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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变故 ...

  •   何萍听见动静,从卧室里跑了出来,远远见到刘长富一瘸一拐地走近,心就揪了起来:“长富,你是做什么去了?”
      刘长富绕过何萍,站在了沙发后头,用手扶住了沙发靠背,笑了笑:“走急了。”
      何萍摇头,眼泪甩了出来,扯住了刘长富的胳膊。“别瞒我了。这两天了,小林怎么没开车来接你?你怎么连军服都不穿了?你的皮鞋、腰带,还有枪都没了。今天你这是挨了打还是摔了跤?你告诉妈,你是不是受处分了?”
      刘长富知道是瞒不住了,轻描淡写地吐了一口气,点点头:“挨几天批斗就没事了。”
      何萍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眼泪一颗一颗,顺着皱纹,爬满了脸:“让妈看看你的脚。”
      刘长富摇头,格开何萍的手,想转身走。站在一旁的沈亦清不动声色地挨上刘长富的胳膊,搀了他一把,将他扶着坐上了沙发。
      沈亦清低着头,听不出情绪:“妈妈,没事,让刘嫂拧个热毛巾来就好了。”
      “哦?”刘长富侧过脸,望着沈亦清笑出了声。
      何萍听得刘长富这么一声笑,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很久没听他这么笑出声了。她转过头,盯着儿子的脸,几日里的折腾让他似乎消瘦了一点,头发乱蓬蓬的,满下巴的胡渣子,眼睛却似天上的星子,亮晶晶的,毫无倦色。她心里暗暗一沉,她的儿子似乎已经陷入另外一个深深的漩涡里。她轻轻退了两步,转身去厨房给刘长富拧热毛巾。
      李军盯着刘长富和沈亦清,两个人眼角眉梢里都是笑的样子,不像是刚刚被游街批斗回来,倒像是两人躲着去花前月下谈了一番。他心里翻出浓浓的酸味,甚至带着些怨恨,原来刘长富只是表面上是应了他,一转眼的功夫,就给沈亦清吃了定情果子,两个人互相对着,风情万种起来。
      他有些惶恐,瞧着沈亦清给刘长富点烟,然后又粘着何萍收拾东西,帮着刘嫂进进出出,独独不理他,似乎他真是个透明人。终于见她一个人搂着一堆衣裳上了楼,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亦清。”他站在楼道的阴影里,沉沉地这么喊了一声。
      沈亦清转过脑袋,只看见李军脚下的那双鞋子,是何萍这两天新纳的,黑亮亮的绒面泛着光。
      “亦清,你跟我走吧,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不用被批斗,被侮辱,不会担惊受怕,可以天天读书,生一堆孩子,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李军热情地把自己的梦想告诉了沈亦清。
      “什么地方可以不用被批斗?什么地方不会担惊受怕?”沈亦清看着他,似乎在黑暗中找到了李军的眼睛。
      李军笑了一声,朝沈亦清迈了一步,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握住沈亦清的手,“我们隐姓埋名,猫着藏着,在白山也好,去沙市也好,你想去什么地方都行,不会有人知道的。”
      沈亦清淡淡地哦了一声,“那香港呢?我想去香港呢。”
      沈亦清看着李军那吃惊的表情,笑里带着些嘲讽:“我以为,你会有通天的本事,送我去香港呢。原来只是要我逃离宏市啊,还要我连姓名都丢了。”
      “你——你不愿意么?”李军语气里满是惊讶:“你不是觉得在这里痛苦万分么?你不是要离开刘长富么?我可以带你走,长富他同意的。”
      “他同意什么?”沈亦清声音凌厉起来。
      李军点头:“他同意我带你走的。”
      沈亦清觉得那股熟悉的即将气炸的愤怒又在胸口酝酿了起来,“他同意,我可没同意。”推开卧室的门,狠狠关上,留下李军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走廊里。
      李军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终于从梦里醒来一般。那梦里的一切都碎了,醒来的时候,也终于明白了也只是个梦而已,谈不上有多痛苦,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沈亦清是万分舍不得何萍走,想起昨天遇到林芳那一幕,只觉得忐忑不安,巴不得他们现在就走了好。
