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调》一枝春醉

7、尤姑娘

　　往常这个时间沈大人一家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用晚膳，可现下沈府上下静悄悄的，还真是少见。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阔想也不用想一会儿进去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无非是张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自己讨不着好。
　　其实一开始沈阔和张夫人的关系没那么紧张，张夫人多少和欧阳夫人沾点亲，沈阔见过她很多次。
　　张夫人过门的时候沈阔还小，一点情绪都写在脸上。
　　他最初也只是不理张夫人，但张夫人送过来的糕点他就算再不喜欢也会收下，对沈重阳则是摆在明面上不满。
　　但后来张夫人怀孕了，一直照顾沈阔的奶娘说张夫人在进门前就怀了孕，还有三四个月就要生了。
　　小沈阔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自此以后不管张夫人送来什么他都不要，张夫人生了个儿子以后也就再没有让人送过东西来了。
　　那年寒冬，张夫人的孩子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没多久就不在了，张夫人以为是沈阔想除掉他们母子，处处给沈阔挖坑，就算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在所不惜，自此两人关系可谓是剑拔弩张。
　　不出所料，沈阔刚踏进去就就看见沈大人一脸不悦，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张夫人在一旁哭的梨花带雨。
　　“老爷，我知道阔儿一直不喜欢我这个大夫人，平日里我也不和孩子计较，可这回……”
　　张夫人话还没说完便又哭了起来，惹得沈重阳心里难受的紧，看到沈阔便火冒三丈：“竖子!还不给你母亲赔罪!”
　　“赔什么罪?”沈阔问他，连瞧都没瞧沈重阳一眼。
　　“你母亲体弱，这段时间一直病着，请大夫又请人来做法事的，特意嘱咐了小辈不要进去，你为什么不听!?”见沈阔这副样子沈重阳更是火大。
　　“不过是个江湖骗子，要真不能进出怎么父亲每日来回却无事，我一出去便会带回来什么”沈阔对沈重阳说不上客气，“况且我母亲早就过世了，哪来生病一说，要我说张夫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你……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呐，把这个逆子给我压下去，家法伺候”
　　听见要上家法张夫人在一旁假惺惺的劝道：“这也都是我的不好，老爷何必和阔儿动气，他年纪小不懂事，这要真动了家法打坏了这可怎么好啊”
　　“惺惺作态”沈阔嘁了一声，面上都是不屑。
　　不管沈重阳说什么，沈阔都和他对着干。
　　毕竟沈重阳是非不分，张夫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张夫人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沈重阳越发觉得沈阔是任意妄为，闹得一个家不得安宁。
　　“压下去”沈重阳说，“年纪小，我看他胆子不小，今日非得好好管教管教这个逆子!”
　　“过几日便是学堂的结业考试，我若是带伤考试，偌大的学堂只有我一个人没过也不好和陛下交代”沈阔冷冷地说，他不奢望沈重阳会站在自己这边了，他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你现在还真是胆子大了，还敢拿陛下来压我，沈阔你好样的，我看看你这副样子从学堂出来以后陛下能高看你到几时”
　　沈重阳今日累了一天，已经精疲力尽，本想在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狠狠横了一眼沈阔，撂下话转身就走了。
　　沈阔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只希望张夫人这次能消停几天。
　　沈阔走在连廊里，来来回回的下人没一个敢和沈阔说话，他就连个能放心的小厮都没有。
　　张夫人早就明里暗里说过沈府上下所有婢女小厮的卖身契都在她手里，要是他们和沈阔走得近，就要明白下场是什么。
　　欧阳夫人带来的丫鬟婆子在张夫人进门后，遣散的遣散，发卖的发卖，在这府里，沈阔没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直到沈清嘉的诞生。
　　沈清嘉是张夫人进门几年后生的女儿，沈阔在她出生时也讨厌过她，但无论如何她是无辜的，只要她不给自己找麻烦，沈阔对这个妹妹没多大的恶意。
　　但让沈阔没想到的是，沈清嘉倒成了这偌大的府邸唯一可以说话的人。
　　“阿兄”沈阔远远就听到有人叫他，他知道是沈清嘉，即便刚刚厅堂里吵的那样凶，沈阔叹了口气还是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阿兄，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会好好劝劝娘的”即便沈阔不说沈清嘉也明白他的不容易，奈何在这个家里她也做不了主。
　　“清嘉你回去吧，夜里凉”沈阔笑了笑，全然没把刚才的事放心上，“身体不好晚上就别乱跑”
