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品》鱼听月

1、 云间月 “既是云

　　朔风裹挟残雪，刮过大成王朝巍峨宫墙上的兽脊，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金銮殿内，九龙盘踞的御座高悬于阶梯之上，俯视着匍匐的群臣与远道而来的“贡品”们。
　　空气沉滞如同寒冰。文武百官屏息垂首，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掐在喉间，连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都几不可闻。
　　唯有御座之上，身着玄黑绣金龙袍的身影，正用指间的血色玉扳指，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扶手。
　　笃、笃、笃。
　　声响不大，却像重锤砸在阶下使臣心上。
　　大成皇帝赫连钧暴戾冷酷，嗜血成性，宛若冥界修罗。
　　继位后十年间，便以雷霆万钧之势踏平了南境内所有不臣之国。
　　皇室众人为求苟延残喘，亲捆了负隅顽抗的国君与皇后献给赫连钧，而后更是甘愿俯首称臣，献上珍宝，连同一位身份特殊的“贡品”，一起跪伏在丹墀之下。
　　“陛下天威浩荡，云昭……愿永世臣服，岁岁纳贡，不敢有违。”使臣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生怕出什么差错触怒皇位上的人。
　　在他身后，巨大的红木箱笼开启，珠光宝气流淌出的光芒仿佛能照亮整个金銮殿。南海明珠、西域美玉、东洲珊瑚……琳琅满目，价值连城，却丝毫引不起御座上那人的半分兴趣。
　　赫连钧的目光，越过那些珍宝，落在一座巨大的囚笼上。
　　这便是云昭国主言辞恳切让他笑纳的特别贡品？
　　囚笼被大红华披覆盖着。赫连钧起身，负手而立，两名魁梧侍卫上前掀开了红布。
　　缩在囚笼角落里的人一身锦衣喜服低垂着头，墨玉般的长发顺着瘦削的肩颈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过分白皙的下颌和失了血色的唇。
　　他似乎不能适应突如其来的亮光，下意识抬手捂眼。
　　“哦？”赫连钧终于开了口，“云昭国主倒是费心了。金银珠玉，朕的国库不缺。只是……”
　　赫连钧的目光太过炙热，将囚笼中的人细细打量了个遍。
　　“朕听闻，云昭郁氏皇族，有一子，姿容绝世，有‘云间月’之称，便是此人？”
　　使臣浑身一颤，声音带着哭腔：“回、回禀陛下……正是……正是前云昭皇子，郁秋亭……特……特将此贡品献于陛下，以表……以表云昭臣服之诚心……”
　　整个大殿的呼吸也随之停滞。
　　云昭新任国君为讨好赫连钧还真是下得了手，连自己的亲皇侄都能献出，可怜这位前云昭皇子，父皇母后尸骨未寒，便被当做玩物送到杀亲仇人面前。
　　只是因为市井流传，大成新帝不喜女子，偏嗜男风，后宫宫妃多为男子。
　　明眼人都知这份“贡品”是何用意。
　　像是不满意他被遮住的脸，赫连钧轻咳一声，掀开红布的侍卫粗暴地将人从笼中扯了出来，按着他的肩膀，强行令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对待一只牲畜。
　　“抬起头来。”赫连钧的声音，沉沉落下。
　　按在肩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郁秋亭被迫，缓缓抬起了头。
　　殿中垂首的百官们也跟着抬起了头。
　　若不是知晓他的身份，谁又能看出那是一张男子的脸。
　　眉如墨裁清晰如画，眼中仿若凝着未化的寒星，鼻梁挺直，唇色淡若初樱。纵使面色苍白如雪，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惊惶，也丝毫无损那份清冷与精致。
　　谪仙落尘，不外如是。
　　他的目光，终于避无可避地，撞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四目相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呵。”一声短促的轻笑从御座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兴味。
　　狠狠刺入郁秋亭的耳膜。他被迫跪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心口的疼痛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滔天恨意。
　　是他！
　　就是这个声音！哪怕过去数月，这声音也如同跗骨之蛆，清晰得令人发指！
　　不是梦。
　　那场席卷云昭都城、焚尽宫阙、染红护城河水的烈焰不是梦！
　　父皇母后寝宫前，那柄滴着至亲滚烫鲜血的长剑不是梦！
　　还有……执剑之人那张在冲天火光与飞溅血雨中，妖异恣睢的脸！
　　是他！赫连钧！
　　国破家亡拜他所赐！山河破碎拜他所赐！此刻，身为前朝皇子，却如牲畜般被强掳至此，剥去尊严，沦为取悦仇敌的玩物……这撕心裂肺的伤痛与永世难洗的屈辱，亦是他所赐！
　　蚀骨的恨意如同岩浆，在郁秋亭冰冷的四肢百骸里咆哮，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死死咬住唇，直到铁锈般的腥甜弥漫开来，才勉强冷静下来。
　　赫连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异芒。那张妖孽般俊美无俦的脸上，玩味的笑意似乎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审视。
　　他像是透过眼前这张惊世容颜，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果然……名不虚传。”赫连钧坐下，指尖又开始缓缓敲击扶手，那笃笃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
　　百官们又齐齐垂首。
　　他身体微微前倾，玄黑龙袍上的暗金纹路在殿内烛火下流转光泽。
　　“云间月……郁秋亭。”他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很好。”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比不笑时更令人胆寒。
　　“这份‘贡品’，朕收下了。”
　　使臣如蒙大赦，几乎要瘫软在地。
　　赫连钧的目光却未曾离开郁秋亭半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只是，朕的大成，自有大成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郁秋亭强撑的脊背和苍白的脸：“贡品，就该有贡品的本分。”
　　“谁给你的胆子，敢直视天颜？”
　　话音落下的瞬间，按着郁秋亭肩膀的一名侍卫，眼中凶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抬脚，狠狠踹向郁秋亭的后膝弯！
　　“呃！”猝不及防的剧痛和巨大的冲击力让郁秋亭闷哼一声，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被那股蛮力重重地掼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额头“咚”地一声磕在砖石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蜿蜒而下，在惨白的肌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海啸般的屈辱感瞬间袭来，几乎要将他碾成粉末。
　　身体在剧痛中微微痉挛，他却死死咬住牙关，将涌到喉间的痛呼和悲鸣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破碎而急促的喘息。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光可鉴人的白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如同雪地里倔强的红梅。
　　郁秋亭强撑着甩了甩头，心口的疼痛此时此刻化作更为复杂的情感......
　　赫连钧静静地看着，看着狼狈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人，看着那刺目的鲜血染红地面。他脸上那抹妖异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指间的血色扳指停止了敲击，被他缓缓捻动。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殿外呼啸的寒风，卷着雪沫，一遍遍撞击着紧闭的朱红殿门。
　　郁秋亭伏在地上，额头的剧痛和冰冷的地面刺激着他的神经。鲜血模糊了他的一只眼睛，视野里一片猩红。在这片猩红之中，他只能看到一双玄黑绣着狰狞金龙的靴尖。
　　“既是云昭国君美意，那今夜朕就好好品尝这份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