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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患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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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默默无语地往回走。刘长富停了脚步,回头望着沈亦清,像是在等着她。沈亦清低着头,小碎步快步走上前来,两人并肩走着回了院子,看着倒下的那扇门,这么厚的门都挡不住,不知道何日会结束。
沈亦清想起刘长富还没吃饭,走进厨房,给他端了早已发冷的饭菜,放在饭桌上,唤了一声:“吃饭了。”
刘长富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小铁罐,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沈亦清将碗筷都摆好了,返头看着刘长富,才发现他在哭。沈亦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小铁罐,心下默然,也不言语,呆呆站着。
不知道过了好久,刘长富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缓缓抬起头,才发现静默无声地站在身旁的沈亦清。他双眼通红,哑哑地招呼她,指着沙发,“坐!”
沈亦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听着他的命令,一言不发地坐在了沙发上。
“公开批斗是简新国说的?”刘长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沈亦清嗯了一声,有些犹豫,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刘长富,轻声轻气:“他让他女儿过来的。听他女儿说,他现在被关押在了革委会的仓库里,只有让他写大字报的时候,才给他吃饭。”
刘长富点了点头:“出门多穿衣服,不要扎辫子,能剪了最好。不要哭,不要说话,就当身体不是自己的,忍一忍就熬过去了。”
沈亦清听得很认真,她露出不相信的神色,带着一点点的痛楚:“你都知道?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被这样批斗过?”
“不是每个人都会被公开批斗的。”刘长富摇头,他侧过脸,盯着沈亦清看了那么一会,伸手握住了她的辫子,语气里藏不住的痛:“你不走,就一定要坚强些,什么抄家,批斗,隔离审查,都不要怕。”
沈亦清听得他这语气,抬头看他,眉头紧锁,满面愁容,眼神里全是担心和痛楚。沈亦清从没见过他这样子跟自己说话。他只有在说起以前的那些事情,才会这样患得患失,诚惶诚恐,像是声音大点,会震碎了听话的人那般。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沈亦清只知道问,明天,或者等会要面对什么,她全然不懂。
刘长富放空的眼神收了回来,盯着手里快被他揉散的发辫,松开了手,定了定神色,“这司令楼估计要被抄了,那书是再也留不得了,烧了吧。”
“都烧了?”沈亦清不懂,她不肯,站起身,拦住刘长富:“不,你不能这么做,好多书我都没看过的,这是财富啊!这是无价之宝,这是——”
刘长富摇头,一丝苦涩涌上喉头,“人活着就行了。”
沈亦清看见他盯着自己,脸上全是关心的神色,她诧异地摸了摸脸颊,又低头查看了下穿着,生怕有什么异样。
刘长富似乎在梦里一般,转过背,不再面对她,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话:“没事,你很好。”一个人径直爬上楼去。客厅的灯在暗夜里晃了一晃,拖长了刘长富的影子,又瞬间将他的影子甩在墙上,然后劈头盖脸地遮住了沈亦清的眼睛,她只觉得忽明忽暗,刘长富的背影在这混乱的光影变幻中,显得有些苍凉。
刘长富一摞一摞搬到厨房,猛力地扯开了几本,散成一页一页,堆成小堆,一划火柴,就燃了起来。沈亦清心里不知道多可惜,慢慢蹲下身子,随手打开一本书,准备扯,又多看了几眼,万分不愿扔进火堆里去。那“双宿双飞”的夹页仍整齐地折在书页里,这是她看了好久都没有看完的《牡丹亭》。
“动作快点。”刘长富看着她就着火光一页一页地翻书,不停催促着她。她口头诺诺着,手上却不见动作,仍旧细细地翻着。
“以后再看吧。”刘长富伸手一把扯走了她手上的《牡丹亭》。她本能地抓紧了书边,刘长富力气用得大了,《牡丹亭》就这么一分为二了。沈亦清受不住力,一把坐在了地上,手里的书页抛了出去,满厨房飘落了下来。
沈亦清满脸通红,站起身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拣。”
沈亦清突然停了嘴,脚步声也停了。刘长富直起腰,抬头看见她站在门边盯着地板发呆。他循着目光望去,隐约间地上躺着的似乎是张照片。
沈亦清弯腰捡了起来,是张结婚照。照片中男子穿着军装,眉清目秀,正是年轻时的刘长富。那女子穿着一件白衬衣,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尖尖的瓜子脸,眉目间全是笑意。见着刘长富正欲起身来看个究竟,沈亦清脸一红,懊恼得不知所措,伸手将结婚照片随手搁在灶台上,低着头走开了。
书快烧得尽了,沈亦清用火钳捅了一把,激起一片黑烟,呛得她连连咳嗽,眼睛都呛出了眼泪。
刘长富忍不住笑了两声,沈亦清脸红了:“你笑什么?我知道我不会干这些,我知道我与贫下中农脱节,我要去再教育。”
刘长富听了沈亦清的话,咧开嘴又笑了起来:“我就是贫下中农,要不让我教育教育你?”