      刘长富清早就去开介绍信,快到中午了还没回来。只怕他又给□□拖住了,不知道是背语录还是挨批斗。沈亦清不敢多想,生怕自己这些不好的念头都成了真的。
      何萍望着那两袋行李发呆,脑子里浮现出姚小双的样子,只是叹气。
      那个时候,送她走,也是这样子的两大袋行李,她死活不肯刘长富碰她一下。刘长富求她,一个大男人,一个堂堂的军分区参谋长,只差没给她跪下。何萍不明白,姚小双是她看着长大的,跟着长富也是两情相悦,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怎么最后竟是那样发了狂魔了?现在死了,只是可怜了渺渺。
      何萍抬头看了一眼在大院子里发呆的沈亦清,那也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前两天还闹得天翻地覆,昨天晚上两人却又眉来眼去。如今长富又受了罚,渺渺跟着自己回白山也许才是最好的。
      院门轻轻被叩了两声,沈亦清回了神,想也没想一路小跑着打开了大门,脑袋轰一下变大了,脸色刷白,顺手要关门,却被来人一把推倒在地。一阵狂热的喧嚣声,夹杂着棍棒敲击声和叫骂声,那两扇黝黑的木门被人撞开,左边的那扇门随着一声巨响,直挺挺摔在了地上,激荡起一层灰蒙蒙的尘。
      “哎呀,这是谁——”刘嫂疾步走到大院里,被这杀气汹汹的阵势吓坏了,她愣了半晌,尖叫了一声,跑回了客厅。何萍站了起来,看见了站在院中间那一堆人,脸色顿时严厉了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
      “来抓沈亦清!”为头的是个女人,她手指一伸,几个人一拥而上,将坐在地上的沈亦清推搡了起来。
      李军从客厅冲到院子里,拨开众人,将沈亦清搂在了怀里。
      沈亦清挣脱了李军的手,她往前挪了一步,瞧见了为头的女人——林芳!沈亦清清醒了过来,林芳终究还是将她告了出去——林芳身边那个男人居然是林放民!终于,她要被押去批斗游街了。
      沈亦清微微抬起了头,淡淡地笑了:“妈妈,他们是来抓我的。你回去休息吧,我跟他们去就是了。”
      何萍很生气地抓住沈亦清的胳膊:“回去!喜芬,小军,给我把门关了!”
      刘嫂已然从那震惊中回复了过来,拉住沈亦清,作势就要关门。林芳犹豫着抬了一只脚,回头望了一眼身边的人,一手扯住林放民的衣服,推了一把:“你去挡住这个疯婆子!”
      林放民抬头看了一眼何萍,脸就红了,低着头,狠狠甩开林芳的手,退到人群里去了。林芳嘴角显出一丝不屑:“胆小鬼!谁去给我拿下那□□?”
      十几个人见林放民打了退堂鼓,嘀嘀咕咕了一阵,没人上前一步。
      林芳哼了一声,“军区的人真是靠不住!等着!”
      她反身跑出人群,走到院门外,朝路口使劲挥手,自豪地走了回来,得意洋洋:“我就知道你们军区的队伍靠不住,我直接找了我们宏市造反派的第一红人,她带着人在外面候着呢!”
      正当众人疑惑不解之时,一阵阵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口号,乱哄哄地涌进了司令楼的大院。沈亦清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听见何萍一声大喊:“于珊!”
      那个被称作“于珊”的女人显然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常态,直接走到了沈亦清的面前:“你就是沈亦清?那个所谓美貌惊人的电影大明星,不过尔尔嘛。”
      沈亦清看着这张被戾气扭曲了的美丽容貌,淡淡地露出笑容:“你就是于珊那个抛夫弃子的革命红人,名副其实了。”
      “你!”于珊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了下来。沈亦清偏过头却也没躲得过,只觉得半边脸都麻了。于珊又作势扬起了手,却被人死死钳住了。“李军!”她惊恐地转过发白的脸,看见李军扭住了她的手,转眼间,惊恐变成了愤怒:“你放开我!你这个□□!”
      李军松了手,转身走到了沈亦清身前,将她拖到了何萍身后。
      于珊大叫道:“同志们,这个李军是大□□李明亮的儿子!他被派到后岭劳动改造去了,这是偷跑回来的!给我抓住他!”
      李明亮三个字喊出口,大家的激情似乎就被引爆了,大家推搡着往前拱,挤到了客厅大门前。
      “于珊,这里没有□□,就是我何萍一个老妈子!”何萍走到客厅大门前,挡住了于珊的视线。她厉声地质问于珊:“于珊,你是不是李明亮的老婆?凭什么让李明亮的老婆来抓李明亮的儿子?”
