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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得”号 杀掉我姓氏 ...

  •   奥迪森群岛的海岸线并非良港,但“彼得”号的巨帆已然升起,昭示着春季劫掠的序幕拉开。奥迪森人的小船如同雪白的剑鱼在碧波间起伏,满载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奇货。

      索比将一个叮当作响的布袋子抛给船长。后者随手一掂,便知这报酬足以让他冒险捎带一个陌生人出海。于是船长随意哼了一声,算是准许他登船。索比耸耸肩,提起脚边那个不算沉的小皮箱,不紧不慢地踏上了甲板。

      这是个典型的卡瓦纳人模样。乌黑的卷发与眼眸嵌在一张十九岁的年轻面庞上,让人一眼便能联想到卡瓦纳群岛那跃动的欢快气息、机油闪光的齿轮与笙歌不断的妓院。当然,他并非来自那里。他已在鲛绡海的捕捞船上漂泊了半年,与收集寻乌羽毛的水手打交道,皮肤从瓷白晒成了小麦色,彻底褪去了内陆人的浪漫情怀,像多数海员一样套上了粗麻白衫,甚至戴了顶不伦不类的草帽。

      甲板上人声鼎沸,水手们用健壮的小臂拖拽着一箱箱货物,箱内时而传出金银脆响,时而发出可疑的“砰砰”声,仿佛囚禁着活物。索比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并未引起喧哗,但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无声地锁定了他。那是一种沉默的排斥,带着亡命徒的审视与戒备,像生锈的铁钩,在他的身上刮来刮去。

      ——“彼得”号,一艘海盗船。

      索比朝那些戒备的看客们轻扯嘴角,转身挑了个僻静角落,坐在自己的皮箱上。他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将那件染血的内衬随手丢在甲板。弗朗西斯科临死前恶毒的诅咒犹在耳畔,索比忍不住闭眼,回味钢刀刺入血肉时的阻力。他无声地祭奠自己未曾染血的童年,半晌,又哼起卡瓦纳大剧院里最奢靡的曲调。

      “伙计,叫什么?你看着不像善茬,跟我们跑蒙巴特利尔图什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索比身后响起——那是军需官萨什卡。

      索比没回头,把《亲亲我的小樱桃》哼到尾声才开口:“去杀人。”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进黏腻的空气里,盖过了海浪和寻乌的聒噪。

      “哦?杀谁?”对方饶有兴致。

      “我叫索比·弗朗西斯科·彼达·尼古拉斯·尼尔洛卡·达米安·库索伦……”索比微不可查叹了口气,“我姓氏里的每一个。”

      那声音的主人吹了声呼哨。

      索比缓缓抽出内袋里一张薄如蝉翼的细腻纸张,用食指与中指夹住一角举起,半眯着眼透过纸片望向后方苍蓝的天空。

      “哇——”的一声,一群漆黑的寻乌腾空跃起,排云而上。

      甲板上瞬间死寂。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闷响。贪婪的目光被泼了盆冷水,忌惮滋长。萨什卡挑了挑眉,那玩味的笑容更深了:“……有点意思。去,帮老瘸子搬货。最底层。”他朝船舱口努了努嘴。

      艉楼上,船长彼得——一个东岛滑头——冷眼看着。他怀里依偎着情人莱琳,栗色头发,身材火辣得像熟透的浆果,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匕首。一个愣头青水手,大概是被胜利冲昏了头,手贱地摸向莱琳挺翘的臀部。

      “噗嗤!”

      寒光一闪,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一只断手掉在满是污渍的甲板上,手指还神经质地抽搐着。莱琳甩掉弯刀上的血珠,声音甜得发腻:“规矩呢。”彼得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甲板角落爆发出一阵哄笑。

      “科尼——把爪子腌起来吧——”

      索比路过甲板中央的囚笼区走向货舱。水手粗暴地把发霉的面包塞进笼子缝隙——那里面大概是人贩子拐来的女子,蛰伏于污秽之中。就在他经过时,其中一个笼子里,一个身影慵懒地动了动。红发。即使在昏暗中也像一簇燃烧的火焰。衣衫不整,却无损她惊人的存在感。她精准地捕捉到索比的目光,抛了个电力十足的媚眼,红唇无声开合,口型清晰:

      “船长要倒霉了~”

      索比嘴角抽搐了一下,像吞了只苍蝇,加快脚步。瘟神!