“那你干吧。”沈亦清扔下了手里的火钳,站了起来,似乎有些气恼。
刘长富不知她又哪里起了小心眼,看样子又动了气,懒得搭理她,扶着灶台准备站起来,一巴掌就摁在了那张结婚照上。他捡起来捏在手里,头皮一阵阵发麻,没了声响。
那照片被他的手摁上了五个黑黑的指印,他用手背轻轻抚了一下,哪知手背上全是汗,汗水粘了灰,照片上的人脸全都糊了。
刘长富狠狠地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那响声让沈亦清回了头。她看见刘长富将手里的照片扔进了火堆里,傻傻地盯着那窜起的火苗发呆,听得她脚步挪动的动静,望了她一眼,低了头,喃喃了一句话:“我想抽根烟。”
沈亦清给他划亮了火柴,点着了烟。她望着那忽明忽暗的烟火,怔怔着倚在墙边,发了愣。烟圈一个连着一个,椭圆,拉长,而后弥散为一丝一丝的云雾,变幻成各种凌乱的曲线,变成呛人的烟草味道。
刘长富的脖子很长,脸颊很瘦,睫毛一根一根与胡乱盖在额前的发丝纠结着。他纤长的手指夹着烟,竖在眼前,一动不动,在这模糊不清的光线里显得分外诱人。
刘长富一根烟燃尽,瞧见了身边那双白底黑面的布鞋。他顺着这双鞋抬头望去,白衣蓝裤麻花辫,对上他的目光,低下睫毛,红了脸,挪了步子,从他身边跨了过去。他一伸手就扯住了她的胳膊,他并不用力,她却任由他拉着,也不挣扎。此刻的沉默显得诡异和珍贵。
刘长富拉住她的手,使劲握着:“我心里装着别人,我对不起你。”
沈亦清觉得很难堪,她狠狠甩开刘长富的手:“我心里也没装着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转身就走。
刘长富看着她一路小跑出厨房,穿过客厅,没有声音地踏着楼梯上楼,消失在拐角里,走出厨房,客厅暗暗的灯,照得他心里空荡荡的,说不出的难受。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连续抽了好几根烟,整个客厅里都是烟雾,他伸手掏烟盒,最后一根,火柴却没了。翻遍了茶几的小抽屉,都寻不到火柴,心里莫名来了气,将那火柴盒狠狠丢开,啪一声,显得这客厅越发静寂。
烟雾缭绕里,似乎是沈亦清蹲在脚边,用手给他笼住了一团蓝色的火苗,凑近他的脸,给他点烟。身躯震了一下,像是发梦醒了一般,刘长富站起了身,径直往二楼卧室走去。
推开门,卧室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里的光线照了进来,将他影子盖住了整个屋子。他什么都看不见,却知道她正在里面,睁开着眼,满含泪水,却没哭出来。“妈妈走了,现在这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俩个,若是一言不合,就不理睬,你又何必要留下来呢?跟着李军走了岂不是痛快?”
沈亦清站了起来,两行泪清晰地挂在脸上:“李军要我跟他逃,你也要我逃,我原以为男人都能顶天立地的,现在看来只怕是错了,有时候脑子里只晓得逃,委实连妇人的担当都不如。”
“你——”刘长富有些词穷,他心里冒出一句话,说出口时,竟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害怕得发抖:“你不是想去香港吗?”