      于珊大笑了一声:“何萍,我早跟李明亮脱离关系了。我现在是正儿八经的革命人!你别吓唬我,你现在是资产阶级□□的妈!”
      “呸!”何萍并不害怕,她底气十足,一字一句异常清晰:“我是柳岭村姚家地主的洗衣工,从小就被地主压榨,苦了一辈子。当初八路军抓姚富兴,还是我带的路。这事在宏市人人都晓得。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爸爸在柳岭现在还占着四亩地,别以为我老婆子脑子糊了,地富反坏右,你这富农出身,排得还在前面!”
      何萍的话一落音,在这几十个人的反动派团体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第一批气势汹汹朝着司令楼来的人,都放了手里的棍棒,反而盯着于珊,质疑起她的身份来。
      “她是富农出身?”
      “她是谁啊?”
      “到底反谁啊?”
      于珊见被人戳了痛处,脸扭曲了起来,指着何萍大骂了起来:“何萍,你是根正苗红苦出身,你儿子可是跟着大□□不回头了,还敢往家里藏着人民的敌人,就是罪大恶极!别以为你们刘家藏得住李军,哼,他回宏市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
      沈亦清抬头看了身边的李军。李军死死咬住腮帮子,面色惨然。只怕那女人说的不假。看来这司令楼的大门敞开后,谁都逃不脱这折磨了。
      何萍死死护着李军,脸上的愤怒堆积在叠叠的皱纹里,颇为骇人。“他——”何萍指着已然隐身的李军,就那样坦然地对着于珊笑:“你们今天谁要敢抢走我儿子,我就跟你们拼命!”
      于珊见何萍气势压人,恨得牙痒痒,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别横,何萍!你这么包庇敌人,你也是敌人!”
      何萍学着于珊的样子,朝于珊脸上狠狠啐了一口:“你连自己男人都敢打,你连个人都不是!”
      于珊愤怒地扬起手掌朝何萍扇过去,刘嫂伸手就格开了她,将她狠狠往外推了出去。于珊没站稳,结结实实坐在了地上。她恼羞成怒,左手撑在地上,右手指着何萍的鼻子大骂:“你敢打我?我——”她眼睛四处搜索着,看见了身边不知道谁的手里握着的棍子,发了狠劲,抢了过来,对着何萍的脑袋就扑了过去:“你窝藏□□,我打死你!”
      何萍当面受了这一棒,人就倒在了地上。刘嫂整个人像是爆炸了一般,冲进厨房里,拔出来菜刀,尖叫了起来:“我砍死你们这帮畜生!”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不能让外头的造反派在军区里夺权!”十几个人反过身对着后来的那一拨人动了棍子,一阵乱棍扑打。
      沈亦清惊慌失措,扒开人群,看见了何萍头上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像从噩梦中惊醒一般,扑到了何萍身边:“妈妈——妈妈——”
      林放民扒开周身的人,冲上前,一把跪在地上:“快!我背阿姨去医院。”沈亦清扶起何萍软塌塌的身子,咬紧牙,却没挪动,她急得大叫:“刘嫂!刘嫂!”
      刘嫂扔下了手里的菜刀,一个箭步跑上来,架起何萍的胳膊,合力将她覆在了林放民的背上。
      沈亦清用手指压住出血的伤口。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手指汩汩往外流,麻木了她的意识,让她不觉得痛,不觉得怕。她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要死死摁住那流血的伤口。她站起身,将那浑身的力气吼出声来:“都给我让出条路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镇住了,面面相觑。
      过了许久,那血像是凝固了,再不流动。她被浓浓的血腥味包围着,不能思考,呆呆地坐在走廊上,似乎是刘嫂的声音,那样呼天抢地,在她耳边响起,她哭不出来,也挪不动身子,只觉得冷,像是自己死去了一般。
      “家属签字!家属!”
