小勺舀起温度适中的米糊,自己先尝一点点确认味道,再拿起安安的小勺递到唇边,声音放得比星空下的讲述更轻柔:“安安,今天的米糕糊,有张奶奶说的‘大地’的味道哦,要不要试试看?”
安安的目光会在他脸上停留一秒,然后落回小勺,通常都会张开嘴接受。有时碰到她不太喜欢的口感,她会微微蹙一下小眉头,但也很少再像最初那样坚决推开。
江砚会敏锐地捕捉到这点,下次再试时,会和张姨沟通调整比例。这种细微的观察和调整,成了他新的“课题”,充满挑战,却也让他体会到一种参与成长的奇妙满足感。
雷霆的恢复是公寓里另一件令人欣慰的事。在张姨严格的“静养令”和精心配制的营养餐下,它右后腿的肿痛消退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奔跑跳跃,但已经能拖着夹板,用三条腿缓慢而稳定地在公寓里移动。
它依旧守护在安安附近,只是守护的距离随着行动力的恢复而扩大。安安对雷霆的依赖有增无减,每天都会花很长时间坐在它身边,小手一遍遍梳理它颈后浓密光滑的毛发,或者只是把小脸贴在它温热的侧腹上,感受那份无声而强大的陪伴。
江砚看着他们依偎的画面,心头除了温暖,那份羡慕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融入其中的平静——他、安安、雷霆、张姨,这个小小的、曾经冰冷空旷的公寓,正逐渐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终究无法完全隔绝外界的喧嚣。江砚刻意忽略的“另一个世界”,正因他长久的缺席而积蓄着不安的暗流。
电话铃声尖锐地划破了午后书房的宁静。江砚正和安安一起研究投影仪新调出的“南天极星空”,屏幕上是一片陌生的、群星拱卫着南极座的璀璨景象。安安的小手指着南极座十字架形状的几颗亮星,眼神充满探索欲。江砚刚想开口解释,就被这不合时宜的铃声打断。
来电显示:杨帆。
江砚皱了皱眉,本想直接挂断,但看到安安被铃声惊扰,微微缩了一下的小动作,还是按了接听键,同时将手机拿远了些,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帆哥,我说过,非紧急……”
“紧急!非常紧急!江砚,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杨帆的咆哮声几乎要穿透听筒,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愤怒,“《暗礁》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制片方和导演的耐心彻底耗尽了!违约金?那点违约金对他们来说是毛毛雨!他们要的是你的态度!是你的职业生涯信誉!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传成什么样了?!”
江砚的心微微一沉,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传什么?我休个长假而已,安安需要我。”
“安安需要你?!她一个五岁的孩子需要你二十四小时当贴身保姆吗?!”杨帆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的粉丝群都快炸了!‘深海’们天天在我工作室官博、你超话里刷屏!各种担心、猜测、恐慌!后援会那几个大粉头天天给我私信轰炸,都快急疯了!她们甚至组织了几次线下‘祈福’活动,点蜡烛那种!场面搞得跟……跟那什么似的!”
杨帆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江砚,我知道你有你的……私人原因。但你是公众人物!你的一举一动牵动着多少人的神经?你不能就这么彻底消失!至少,给个信号!安抚一下!哪怕发一张窗外的风景照都行!”
“帆哥,”江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些都不重要。安安……她不一样。”
“她怎么不一样了?!不就是你领养的一个孩子吗?!”杨帆简直要抓狂,“我知道你爸妈让你领养是想让你收收心,可没让你把整个事业都搭进去啊!江砚,你是不是魔怔了?那个孩子给你下蛊了?!”
“帆哥!”江砚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连日来积累的守护欲、与安安建立联结的珍视感,以及对杨帆这种轻慢态度的极度反感,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瞬间引爆了他长久压抑的情绪!