      货舱像巨兽腐烂的胃袋。光线吝啬地从狭窄的舱口挤进来,勉强照亮飞舞的尘埃。空气浓稠得能拧出油来,劣质香料刺鼻的甜腻、硬面包霉变的酸馊、熏鱼顽固的腥臭,还有一股浓烈到呛人的劣质酒气——海盗们为了防止变质往淡水里死命掺的利瓦纳酒,大概是想更快地把自己灌进地狱。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像是从堆叠的板条箱里渗出来的。

      索比的任务是搬动那些死沉死沉的香料桶。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混着灰尘在脖颈上划出黏腻的痕迹。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挪开角落里几个湿漉漉、散发怪味的桶,动作忽然顿住。

      昏光吝啬地洒在那片角落。破麻袋上,似乎蜷缩着什么。

      索比眯起眼,向前探了半步。草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像刀锋,无声地刺向那片阴影深处。

      就像黑暗孕育出的一道裂痕——那里无声无息的一个,少年。

      赤身裸体,瘦得惊心动魄。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在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天光下,勾勒出胸腔脆弱的弧度,像一艘搁浅在污秽滩涂上的、散了架的白色小船骨。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覆盖着一层薄汗和污垢,却奇异地透出一种非人般的细腻,仿佛上好的、被粗暴揉皱又丢弃的素绢。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青紫的指印,暗红的鞭痕,还有几道结了痂的抓痕,像丑陋的藤蔓缠绕着这具残破的躯体。

      海藻般的、湿漉漉的棕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几缕粘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发丝下,一张脸露了出来。

      就是这张脸,让索比这个在卡瓦纳污秽泥潭里打滚、见惯了所谓“天使”的人,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那是一种被暴力碾碎后残留的美。

      蔚蓝色的眼睛恍如海渊,风雨欲来地闪过难以言表的倔强。

      ——卡瓦纳群岛特有的可怜虫味道,索比隔着老远就能闻出来。妓院的烙印。

      时间凝固了一瞬。索比面无表情地搬起桶,转身——

      差点撞上一个胸膛。萨什卡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与他军需官身份格格不入的、异常精致锋利的匕首。金发男人没看索比,目光掠过他的肩膀,投向那个角落,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他就像索比常见的登徒子那样领口大开,白色衬衫下隐约可见一道道与嘴角笑容弧度一致的疤痕。

      “看到了?‘天使’掉进地狱了。”萨什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蛇在沙地上爬行,“彼得的新玩具,玩腻了就扔这儿等死……或者,”他顿了顿,匕首尖在指间转了个圈,“当储备粮。”

      索比没吭声。

      萨什卡抬眼,直视索比的黑眸,那玩世不恭的笑意里渗出了真实的怨毒:“这船上,忠诚喂狗,公平是屁。彼得为了个骚货,把我最好的兄弟流放去了蝙蝠海……喂蝙蝠。”他嗤笑一声,“那鬼地方,竖着进去,横着都出不来。”

      “你来自卡瓦纳?你知道‘天使’?”索比突然皱着眉问。

      “让你失望了……我来自安卡列斯。”英俊的军需官头也不回地离去。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索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冰冷的礁石。他沉默地、几乎是粗鲁地搬起沉重的香料桶返回上层,烦躁好似海藻牵缠不休。

      是夜,索比钻进闷湿的统舱。

      他的吊床底部已经被老鼠啃出了一个小洞,绳索上还刻着上一任主人的名字——据说是上一个船队的瞭望员。

      索比之所以选择上这艘贼船,主要是因为船长彼得曾经跑过一趟极光海。

      那片包裹着传说中死亡之都查拉特的海洋不论白天黑夜海面与天空都舞动着能长进视网膜的宏大极光,足以使经验丰富的船员迷失方向,只有查拉特群岛而来的寻乌能飞越。那里的极光中交织着死去的、活着的船员的、飞鸟的甚至金币的、沉船的梦境。不论是是卡瓦纳最先进的苍鹭,还是吉普赛人的飞毯,到达极光海上空都会一头沉入梦境。

      卡瓦纳苍鹭的初代发明家,在将“极光之眼号”送出以后试图用蒙巴特利尔秘术与探测器联系——然后在大陆的这一头沉沉睡去。

      彼得的上一个船队在极光海几乎全军覆没,活下来的三个人中,一个是彼得,一个是瞭望员坎布基维斯,还有一个军需官萨什卡。

      他们在归来后重新收编了一艘船长牺牲的改造海盗帆船,从奥迪森群岛北岸出发干起了鲛绡海上的货运——但当到达莫迪干纳港口后,便是重操旧业的时机了。

      而极光海中……索比在吊床上翻了个身,外边夜色里传来木匠的惨叫——他昨天装神弄鬼让起夜的水手以为是船首像在哭泣而吓了个半死,今天被那家伙逮住抽了个半死。

      ……库索伦据说是查拉特人。

      但是不急,他短期的目标正在蒙巴特利尔吸着安灵草的毒烟。

      想到这里,他又辗转反侧,半睡半醒之间想起了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他母亲的脸无形中恍恍惚惚地和今天货舱里的船妓重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彼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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