      刘嫂晃动着她的胳膊,她缓缓回过神来,医生递过来纸和笔,死亡证明。她不太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迷惑地抬起头,望向了医生。
      “快签,呆会就送去火化,免得死了还被人糟践。”那医生冰冷冷的语气让她彻底地打了个寒颤。她站起身来,飞快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她不能哭,不能痛苦,不能倒下,她还有事情要做。
      “刘嫂,回去给妈妈拿一身干净的衣服来。”她推开门,掀开门帘,看见已经面目全非的何萍,她说不出话,掀开被单,哆哆嗦嗦,解开何萍那沾满血迹和污垢的衣裳,“妈妈,我给您洗个澡吧,送您最后一程。”
      “不要弄了,赶紧推着去火葬场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些人,齐刷刷站在了沈亦清的身后。沈亦清回头,为头的正是李军,后面跟着些人,都穿着白大褂,像是医院里的医生。
      沈亦清以为李军早跑了,这回看见他,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只是本能得护住何萍的身体,挡住来人的视线。李军摇头,一脸哀伤:“亦清,赶紧送妈妈去火葬场吧,我不想她死了还被人糟蹋,像我爸爸一样,……”
      李军身后一个结实的小伙子拍了拍李军的肩膀,挤在了李军和沈亦清的中间,一脸毅然地保证:“嫂子,我们都是长富的铁哥们,我叫金平原,何妈妈交给我们你放心,我们一定送她走好最后一程。”说着伸手拉开了沈亦清,呼呼啦啦几个人围上来,将何萍的遗体搬上推车,从手术室后门推了出去。
      沈亦清记得有几个是长富的战友从东北跟过来的,姓金,她对这个姓记忆很深刻。只是,她心里有着万分疑惑,此刻也不得不听从了李军的安排。
      李军看着仍旧一脸迷糊的沈亦清,返身站在她眼前,交代些什么:“金平原也是长富认得的。”
      李军,你总该记得妈妈的恩情,她心里念着,默默盯着李军。“你不能骗了长富,不能骗了我——”
      李军向前跨了一步,脸几乎碰到了沈亦清的鼻尖,急促的呼吸,喷在沈亦清的耳边。她习惯性地退了一步,却被李军揽住了腰,死死搂进胸膛:“亦清,记得晚上去和平南路的电影院门口找金平原拿骨灰盒,我,我走了。”
      沈亦清推开他,看着他满是留恋的眼睛,将嘴唇咬得发白。李军一个转身,几个大步,跨出了这混乱的手术室。沈亦清呆呆坐着,看着空空的手术床,在这满是血迹和腥味的房间里,只觉得喘不过气,太多的事情涌进脑子里,反而让她感觉一片空白,无从思考。

      刘长富看见沈亦清,像是在这黑压压的一片天地里看见了一丝光亮,他迈开脚步朝她,一拐一拐走了过去。渐渐看见她的发辫,垂在双耳边,乱乱地,如雪一般发白的脸,一对哀伤的眸子盯着他。他停了脚步,看见她双肩在发抖,两只手在胸前不停绞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白衬衣上全是深的浅的血迹。刘长富觉得后颈绷得发疼,张开口,重重呼吸,伸手推开她,“妈妈——”
      沈亦清拖住了他的胳膊,站在门前,死死抠住门框,转身堵在门口,用身体抵住刘长富的路:“别进去。”
      刘长富眼睛里闪出精光,伸出手,抓住她的双肩,恶狠狠地吐气:“让开!”
      他力气很大,沈亦清觉得骨头都碎了,泪珠子从眼眶里蹦了出来。“不准你进去!你当初不让我见爸爸最后一面,你可是记得?”沈亦清用脑袋顶住刘长富的胸口,泣不成声:“我今天就如你当初,我就是不让你见。我要报复你,就是不让你看见妈。”
      刘长富闻到了沈亦清身上的血腥味,他推开了她,看见她披头散发,浑身血迹,已然不是平时那个优雅娴静的人。她这样拼死拦住他,直直说着“报仇”的字眼,他想起了沈思远,那样死不瞑目的模样,那样含冤而去的惨状。
      他探头看着,一扇门,挡住了他的妈妈,他那个永远慈爱祥和的母亲。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手,沈亦清反手抓住他的胳膊,语气软了下来:“就是不让你看,让我报仇雪恨。”
      他躲闪着,后退了几步,一个趔趄没站稳,跪在了地上,声音沙哑得听不真切:“你是真的不让我看?”