沈亦清只觉得心里酸楚说不出来,一脸的委屈,满眼的泪水,抬起头,看了一眼刘长富,“香港有我哥哥,我在这世上再无亲人了。”
“我是你丈夫。”刘长富走到她面前,拖住她的手,神色间带着真诚。
沈亦清心乱如麻,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些哽咽:“你不用编排这些话来安慰我,你心里没有我,我心里也不是装的你,何必这么惺惺作态。”
刘长富站在了她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咬着腮帮子说出口,显得有些凶狠:“这不是编排,我就是你丈夫。”
沈亦清却并不害怕刘长富这恶狠狠的模样,她依旧顶了回去:“有丈夫是你这样子的吗?居然心里装着其他女人还毫不掩饰,居然同意别人带走自己的老婆?”
刘长富摇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亦清冷笑了一声,“刘大司令,那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不,不,”他走上前,摁下沈亦清的双肩,“你坐下,”见得沈亦清张开了嘴,他赶紧伸手捂住,在唇边竖起了食指:“嘘——别说话,听我讲。”
“你是电影明星,我是个老大粗,还离了婚,带着孩子,我怕沈先生看不起我,怕你不愿意,于是都瞒了你。我知道,瞒着你这些事,掳你回来,都伤了你的心。李军他是对你有心的,而且,我后来挨了批,也不知道还能护着你几天,所以你愿意跟他走,我会同意的。”
沈亦清侧着头望着他,悲哀地摇了摇头,“女人真的只是男人的附属品罢了。你觉得我不愿意,于是就骗我,后来又觉得瞒不住了,于是就让人带走我。总归一句话,你什么时候问过我的想法?”
沈亦清的伶牙俐齿,加上那楚楚可怜的神态,让刘长富一时哑口无言,看着她,似乎是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却又觉得她是有些陌生的,他叹了一口气。
沈亦清望着他,脸上带着嘲弄,那表情就像是她早知道他的一切心思一般,“爸爸说我是个痴儿,分不清戏剧跟现实。我想你大概也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吧。你分得清沈亦清和姚小双么?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是姚小双跟你说话呢?”
“我——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刘长富的反应就跟沈亦清预料到的那般,眼睛一下子发红,粗粗地喘气,像是跌入陷阱的困兽。一个堂堂的大司令就这样毫不掩饰地露出愤怒神色,她有些洋洋得意,仿佛他深埋在心底的情绪翻上脸来,她就得到了胜利。
刘长富站起了身,定定地看了她好久,紧紧抿着嘴,脸色发白,半晌没有动弹。“我——”张开口,却吐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一个“我”字反反复复在舌尖徘徊。他挨着墙慢慢挪到衣柜旁,睁大眼睛,带着苦涩的笑容,看着沈亦清,表情骇人。“以前,她是姚家的大小姐,我是姚家的奴才,是她教我读书写字。后来我跟着李将军打仗,等到回来时,姚富兴被枪决了,她成了一无所有的人,总是害怕有人会打她,害她。医生说,她这是受了惊吓,我娶了她,带她看各种医生,给她医病,却不见起色。后来她知道是我妈妈带头去抓的姚富兴,连着我们全家都怕了。不肯吃饭,不肯讲话,见了我就哭,我没了办法,同她离婚,送她治病,她心里只记着恨我,竟连我去看她都不准。我什么都不求了,只愿她好好过完这辈子就行,哪里晓得她不愿活了,宁肯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点念想也没了——”
听得他一字一句说起以前,沈亦清心里感到一种跌入无底洞的隐隐害怕。仿佛他说得越多,她就会失去越多。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睁大眼睛,仔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有这么在乎他吗?
