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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苦衷与美梦 “合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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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看了吗?考虑得怎么样?”苏立青摸了摸他刚刚亲手吹干的头发。
“注意你的态度。”许初咂咂嘴。“当年的事,你就想这么一笔揭过?”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苏立青长长叹了一口气。“但是初初,如果你信我的话,其实……我有苦衷……” 他坐下来夹起一筷子,抬起头盯着许初。
“苦衷?你以为言情小说呢?“许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放下筷子,她不知从何处变出一瓶琥珀色的液体,动作流畅地注入自己面前小巧的郁金香杯,是来自西班牙赫雷斯的雪莉酒,在古老的索莱拉系统中历经岁月沉淀,是她独处时唯一的慰藉。
“无非是家里那点龃龉,利弊权衡的戏码。这不正是你们最拿手的吗?”许初放下筷子,冷笑。
“初初……有些事,只是表象……更深层的东西,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他眉宇间竟然凝结着真切的痛苦。
许初脑子里晃过护士长说的那些话……
“你这一年,出过车祸,听说还自残?”许初试探性开口。
“有一半是因为想你,心不在蔫,想解决我们之间的障碍……另一半……你现在不必知道……”苏立青到现在还没吃一口菜。
“行了。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你的未婚妻呢?怎么还没举行盛大婚礼?”许初很关心这个问题。
“我和她不可能结婚的,你相信我好吗?我们都有……难言之隐……只不过,她的事,不能从我嘴里出来……我们需要尊重她,你说对吗?有机会我们能一起坐下聊聊最好。”
吊足了许初的胃口。
她没搭话,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快吃吧。”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初初,我需要你。你这里……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吗?”苏立青还是没吃那口菜。
“你该不会想说,我不签那份合同,你就绝食吧。”许初冷哼一声。
她这副样子,让他有些晃神,终于不是冷冰冰的美人了……
“初初,你好美。“他又补上一句,”我是说你下午的分享会,很有魅力。心动的人,再见多少次,都会再心动,原来是真的。”苏立青呆呆地吐出了这些字。
又清了清嗓,回答她的问题。
“这两者倒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只不过,我真的很需要你。你能不能帮我一回?我求求你……”苏立青保持一贯的理智,语气却软了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求她……这个字眼像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22年相恋,23年热灼,许初经常会娇俏着让苏立青“求她”,苏立青很要面子,从不肯答应。
也只有一次,是在云南的酒店,情潮汹涌至巅峰前,她忽地使坏,不依不饶,滚烫的气息喷在他耳廓:“那你……求求我……” 随即侧过脸,将小巧的耳垂送到他唇边。
他紧闭着眼,将她深深拥入怀中,喘息着低喃:“求你……”
”他是不是……真的遇到什么问题了……“她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要我帮什么忙?先说来听听,我再考虑。”许初也学会了他往日的那套傲娇腔调。
”你用你的那台便携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帮我分析一下那枚铜钱,好吗?”XRF,这是用于文物成分无损分析的精密设备。
“你到底有什么隐情?”许初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
“初初……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给你一个机会。明天回国之后,来工作室找我,我需要知道来龙去脉,我不能不清不楚给你做事。”
苏立青点点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将碗里的菜送入口中。
这是今晚的第一口。
“那我今晚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他匆匆咽下第二口菜。
“机票还没买的话,我来帮你订,我们能一起回去……”
“我订好了。”她打断他。
“等我,我会来找你。”
第三口菜下肚。
她顺手拿起小杯,再次斟满那琥珀色的液体。
“对了,合同……有空可以看看……不看也无妨……只要你给我机会,怎么样都好……”
他深深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眼底,“还有……初初,我真的很想……很想你……别怀疑我的心意,好吗?”
此刻的他,絮叨得全然不像自己。
没等她做出反应,他又靠近了许初一步,鼻息就在眼前,“初初,我能不能……“他声音微哑,”亲你一下……”
“嗯?”许初眼神迷蒙,酒意氤氲上涌。
苏立青看着她酡红的脸颊,深觉可爱,笑意温柔:“我是说……趁着你的醉意,亲我一下?” 他微微倾身,一个极轻极浅的吻,羽毛般落在她温软的唇上。
一点点靠近,苏立青一个浅薄的吻落在她唇瓣上。
她没拒绝。
反而一把拉住了要走的苏立青,主动吻了上去……
“今晚……别走了……苏苏……”酒精卸下了她所有伪装,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苏立青一激灵,结结巴巴开口,“你现在……不清醒……你确定吗初初?”