他不再是平静地陈述,而是带着一种被触及逆鳞的、近乎嘶吼的愤怒和痛苦,对着电话那头咆哮:
“注意你的措辞!她不一样!你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吗?!她才五岁!她亲眼看着她当缉毒警察的父母被毒贩……被毒贩……”
江砚的声音哽住了,那个血腥的画面他无法完整描述,巨大的心痛让他几乎窒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哽咽和滔天的愤怒:
“她才三岁!就被关在柜子里!听着外面……听着她父母……她不能哭!不能出声!就那么看着……看着她父母……死在她面前!然后呢?没人要她!亲戚不敢沾边!父母那些出生入死的同事……他们也有家!有心无力!只能把她送到孤儿院!她在那地方待了两年!没人喜欢她!因为她不爱说话!因为她总是生病!因为她像个小哑巴,像个怪物!”
江砚的情绪彻底失控,他指着书房门外安安房间的方向,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她带着一身伤!身体的!心里的!她害怕打雷!害怕陌生人!害怕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她把自己藏在衣柜里!因为那是她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
她吃得少,动不动就过敏,就生病!她不会说‘我难受’,只会自己忍着!她还扎着留置针!那东西在她血管里待了多久你知道吗?!就因为她血管太细太弱,可她身体……身体又是那样的糟糕,每次输液对她来说都像上刑!”
他对着话筒,像是对着整个世界控诉,更像是在宣泄自己内心积压的沉重和无力:
“是我!是我把她从孤儿院带出来的!是我觉得她‘安静’,不会吵到我这个觉得活着没意思的废物!是我他妈的自以为是!觉得能养活她就够了!是我在她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手忙脚乱!是我喂她吃东西差点害死她!是我……”
巨大的自责和心痛让江砚的声音再次哽住,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几乎握不住手机。电话那头的杨帆,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淋淋的真相和江砚近乎崩溃的嘶吼震得哑口无言,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江砚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一丝,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宣告:
“所以,帆哥,你问我她是不是问题?她是不是麻烦?我告诉你,她是我的命!是我江砚活到现在,唯一找到的、活着的意义!外界说什么,我不管!剧组要告我?告!违约金多少?我赔!代言没了?更好!省得麻烦!谁敢再拿安安说事,再打扰她一分一毫,我倾家荡产,也要让对方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杨帆沙哑的、带着巨大震撼和沉重的声音:“……阿砚……我……我不知道……对不起……我……”
“够了……”江砚打断他,疲惫和一种宣泄后的虚脱感席卷而来,“帆哥,”江砚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替我谢谢粉丝们的关心。我很好,只是需要处理一些重要的私事,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不被打扰。
《暗礁》……还有粉丝……替我道歉解释一下,品牌方支付他们要求的全部违约金。其他所有邀约,一律替我推掉。在我主动联系你之前,不要找我,也不要试图找我。这是最后一遍。”
他双手撑在书桌边缘,低着头,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力气,也撕开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担忧和自责。他需要立刻去看看安安,确认她没有被刚才自己失控的吼声惊扰。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和翻涌的情绪,转身拉开书房门。
江砚揉了揉眉心,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安安。她似乎对电话里的咆哮感到不安,抱着小熊往他身边缩了缩,目光从星空移开,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江砚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揽住安安小小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侧,传递一种无声的安抚。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他衣服的下摆,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不能让她曝光在那些疯狂的镜头和议论之下。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不能有。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投影仪发出的微弱运行声。江砚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边的安安。
她似乎感受到电话带来的紧张气氛消散了,紧绷的小身体放松下来,重新将目光投向墙壁上那片陌生的南天星空,小手指依旧指着那几颗连成十字架的星星,无声地表达着她的疑问。
江砚的心湖因杨帆的电话掀起了波澜,但安安专注的眼神像一块磁石,瞬间将他拉回了这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小宇宙。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烦人的喧嚣暂时抛诸脑后,指着星图,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安安看到那几颗像小叉子的星星了吗?那叫‘南十字座’……”
他耐心地讲解着,仿佛刚才那通充满火药味的电话从未发生过。然而,他心底清楚,杨帆口中的“猜测”和“炸锅”,绝不会轻易平息。那被强行按下的涟漪,终会酝酿成汹涌的波涛。
只是此刻,他只想守护好这片由星光、温暖和依偎构成的宁静港湾。安安靠着他手臂传来的温热触感,比任何影帝奖杯都更真实地告诉他,他守护的意义所在。
只是,这份守护,注定无法永远隔绝在真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