      沈亦清眼泪止不住地流满面,连连点头不止:“别进去。别看了,别看了……”
      刘长富扯住她的胳膊,将她的手腕紧紧握在手心,张开口,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竟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她的手掌里,低低地哭了出来。
      沈亦清慌了神,跟着跪在了地上,任由他这么死死拉住手,托着他的脸庞,让他肆意地流泪。从手心里传来的那种沉重的冰凉感让她心里生出一丝犹豫,她生怕自己会心软,紧紧咬住牙根,不开口说话。
      她只觉得这相对跪着的时间是那样久,让她是那般难熬,像是有无数只蚂蚁爬进她的心里,啃噬着她的心,疼痛难忍。
      林放民从大门外跑了进来,站在刘长富身后,开口就是哭腔:“司令,他们要拉你去游街了。何妈妈的后事赶紧处理了吧,别被他们找到了,死了还要受罪。”
      林放民一语惊破了两个悲痛欲绝的人,刘长富抬头看着沈亦清,沈亦清一脸焦急神色,突然想了起来:“我忘了,李军让人把妈妈拉走了,说是晚上去和平路电影院找金平原拿骨灰盒。”
      刘长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李军来了?好,好,这不用担心了。” 林放民搀扶着刘长富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沿着走廊走出医院。
      沈亦清眼泪顺着先前未干的泪痕流了下来,噩运已经降临,而且她离这一天越来越近了。她必须赶快料理完何萍的后事,安排刘嫂去青市把刘渺渺接回来。
      “刘嫂,这是介绍信和火车票,你去把刘渺渺接回来。”刘长富买的火车票是今天晚上的,只剩下了一张,另外一张不知道去了哪里,沈亦清想起了李军,脑子突然改了主意:“不,刘嫂,你——你带着渺渺回白山,就像长富之前安排的那样。”
      沈亦清把何萍先前交给她的家底都掏了出来,用牛皮纸包好,塞进了刘嫂的手里:“钱你都拿着,刘嫂,家里再没什么给你的,只求你好好照顾渺渺,等长富挺过这一段日子,就会来接你们回来。”
      刘嫂不肯收钱:“沈姑娘,我不要这些钱,我一个老婆子,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你们现在不比以前,得求人办事,身上带这钱才做用呢。”
      沈亦清摇头:“我跟长富现在横竖是个死,求人也没用。”
      刘嫂扯住沈亦清的手,声调都上来了:“你跟长富不能死!你想想姑姑,还有你爸爸,他们都不能白白地死了,得有人跟他们伸冤啊!”
      刘嫂虽然不识字,说出来的话却深深震撼了沈亦清,让她意识到她现在活着,身上背负着两个人的期望。她活下去的意义不仅仅只是活着,她得承受这时局赋予她的一切,到可以申诉的那一天再狠狠地哭诉出来,或者她等不到这一天——但是她得承受——“我知道,我不会死的。你快走吧,照顾好渺渺。”
      两个人这么推搡着,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那轻轻的敲门声让人毛骨悚然。
      刘嫂粗声应了一句:“谁呀?”
      门外怯生生的回话:“沈亦清在吗?”
      沈亦清听得这一声喊,只觉得心都停了一拍。有人来抓她了?这么快?
      刘嫂粗声粗气回了一句:“不在。”
      门外也没了声响,屋里静得让人汗毛发直。
      约莫过了半分钟,客厅大门悉悉索索地发出声响,刘嫂蹑手蹑脚走上前去,像是一封信给塞了进来。刘嫂不认得字,她拣了起来,递给了身后的沈亦清。
      沈亦清接过信封,眼泪就冒了出来,这是哥哥写给她的信。发信的邮戳是四月七日,那个时候,她还满怀希望,以为爸爸能去香港治病……离现在已经有两个月了吧,哥哥应该知道爸爸的事情了吧,报纸上都登了的。
      沈亦清只觉得那些日子的痛苦回忆一下子从心底里涌上了脑海,像是剪刀绞着她的心和肉,让她快要窒息。她泪眼模糊,浑身发抖,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刘嫂看见她那泪眼婆娑的可怜样,心里一软,语气甚是温柔:“怎么了?”
      沈亦清只是摇头,半天半天才说出个完整的句子:“谁——我哥哥——给我写信,——香港寄来的——”
      刘嫂犹豫了半晌,将门开了一丝缝。
      来的人推开了门,露出了一张怯生生的小脸。“亦清姐!”
      沈亦清抬起头,一个年轻姑娘身段的人逆着光站在客厅门口,“谁?”