刘长富并不避讳她的目光,直直地迎着。沈亦清的脸一片通红,她慌张地低下头去,发现自己又生了一心的懊恼,胸口堵得发慌。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他就这样突然地,轻易地挑动她的神经,让她因他而悲或喜,让她抛弃了一切的修养和优雅,在他面前总是无由来地发脾气,耍性子,甚至嚎啕大哭,歇斯底里,暴跳如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想起那本永远无法看完的《牡丹亭》,沈亦清心里竟无半分喜悦。他握着自己的手,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他心里装的不是她,只让她觉得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悲伤,无从哭诉,连眼泪都没有力气流。
沈亦清无端端地就沉默了起来,低着头,皱起鼻子,像是又在跟他闹脾气,这副矫情的模样戳进刘长富的心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温柔起来:“你们这些当大小姐的,都爱耍小性子,连着闹脾气都有些像。所以,我瞧见你第一眼,那样不可一世的模样,就定下心来要娶你。”
沈亦清听在耳边,却觉得是伤在了心里,原来他是这样子看她的,原来她只是他眼中的别人。她笑了笑,以前人人都道她是白霜,她真把自己变成了白霜的时候,却被非议,被挖苦,被嘲讽,甚至桑山都说她精神失常,断然离开,否认跟她的一切关系。现在又有人当她是姚小双,她沈亦清莫非这辈子都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吗?
刘长富听见她那声笑,不知道她又是不是生了脾气,听不到续下的动静,他咳了咳,唤起她的注意。
沈亦清头也不抬,返身坐在床上,“刘嫂留了一碟萝卜丝和半碗小白菜给你,你自己热饭吃吧。我累了。”
刘长富想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跟造反派的小鬼们打交道,耐着性子劝她:“你以前是人见人爱的大明星,想生气就生气,自然是没人管得到你。可是,有许多人,以前受过你的气,现在都喜欢看你从高处跌到地上。所以你得改,要忍,别这么任性,不要跟自己较劲。”
“我生下来就是大小姐,这辈子只怕也改不了这脾气了。”她语气僵硬,不知道为何,每次刘长富好说也好,歹说也罢,总能让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心情恶劣得无以复加。
刘长富站起身来,半天不挪步子,沈亦清抬头望着他。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怔怔地盯着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走。”沈亦清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卧室门,要他走。这会她顶着走廊里的那点灯光,一脸苍白凄凉,眼睛里竟全是绝望。刘长富被这表情狠狠刺痛了,“你别怕,我都陪着你的。”
沈亦清眼睛一闭,泪珠子在脸上滑出了痕,跌在了衣领上,“刘长富,你陪着的是我吗?你以为你陪的是姚小双吧。”
刘长富见她胡言乱语中句句不离姚小双,只觉得又烦又恨,可是又有些担心,她从不这样跟他纠缠,不知今日里发了什么疯,也许,想起她一身血腥味地站在手术室门口拦着自己的时候,也许她是怕了——“你若是害怕,我就送你去火车站,想方设法也让你走,行不行?”
沈亦清摇头,泪珠子甩到了刘长富的身上,留下深深的水印,“我好糊涂,我到底是谁?我是白霜还是姚小双?我是不是沈亦清?”
刘长富听得她这发问,一头的雾水,看见她这伤心欲绝的模样,心里生了些慌张:“你是沈亦清啊。”沈亦清像是没听见,只是哭,只是摇头,他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晃了晃:“你要是真的怕了,我这就送你走,行不行?”
沈亦清甩开他的肩,放声哭了起来:“又走?走了能怎么样?走了,我还是这副空壳,谁当我是个人?”
刘长富捂住了她的嘴,只是点头:“别哭了,别哭了。”他反复地说着这句话,想起以前也这么搂着姚小双,哄孩子一般,求她别哭,让他心下一惊,松开了手。她是沈亦清,不是姚小双。
他连连退了一步,果然,沈亦清说的没错。有时候,他当她是不存在的,她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他视而不见,或者,他当她是别人来对待,就像刚才看见她那张苍白绝望的脸,他脱口而出的安慰。
看着已经情绪失控的沈亦清,刘长富将这些念头都挥灭了,狠狠将沈亦清搂紧,把她的脑袋埋进自己的胸膛里,贴近她的耳边,告诉她:“沈亦清,我不在管你以前是不是白霜,我也再不当你是姚小双。你是沈亦清,现在你就是沈亦清,以后也是沈亦清。沈亦清!”