许初没有说话,只用迷离的眼神和更炽热的吻回应他……丁香小舌探入他的齿关……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柔软的身躯毫无保留地贴近……
他很僵硬……
打横抱起她去床上,轻柔地放下她,呼吸交融,暗香浮动。
他指尖微颤,为她褪去丝滑的睡衣,引得她一声细碎的嘤咛。
“你真的……太犯规了……”苏立青轻柔的回应。
窗外居然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伦敦的天气,确实很多变。
空气中,温暖的气息暗自涌动。
“我很想你……”不知是谁的气声在诉说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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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初做了个梦,梦见她身边躺着苏立青,她自顾自地摩挲着苏立青高挺的鼻梁,“你还记得我们初遇吗?你那时候,还没有这么……老。我们俩都像个初生的牛犊崽子……”说罢,她自己笑了起来。
2022年,她才研究生刚毕业,只是一名实习生。
在香港艺术中心的地下一层,古籍修复室像个闷热的蚕茧。
许初正跟一页《永乐大典》较劲,镊子尖夹着米粒大的蠹虫尸体,手抖得像风里的蜘蛛丝。
“你好,这层男厕在哪?”
门口突然冒出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袖口蹭了道墨迹,手里还捏着皱巴巴的楼层指南。
许初镊子一歪,虫尸“啪”粘在“天”字上。
“出门左拐…消防栓后面。”她声音蚊子哼似的。
男生没走,反而凑近展柜:“这黑芝麻似的……该不会是古人鼻屎?”
“是蠹虫粪便。”
许初憋着笑递过棉纸包。
男生捏起一粒对着灯看:“差不了太多……粪便还带金粉,高级货啊!”
阳光穿过高窗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许初突然发现他左耳垂有道小裂痕,像摔过的瓷娃娃。
台风把电线刮断了,应急灯绿幽幽亮起来。
许初摸着黑给《娄寿碑》拓片盖保鲜膜,忽然撞进一堵温热的人墙。
是苏立青举着手机电筒,光柱里灰尘乱舞。
“苏先生还没走?”
“迷路了。”
他的喉结滚动,嗫嚅着开口,“这黑灯瞎火的…你怕不怕?”
许初还没答话,窗外炸雷劈下!她本能抓住他胳膊,指尖陷进软乎乎的肱二头肌。
手机光突然转向她眼睛。
“咔嚓!”白光闪过,许初眯眼的呆样定格在屏幕里:头发炸成蒲公英,脸颊沾着碑帖金箔,活像偷吃金粉的流浪猫。
“删掉!”许初跳起来抢。
苏立青把手机举得老高,她蹦跶时发梢扫过他下巴。
混乱中不知谁绊了电线,两个人咕咚摔进宣纸堆。
黑暗中响起苏立青的闷笑:“你们修复师都随身带暗器?”许初的绾发铅笔正戳着他腰眼。
许初摸到手机按亮,光柱里两人头发缠着纸屑,像刚从废纸桶爬出来。
她突然抽走他口袋的钢笔,往他手心画了只王八:“苏先生,你相册没了。”
苏立青低头看掌心,突然攥住她手腕。
修复室静得只剩呼吸声。
他拇指抹过她虎口陈年的糨糊疤:“这伤怎么来的?”
“学揭命纸时…被师父敲的。”
“疼不疼?”
三个字烫得许初心尖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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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里的苏立青突然回应她,“初初,那不是我们的初遇……”苏立青没有睁眼,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
”初初,你不知道吧。我们初遇,是在2022年初春的苏富比拍卖厅。“苏立青淡淡的开口。
那时的苏富比夜场拍卖厅浮动着金钱与欲望的浊重气息。
许初立在展柜前,小心翼翼地剖开《石涛山水册》的伪装。
黛青旗袍裹着她清瘦的肩,颈后碎发被空调风掀起,露出瓷白的肌肤——像出土的定窑白瓷,胎薄透光,却布满岁月蛛网般的开片。
“这位小姐的判断,值多少?” 男声裹着威士忌的微醺质感撞进耳膜。
许初未抬头,商人问价。
紫光灯游走于泛黄的罗纹纸上,她答:“九十年代仿明,做旧火候太躁。”
苏立青捻着未点燃的雪茄轻笑:“不揭穿?”
“卖方免责条款,第17页第4行。”她终于抬眼,琥珀色瞳孔里没有情绪,只有冷光灯的残影。
这一眼让苏立青喉结发紧。
他后来也见过很多含情带媚的眼,依旧只有她,如此寂静的洞悉,仿佛千年冰层封着的黑曜石,只映出观者自己的贪相。
他瞥见她工作牌上的朱砂印泥点,像雪地里冻住的血珠,上面的名字是”许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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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在那个时候,就对我……“
”是,为了找你,花了一些力气。“
梦境有些过分的真实。
她有些不愿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