      “我是简洁。”那姑娘声音哽咽,走近了一步,“你要被公开批斗了。”
      公开批斗?刘长富似乎没提过这个,沈亦清站着没动,她上回遇见了林芳,何萍就遭遇了不测,如今又冒然出来一个简洁,她不知道简洁是来做什么的,默默地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不知道又要面对什么。
      “军区造反派跟宏市工委的造反派打架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省里有大领导说要灭了你们的威风,开一个全市性的批斗大会,让坏分子们都一起受审。”简洁说得很小声,生怕有人听见一般,神色惶惶。
      沈亦清却很坦然,她不在意地露出点点冷笑,“你消息这么灵通?”
      简洁脸红了,像是受了委屈一般,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亦清姐,我爸爸在写公开批斗的大字报,我去给他送饭的时候,他让我来告诉你的,怕你不信,还让我带封信给你。”
      “信怎么会在你这里?”沈亦清冷冷地问她。
      简洁皱起了眉头,带着哭腔:“亦清姐,你早就被监视了,你哥哥邮寄回来的每一封信,都被革委会截留了,有些是英文,有些写了法文,造反派头头们看不懂,要我爸爸翻译给他们听——”简洁哭了出来:“我爸爸现在关在宏市革委会的仓库里,不让上厕所,不让洗澡,要不是写大字报,连饭都没有得吃。他说,惦记着沈先生,惦记着你,让我来告诉你,离开宏市,越远越好。”
      沈亦清想起那个被她称为“简姑娘”的简新国,不能上厕所,不让洗澡,是不是他们被关押起来的人受的都是这个待遇?简新国那样一个斯文腼腆的人,最是讲究这些体面,怎么受得了?看着哭哭啼啼一脸泪花的简洁,确实跟简新国有着九分的相似,如果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自己该怎么办?

      不知道多久,客厅的灯开了,明亮的光线刺痛了沈亦清的眼睛,她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来,“谁?”
      刘长富捧着一个小铁罐站在了大门口,看见客厅里何萍和刘嫂整理好的行李还放在原处,疑惑地问了一句:“火车是几点的?”
      沈亦清如梦初醒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对着刘长富一脸的迷茫:“刘嫂不肯走!”
      刘嫂从卧室里出来,抓住刘长富的胳膊,泪眼汪汪:“长富,我是个老婆子,死了不打紧,你让亦清走吧,刚才有个小姑娘来报信,说有人要整她,要她上批斗大会,你干脆让亦清走吧。”
      刘长富将手中的铁罐轻轻摆放在了客厅的茶柜上,默默地听着刘嫂的叙述,皱起了眉头,返身看见沈亦清睁大了一双眼睛,一脸哀伤,“谁说你要上批斗大会?”
      沈亦清惨淡地笑了:“简洁,简新国的女儿。”
      刘长富身形微微一震,面露一丝慌张:“你走吧,渺渺那里不用担心,我总能都安排好的。”
      沈亦清看着刘长富,又看了一眼刘嫂,声音很轻:“我生在宏市,长在宏市,爸爸出国留洋,最后还是死在宏市,我们沈家世世代代都在宏市,我走了,能去哪里?我哪里都不去,就呆在这里。”
      刘长富扳过沈亦清的身子,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直直盯着她:“沈亦清,你真的不走?你不后悔?你准备好了吗?”
      沈亦清摇头:“我迟早要走这么一道关,有什么好怕的。”她的双肩被刘长富握着,感觉到他的手在发颤。沈亦清目光向上移动,看到他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感激,第一次觉得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存在。她没有刘长富那么激动,只是平静地站着,声音嘶哑地催着刘嫂走:“刘嫂,走吧,别误了火车。我送你。”
      刘长富觉得心里有了底气,他朝刘嫂挥手:“走吧,嫂子!”再不给刘嫂拒绝的机会,转身就拎起了行李袋,打开大门,准备往外走。
      林放民从门外闪出一颗脑袋,飞快地跑到刘长富身旁,一手接过一个袋子,“我送刘嫂吧。司令,亦清姐,你们还是呆在家里合适一些。”
      刘长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说不尽的感激:“嫂子,渺渺拜托你了!”
      沈亦清想起了什么,跑到林放民身边,嘀咕了几句,然后跟在刘长富身后,送着刘嫂出了院子,走出了大门,看着她消失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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