沈亦清抬起头,一双泪眼汪汪,刘长富见她终于安静下来,松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生出一丝不舍:“睡吧。我吃饭去了。”沈亦清看着他转背离开,影子拖地,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呆呆地站着,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控制不住脾气,这样歇斯底里地发泄,那么久的修生养性都丢到九霄云外了。
刘长富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被巨大的撞门声吵醒了。头痛欲裂,他坐了起来,昨夜在客厅沙发上就睡着了,天亮了?有人在撞门!他心一沉,站了起来,一步跨了三级楼梯,跑上了楼。沈亦清已经醒了。
“快!穿衣服!多穿几件!”刘长富冲进卧室,打开柜门,看了一眼,抽出了一件厚毛衣,扔到床上,“快,套上!”
沈亦清看见他脸色黑沉,心里明白了几分,扯过衣服就开始往头上套,还没将衣服穿整齐,大门已经撞开了。
“沈亦清!”
刘长富握紧她的手,“别怕。”
沈亦清还未完全明白怎么回事,听得刘长富这么一说,眼睛一下子热了。
“别哭,你越哭他们越来劲。”刘长富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沈亦清忍着眼泪,嗯了一声,说不出话。她狠狠吸了一口气,理好衣服,将头发随手挽起,随着刘长富下了楼。为头的人沈亦清不认识,不过她一眼就瞧见了躲在人群中的郑怀阳,往前一步,靠在刘长富肩头,声音细细的:“郑怀阳。”
刘长富微微点了下头,他肩头后倾,侧过脸,同样轻声:“黄建,宏市革委会主任,造反派头子。”
黄建看见两人挨在一起,脸贴着脸,不停地窃窃私语,使劲拍掌,极尽嘲弄:“好一对奸夫□□啊!说完没有?说完了,就跟我们走!”
沈亦清想也没想就往前迈,刘长富胳膊抬了起来,不动声色拦住了她。沈亦清干脆往刘长富身边靠了一步,将半个身子藏在了他身后。
“沈亦清,你躲什么?赶紧跟我们走,别以为你躲在军区,我们制片厂就拿你没辙了!” 不用说,这是躲在人群中没露面的郑怀阳。
刘长富伸手抓住了沈亦清的手,紧紧地握住,让她感觉有些痛。
黄建哼了一声,“刘长富你也藏不住她了,今天是沈亦清,明天就是你,你们这对狗男女是逃不掉人民的审判的!”
沈亦清明显感觉刘长富的手抖了一下,她低着头,用力回握。刘长富肩头一震,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别怕。”
沈亦清觉得自己又快忍不住眼泪,含糊地应了一声,松开他的手,向造反派走去,三两人顿时围了上来,一个男人抓起她的胳膊往后一扭,沈亦清疼得说不出话,泪就在眼眶里转圈。郑怀阳冲了出来,朝着她的脸就是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刘长富听得这一声响,双眼冒火,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人拦住,四五个年轻小伙子手脚并用,铺头盖脸地朝刘长富袭来。待得他再抬起头时,沈亦清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屋子的狼藉。
他张大眼睛,看见装着何萍骨灰的铁罐静静地靠在客厅的墙角里,顿时安了心,任由他们押着出了大门。
沈亦清胸前被挂了一块巨大的木板,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在上头。木板很沉,绳子格外细,勒得进到肉里,似刀子一般要切断她的脖子,让她没办法抬头。虽然看不见的路,沈亦清心里也甚是坦然,反正有人推搡着自己往前走。
不知道是谁用力朝她的背踹了一脚,她吃不住痛,朝前摔了下去。手被反捆在身后,胸前又挂着那块奇重的木板,沈亦清挣扎了两下,爬不起来。
三个十六七岁的小年轻对着沈亦清使劲地踹,沈亦清禁不住痛,低低地唉哟了一声。其中一个娃娃脸的小伙子一脸戾气,一口痰吐在了沈亦清的头上:“哎呦什么?发什么骚?又想勾引谁?”