　　“知道了”沈清嘉点头，“阿兄你把手伸出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阿兄不用，你自己留着吧”沈阔说着却还很诚实地把手伸出来。
　　沈清嘉将东西递给他，沈阔感到手心一凉，仔细看了才知道原来是一枚铜钱挂坠。
　　还没等沈阔问沈清嘉就开口道：“这是前些日子我去庙里求的，希望阿兄能够顺利通过学堂的考试。这枚铜钱过了香火，菩萨会保佑阿兄的”
　　“知道了，多谢我们清嘉，回去吧”沈阔将东西收好，嘱咐沈清嘉回去。
　　毕竟谁都不想自己的女儿和死对头走太近，更何况是个出了名的浪荡子。
　　沈清嘉也不想给沈阔惹麻烦，东西给沈阔后就听话回去了。
　　现下连廊里又只剩下沈阔一个人出神，四下静悄悄的，他有一点想母亲了。
　　当初沈重阳只是个小知县，欧阳夫人嫁给沈重阳是低嫁。
　　沈阔分外祖本就不喜沈重阳，也告诉过欧阳夫人他实非良配，奈何欧阳夫人性子倔，认定的事即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所以欧阳夫人过世后自然也没有葬在沈家，而是被欧阳家接回去了。
　　欧阳家在南方，离京城很远，沈阔也很少和那边来往。
　　以前外祖在的时候日子还好过些，时不时就把他接过去小住。大舅舅当家的时候也还时常会走动，怕他在沈府过得不好，每年生辰都让人送很多东西过来。
　　大舅舅和欧阳夫人是亲兄妹，但是小舅舅是姨娘生的孩子从小就和大舅舅和母亲不对付，现在大舅舅重病又没有孩子，小舅舅当了家，沈阔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欧阳家了。
　　想到这沈阔不禁眼眶发酸，只是对自己说了句烦死了，本来准备回房休息又从侧门翻了出去。
　　沈阔这回出来倒是没跑到天福楼去，跑到玉楼春去了。
　　沈阔也算是玉楼春的常客了，他脾气好，刚到门口就被姑娘们围着带了进去。
　　“沈公子许久没来，进去坐坐啊”红衣服的姑娘笑盈盈地，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拉着人。
　　“是啊，楼姑娘可弹得一手好曲子”说话的女子面容娇俏，让人不好拒绝。
　　沈阔就在你一言我一语中被带到二楼，他眼里带着笑：“雪衣姑娘能否把安排个雅间，今日实在是不适合久留”
　　“自然可以，沈公子请”玉楼春的姑娘们都是极有分寸的，既然客人要雅间，那就安排雅间，保证安安静静地没一个人打扰。
　　进了雅间沈阔终于可以休息了，府上太安静，这玉楼春的雅间刚刚好，外面喝酒寻欢，不至于太冷清。
　　沈阔刚躺到床上准备休息就听见一阵琴声，琴声清新灵动，让人感觉置身山野，很舒心，沈阔一时间听的有些出神。
　　过了好一会琴声停了，沈阔本以为就此结束了，却发现换了一首曲子。
　　这琴声能让人窥见山海，漫天黄沙，封狼居胥，有排山倒海之势，沈阔一时间没了睡意。
　　他叫了个小厮进来打听了一番，原来是楼里有个弹琴的尤姑娘。
　　这倒是让沈阔想起来了，玉楼春平日里人是多，但自从去年楼来来了个尤姑娘以后，这玉楼春的生意越发的好了，很多酒楼也不惜花重金请尤姑娘去弹琴。但凡尤姑娘到场，酒楼的进账只多不少。
　　可这位尤姑娘从来没露过面，去酒楼弹琴也都戴着斗笠，只听服侍尤姑娘的下人说，这尤姑娘长得和天仙似的，再加上她弹得一手好琴，没多久名动了半个京城。
　　“能否请尤姑娘来弹首曲子”沈阔抛了抛手里的银子，扔给方才问话的小厮。
　　小厮看着手里的银子面露难色：“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您可能不知道尤姑娘的规矩。”
　　这倒被小厮说对了，沈阔每回来玉楼春不是一个劲儿的喝酒就是在雅间躲清闲，确实不太懂这尤姑娘的规矩。
　　沈阔挑了挑眉，对这个尤姑娘很是好奇：“尤姑娘有什么规矩?”
　　“尤姑娘一日只弹三回琴，凡是点名要尤姑娘弹琴的都得排号，等到您了尤姑娘便会来为您弹琴唱曲儿了”
　　“知道了”沈阔抬手示意小厮出去。
　　这尤姑娘还真有意思。
　　“那这银子”小厮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沈阔说给自己了高兴的不行，“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公子要是需要的话，我这就去给公子排号，等到了公子您直接来便是”
　　小厮说完乐呵呵地出去，马上去给沈阔排号去了。
　　这么一折腾沈阔彻底没了睡意，直到后半夜才睡着，在梦里他好像见到了那个弹琴很厉害的尤姑娘，她还弹了沈阔很多没再听到过的曲子，欧阳夫人的《临棠曲》
　　次日清晨沈阔一个翻身从榻上摔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也不到怎么把两者联系到一块儿去的。
　　昨夜睡得太晚，沈阔现在还头昏脑涨的，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时了，去学堂还赶不赶的上柳崇渡的课。
　　但是想到结业在即沈阔还是爬了起来，匆匆忙忙赶到学堂，好在柳太傅还没到，大家和往常一样在树下打打闹闹。
　　“难得啊沈阔，比晏平乐来的还晚”谢无恙打趣他。
　　“什么意思啊，谢无恙”晏平乐闻言就给了他一肘子。
　　“你们看吧，晏平乐他玩儿不起”谢无恙环抱着胳膊绕到一边，免得再被晏平乐攻击，“打人还怪疼的”
　　“你过了嘴瘾，行川过过手瘾，扯平了”时欢谑笑着将人拉到一边，留谢无恙一个人愤愤不平。
　　“我看谢无恙你还是别找人主持公道了”霍疾不帮他就算了，还在一旁说疯狂话，全然忘记了昨天共患难的情分。
　　夏日的清晨最为凉爽，学堂的槐花树早已发了新芽，在枝丫摇曳中沈阔看见了一群少年，都是他的挚友。
　　眼前这番场景拂去了沈阔心口的烦躁，他快步上前，迎着这群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