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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精心挑选的猎物 云昭送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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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的后院,一地枯黄落叶,在初冬的寒风中打着旋儿。
侍女元蔓正细细清点花房刚送来的各色冬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花香。廊下,一株虬劲的老腊梅傲然绽放,花骨朵缀满枝头,幽香浮动。
“将这些冬菊,仔细摆到廊下去。”元蔓清点完毕,轻声吩咐宫人。
腊梅树旁,一架古朴的秋千轻晃。皇后谢微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松挽,正轻轻荡着秋千,目光却全然沉浸在手中捧着的书卷里。
书页所剩无几,她猛地合上书册,发出一声轻叹:“不行,不能再看了,再看……就没了。”
语气里带着意犹未尽的惋惜。
元蔓见主子终于从书中抽离,忙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娘娘歇歇吧。昨夜您就瞧到子时,今儿卯时天未亮又捧起来了。”
谢微接过茶盏,假意嗔怪:“都是妍欢给的书太勾人。待本宫得了空,定要好好罚她,非得让她把压箱底的宝贝都交出来不可。”
她抿了口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眉眼。
放下茶盏,她闭上眼问:“对了,昨夜……可是郁美人侍寝?”
“回娘娘,是郁美人。”元蔓应道。
谢微了然,又问:“安插在陛下寝居那几个眼线如何了?”
“陛下前日亲自挑断那四个人的手筋脚筋,剜去双目,拴在慈宁宫门口爬呢,还让福安告诉太后他亲自给太后排了出戏,引太后至宫门看。太后去了后,什么话也没说,眼睁睁看着那四个眼线在慈宁宫门口爬到血尽而亡......”
不愧是赫连钧。
谢微随即想起昨夜林嫔带回的消息:郁美人如何训斥掌掴柳贵嫔与楚嫔,陛下如何雷霆震怒当场杖毙二人,以及……陛下听闻郁美人盛赞自己时,骤然阴沉的脸色。
“那......柳贵嫔和楚嫔那边呢?”
元蔓压低声音:“慈宁宫那边说,柳贵嫔当场断气,楚嫔还剩一口气被太后救下抬回了慈宁宫,不过,人肯定是废了。太后震怒,在慈宁宫砸了不少东西呢。”
谢微眸光一沉:“你晚点把决明给的药膏送一瓶到楚嫔宫中。”
“奴婢遵旨。”
安静下来,谢微忍不住想,自己是否与郁秋亭有过交际,不然他何来对自己如此的盛赞?
可想了许久都没有答案,那便是此人,身上藏着秘密。
想起那双看似顺从的眼中全是倔强郁美人,谢微的心湖不免泛起一丝涟漪。
不过,终究也是个可怜人……
一个被赫连钧精心挑选,投入这深宫棋局的……猎物。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安嫔小产那晚……
杏云殿内,烛火摇曳,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赫连钧端坐主位,按照与皇后早已商定的计划,冷漠开口:“皇后失职,难辞其咎。即日起,后宫诸事,交由母后全权打理,凤印……也请母后代为掌管。”
穆太后端坐一侧,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志得意满,似是没想过事情会如此顺利,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痛:“皇帝……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哀家……便勉为其难,替你操持些时日。”
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艰难地起身,脚步虚浮地退出殿外。
赫连钧的目光并未在皇后离去的方向停留,而是缓缓转向太后,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声音压得极低:“这出母慈子孝母后演得过瘾吗?若是演得尽兴了,便请回宫歇息吧。”
太后本沉浸在大权得握的欣慰中,闻言脸色骤变。
“皇帝!你这是什么态度!哀家痛失孙儿,你竟……”
赫连钧彻底撕下了那层薄弱的伪装。他不再理会太后的斥责,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
撩开垂落的床幔一角,目光落在床上那个面色惨白如纸女子身上。
“那孩子是不是皇嗣母后心里清楚。”他顿了顿,侧过头,直面脸色铁青的太后,“朕要提醒母后一句,我赫连钧,从不替人背黑锅。安嫔她……血崩而亡!”
他的话音未落,眼神骤然变得狠厉。
侍立一旁的福安几乎是同时会意,立刻上前,动作迅捷却不容置疑地将殿内所有侍立的宫女太监尽数驱赶出去,厚重的殿门“哐当”一声紧紧关闭,隔绝了内外。
......