郑怀阳站在她跟前,用鞋抵住了沈亦清的额头,弯下腰,凑到沈亦清的耳朵边,哼哼发笑:“当初你男人怎么对我的,我今天都一样还给你!”
“把她衣服扒了!”郑怀阳恶狠狠的声音传到了沈亦清的耳朵了,沈亦清全身的毛孔都缩起来了,她闭上眼睛,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开始扯她的衣服。毛衣甚是结实,要扯烂也不容易,若是脱下来,必然要把沈亦清从地上拉起来,取下木板子。
“可惜没带剪子,要不一剪刀下去就完事了!”娃娃脸小伙很恼火。
郑怀阳顿时觉得扫兴,甚是不解恨,他抬起右脚狠狠地朝踩下去,踏在沈亦清的背上,得意洋洋:“你还真当自己是白霜呢,现在就跟条狗一样,要不要撒泡尿给你喝?”众人围了上来,哈哈大笑,一阵起哄:“撒啊!掏家伙!郑主任,掏家伙!”
沈亦清心里满是屈辱,全身发抖,嘴里默默地念着,不准哭,可是眼泪不听指挥,沿着睫毛流到鼻梁上,滴在地上,湿了一片,她摇头,“我不怕的,我不怕的。”
郑怀阳的脚收了回去,周身起哄的声音突然小了下来。沈亦清睁开眼,努力抬起头,只能看见一双黝黑发亮的皮鞋,听得一声呵斥,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桑山。“你们这叫批斗吗?”桑山很是鄙夷郑怀阳这种粗痞的行为,“这叫耍流氓!丢革委会的脸!”
零星的几声附和,显得失望至极。“我们还没武斗呢!”
“就是!要武斗!”
几个年轻人对桑山的制止行为很是不满,咋咋呼呼叫唤着,得到了大部分造反派的拥护。桑山怕失去他们的支持,看了一眼趴在地上默无声息的沈亦清,哼了一声:“武斗不是耍流氓!你们注意分寸!”
娃娃脸男孩欢呼着,抬起脚朝沈亦清连连踹过去,痛得沈亦清再也忍不住,啊了一声,昏死过去。
“装死?”娃娃脸男孩朝沈亦清的脸踢了一脚,见得她毫无反应,气势一下子弱了。“郑主任,她不动了——”
郑怀阳蹲了下来,掰过沈亦清的脸,见得她双目紧闭,颜色惨白,心里有些忐忑不安,站起身来,望向了桑山。
桑山越发露出鄙夷之色,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她没死,明天公开批斗才是重头戏。今天就算了,让她自己回去,就地散了吧。”
娃娃脸似有不甘心,逗留着不走,桑山摆出了架子,开始发脾气:“秦四良,怎么革委会主任的话都不服从了?你今天打死了她,明天公开批斗少了对象,你去顶!”一句话吼得他面露怯色,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火辣辣的太阳照着沈亦清,汗珠子顺着她的额头流到伤口里,沈亦清抽搐了一下,喉咙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睁开了眼睛。她只觉得手脚失去了知觉,汗珠子从毛细孔里冒出来,浸到伤口里,疼痛钻心。咬紧牙关想要翻身,试了几次,根本没法子抬起木板子,反而觉得肩膀也要脱臼了。
沈亦清抬起头,转动眼睛,不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为何没有一个人走动的声音。身前十米处有一小块树荫,沈亦清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仰起了脖子,拱起膝盖,跪在地上,用大腿推着木板,慢慢地挪动。才挪了两下,就觉得脖子早不是自己的了,裤子只怕磨穿了,沙砾划破了皮肤,膝盖出血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转,想起刘长富要她别哭,沈亦清只觉得委屈,她咬了咬牙,忍着痛又挪了两步。
挪这么一寸,沈亦清就痛得几近晕厥。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用了多长时间,终于抬头看见了树干。她想借着这树干侧一侧身子,好能站起来。一口气连着挪了几步,待得身子靠到树干时,憋住一口气,用力拱起背,再将木板靠着树干往上托,背上一阵抽痛,沈亦清受不住,双眼一翻白,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