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的银杏》慕念春

12、再等几天我就会回来

　　波士顿的深秋，枫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顾铭宴站在哈佛图书馆的窗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却迟迟没有锁屏。上面是沈洛安三天前发来的消息：「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他应该回复的，至少告诉她自己一切都好。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敲下的每一个字最终都被删除。
　　实验室的灯光惨白而冰冷，映照着他桌上那张被塑封起来的照片——那是大三暑假他们在京都拍的，沈洛安站在铺满红叶的小路上，回头冲他笑，比秋日的阳光还要明媚。照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那是他被反复摩挲的痕迹。
　　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顾铭宴深吸一口气，接通了。
　　"铭宴啊，"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比半年前胖了些，气色也不错，"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再过一个月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顾铭宴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妈，您要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别总是偷偷减量。"
　　"知道啦知道啦，"母亲笑着嗔怪，"你爸走得早，我还不都是为了把你拉扯大。现在你出息了，去了哈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的目光温柔而骄傲，"对了，洛安那孩子有联系你吗？"
　　顾铭宴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她最近应该挺忙的。"
　　"你们俩啊，"母亲摇摇头，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我可都看在眼里。铭宴，妈没指望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洛安那孩子，我看就挺好。"
　　"妈，"顾铭宴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我这边还有实验，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大三那年冬天，沈洛安不顾家人的反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波士顿看他。那天波士顿下了很大的雪，沈洛安穿着单薄的米色大衣，一下车就被冻得鼻尖通红。他却因为实验室的紧急项目，没能去接她。
　　"我没事，"沈洛安当时笑着说，睫毛上还挂着雪花，"再等几天我就会回来，记得吗？"
　　这句话，顾铭宴这辈子都忘不掉。
　　北京，清华大学。
　　沈洛安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顾铭宴一周前发来的消息：「我妈的手术很成功，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康复了。我...可能要推迟一年出国。」
　　她应该回复的，至少问问顾铭宴现在的情况。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敲下的每一个字最终都被删除。
　　"洛安，你又在发呆？"室友林小雨从身后拍了她一下，"明天就是顾铭宴出国一年的纪念日了，你还记得吗？"
　　沈洛安愣了一下，苦笑："记得，怎么会忘。"
　　一年前的今天，顾铭宴站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回头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再等几天我就会回来。"
　　那时的顾铭宴，刚刚拿到哈佛大学的交换生资格，为期一年。这对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学生来说，是难得的机会。顾铭宴的母亲为了给他凑齐路费和初期生活费，甚至去做了兼职。
　　"我妈说，"顾铭宴当时笑着说，眼睛里闪着光，"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我出人头地。"
　　沈洛安记得自己当时眼眶发热，却强撑着笑容："我等你回来。"
　　顾铭宴出国后，他们依然保持着每天的联系。顾铭宴会跟她分享哈佛的见闻，实验室的趣事，偶尔还会发来一张波士顿的夜景照片，告诉她哪片枫叶红得最好看。
　　直到三个月前，顾铭宴的母亲突发脑溢血住院。顾铭宴在电话里的声音几乎哽咽："洛安，我可能...要推迟回国了。我妈需要我，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沈洛安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我理解，你妈妈最重要。"——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只记得那一晚，她独自坐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北京的夜空，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洛安？"林小雨担忧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我没事，"沈洛安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想波士顿的枫叶了。"
　　波士顿，顾铭宴的公寓。
　　顾铭宴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枚从未送出的枫叶胸针。这是去年他在一家古董店里为沈洛安挑选的生日礼物，沈洛安曾说波士顿的枫叶是她见过最美的。
　　"再等几天我就会回来。"他轻声说，仿佛是对着空气，又仿佛是在对千里之外的某个人承诺。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哈佛医学院的邮件通知：「恭喜您获得全额奖学金，可继续留校进行博士后研究......」
　　顾铭宴关掉邮件，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叠信封。每一封都是写给沈洛安的，邮戳显示它们从未被寄出。
　　第一封写着：「洛安，我妈的手术很成功......」
　　第二封写着：「洛安，波士顿的秋天很美，我想带你来看......」
　　第三封写着：「洛安，我可能要推迟回国了......」
　　最新的一封，日期是一个月前：「洛安，再等几天我就会回来。我妈今天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完全康复了。我想，是时候回去了......」
　　顾铭宴将信封放回抽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始打字：
　　「洛安，我妈的康复进展很顺利，医生说再过几个月就能完全康复了。我......想回家了。不是波士顿的家，是北京的家。再等几天我就会回来。记得吗？你曾经说过，再等几天你就会回来。这一次，换我等你。」
　　发送键按下后，顾铭宴长舒一口气，走到窗前。波士顿的夜空难得清澈，星星稀疏地闪烁着。他知道，有些等待，终究会有期限。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沈洛安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那条未读消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洛安，我妈的康复进展很顺利，医生说再过几个月就能完全康复了。我......想回家了。不是波士顿的家，是北京的家。再等几天我就会回来。记得吗？你曾经说过，再等几天你就会回来。这一次，换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