皇后回到椒房殿,迅速褪宫装,换上早已备好的普通宫女服饰。夜色掩护下,她与同样换装的林嫔一起再次潜回了已被严密封锁杏云殿。
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
赫连钧静默地坐在安嫔榻边,眼神复杂地凝视着那张曾经娇艳、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庞。谢微能从他眼中读到一丝罕见的……怜悯。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扑到床前。
“安妹妹!”
“菱歌!”
床上原本气息奄奄的安嫔,在听到熟悉声音的瞬间,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看清来人,巨大的委屈瞬间爆发,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娘娘……林姐姐……救我……”
“别怕!小可怜见的,姐姐来了。”林嫔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动作却异常麻利。
她迅速打开带来的食盒,里面并非珍馐,而是码放整齐的各色药材、洁净的布条、银针以及几个小巧的瓷瓶药膏。
“有姐姐在,阎王也休想从我手里抢人!”她眼神锐利,迅速检查安嫔的状况。
皇后则打开另一个食盒,里面是干净的温水和布巾等物。她看向林嫔,语气沉稳:“决明,需要我做什么?”
林嫔头也不抬,手上动作飞快地清理安嫔身下的狼藉:“微姐姐,你和陛下先到屏风后暂避。这里血腥气重,且需要绝对安静。”
皇后担忧地看了一眼安嫔,她此刻因剧痛正发出的惨烈呜咽和呻吟,她实在不忍心再多看一眼,与赫连钧一起到了偏殿。
安嫔的声音渐渐弱了,偏殿中的皇后忽然对着赫连钧跪了下去,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无力:“陛下,是臣妾无用……凤印……终究还是让太后夺走了。”
赫连钧并无太多责备:“与你无关。太后处心积虑,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若非我们早有防备,安嫔此刻……”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份冷意已不言而喻。
皇后也是心有余悸,背脊发凉。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身侧这个越来越让她感到陌生的帝王。
她不知皇帝是何时开始改变的,只记得数月前那个同样令人心悸的夜晚——安嫔哭得肝肠寸断,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放她出宫,却被突然出现的赫连钧撞了个正着。
安嫔实在是个苦命人。父亲虽是镇远将军,但她入宫后却如同被打入冷宫,见皇帝的次数屈指可数。
幸得自己庇护,本想着她能在深宫平安度日,却不料她竟执意要离开。几番追问,甚至以死相逼,才得知那个晴天霹雳般的秘密。
她怀孕了。
是被强迫的。
是太后的人,奉了太后的密令强迫的。
太后挑选入宫、用以牵制各方的女子,大多已被她以各种名目“妥善处理”送出宫去。
唯一还能牢牢掌控在手中、且身份足够贵重的,只剩下安嫔。
太后等的,就是利用安嫔腹中这个“皇嗣”,若能顺利生下便是皇帝长子,若不能......也可以作为夺回后宫大权最致命也最名正言顺的武器。
皇后当时万念俱灰,以为皇帝知晓这等宫廷丑闻和欺君大罪,定会勃然大怒,安嫔必死无疑,自己这个知情不报的皇后也难逃牵连。
却不曾想,赫连钧竟是出奇的冷静,甚至迅速制定了险局。
他承诺安嫔,事成之后,不仅保她性命,更会秘密送她远离京城,还她自由。
谢微不知道素来冷酷的皇帝为什么变了......这变化虽让她心惊,但也让她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陛下,”皇后压下翻涌的思绪,询问道,“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赫连钧负手而立,目光幽深,吐出的话语冰冷:“接下来,需要一个倒霉蛋。一个能替安嫔承受怒火,让太后以为找到朕软肋的倒霉蛋,进而将其收归麾下。此人需受些皮肉之苦,潜入敌营,替我们摸清那老虔婆的根基,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将其党羽连根拔起,名正言顺地从太后手中夺回凤印,并且……”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引出藏在太后身后的人。”
皇后深吸一口气,自知自己无法阻止,便问道:“那……陛下选中的人是?”
赫连钧眼皮微抬,轻描淡写回道:“云昭送来的那个贡品……倒是最合适不过的。”
......
回忆结束,庭院里腊梅的幽香依旧。林嫔身边的玉香递进来消息说,林嫔已按照她的吩咐去往揽月阁。
谢微从秋千上起身,缓步走到那株盛放的腊梅树下,指尖拂过冰凉的树干,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娘娘,还有一事,陛下今早下了口谕,解了您的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